李文倩

論文學治療本土化的必要性

李文倩

心理學大師弗洛伊德認為，社會的文明發(fā)展程度越高，人類的心理壓力就越大。近年來，隨著我國現(xiàn)代化進程的發(fā)展，心理健康問題日益凸顯。作為心理咨詢和治療的輔助手段之一，“文學治療”也越來越為學界重視，而“文學治療”的理論和方法產生于歐美白人主流文化背景中，并不完全適用于中國，因此，必須轉變思想促進文學治療的本土化。

文學治療也可以稱為閱讀治療，是心理治療的輔助手段之一。1802年，美國醫(yī)生貝加敏?路斯(Dr．Benjamin Rush)首先建議病人閱讀小說，改善心理問題；一百多年以后的1916年，學者麥柯德?克羅舍斯(Samuel Mechord Crothers)第一個真正把閱讀作為一種心理療法(bibliotherapy)。

在中國，從上世紀40年代到90年代，許多學者和心理醫(yī)生對文學療法的定義、文學療法的目的與功能、文學療法的實施方式等問題做了大量研究。雖然各位學者關于文學療法的理解不盡相同，但對于文學療法借助閱讀書籍這個媒介和閱讀者的體驗互動歷程的認識還是比較一致的。其中，弗洛伊德對文學作品與心理關系的研究聞名遐爾，他用神話傳說、寓言、小說、戲劇等文學作品論證了他在臨床個案觀察中發(fā)現(xiàn)的一些潛意識規(guī)律和神經癥病理機制，也探討了詼諧和令人愉悅的心理機制，研究了文學作品對讀者心理產生的正面和負面影響。到現(xiàn)在，文學療法已經作為一種新興的心理治療理論和技術遍布全世界，在心理健康教育和心理咨詢中得到了越來越廣泛的應用。

然而，正如榮格所說的，“當你治療病人時，實際上你是在與其探討文化”。

中國悠久的文化和不同的社會環(huán)境必定會對中國人的心理產生巨大而深刻的影響。

楊國樞在2004年出版的《中國人的心理與行為：本土化研究》中匯集了他多年以來對中國人心理的研究成果，其中比較突出的有以下幾點——他認為中國人的社會取向有家族取向、關系取向、權威取向、他人取向的特征。在對中國人傳統(tǒng)價值觀和現(xiàn)代價值觀的比較研究中，他發(fā)現(xiàn)中國人(臺灣人)的個人傳統(tǒng)性有五個主要的心理成分，分別是遵從權威；孝親敬祖；安分守成；宿命自保；男性優(yōu)越。個人現(xiàn)代性也有平權開放、獨立自顧、樂觀進取、尊重情感、兩性平等五個主要的心理成分。他推測在社會現(xiàn)代化的進程中，五類傳統(tǒng)性心理和行為會慢慢減弱，而五類現(xiàn)代性心理和行為會慢慢增強。此外，他還重點研究了中國人的家族主義和孝道，這兩者都與中國人的社會取向特征形成密切相關。

中國人不同的社會和文化環(huán)境產生的心理問題與其它國家的人不盡相同。鄭泰安對臺灣地區(qū)的華人進行了研究，發(fā)現(xiàn)常見的異常心理與情緒問題具有華人的特色，比如在臨床上有心理癥狀的“身體化”傾向，神經衰弱成為華人特有的心理癥候群，而腎虧被認為是具有臺灣地區(qū)特征的心理癥候群。在精神癥狀分布方面，身體癥狀發(fā)生率最高，為28.8%，以下依次為焦慮/緊張(24.7%)、失眠(21.7%)、疲乏(17.4%)、注意力不集中(13.2%)、急躁(11.9%)、疑病癥狀(11.7%)、憂郁情緒(8.3%)與憂郁想法(6.5%)等。常見的社會心理問題依次是家庭問題、工作就業(yè)、經濟問題和健康問題（《華人常見的心理癥與社會心理問題》，1996）。此外的研究還有李心天和徐震雷對于癌癥病人心理的研究（《身體與心理：癌癥病人的心理與治療》，1996）、呂秋云通過臨床實例對華人親子關系的研究（《從臨床實例透視華人親子關系問題》，1996）、劉連沛對中國少數(shù)民族精神病理和心理問題的研究（《中國少數(shù)民族的精神病理與心理輔導問題》，1996）、翟書濤對中國人自殺行為的研究（《中國人的自殺行為及其預防》，1996）等。這些研究都不同程度地表明，人的心理和社會環(huán)境、文化傳統(tǒng)密切相關，不同的社會環(huán)境和文化傳統(tǒng)會或多或少或輕或重地影響人心理問題的產生和發(fā)展。

人本身就是一個超巨系統(tǒng)，文學、心理學都是面對一個人這樣的超巨系統(tǒng)而產生的學科。有必要指出，在中國文學界，較早從理論上對文學治療的功能做出全面而有深度闡釋的是葉舒憲。他認為文學治療產生的原因首先在于人的五種基本精神需要：一是符號(語言)游戲的需要(維特根斯坦、利奧塔等的語言游戲說、文學游戲說)：二是幻想補償?shù)男枰?弗洛伊德的藝術白日夢說、霍蘭德的防御置換說)；三是排解釋放壓抑和緊張的需要(亞里士多德的凈化說、榮格的原型說)；四是自我確證的需要(布魯東等的超現(xiàn)實主義說、拉康的鏡像階段說)；五是自我陶醉的需要(柏拉圖的迷狂說、巴赫金的狂歡化說) 。葉舒憲指出，人類的五種基本精神需要不僅為文學治療作用提供了精神生態(tài)上的依據(jù)，而且也為各種與之相應的文學觀找到了生理—心理的基礎，它有助于從文化整合的高度來反思文學現(xiàn)象的“所以然”原因。對于葉舒憲提出的文學治療原理，王立新和王旭峰認為可以統(tǒng)稱為“宣泄?jié)M足論”的治療理論，它展現(xiàn)的是“作家心理一作品表達一精神治療”的思考路向。王立新、王旭峰認為，這種“宣泄?jié)M足論”的治療方式是存在著缺陷的：它往往將治療主體拘囿于具有深刻思想的作家或思想家本身，而忽視了普羅大眾。他們說，除了“宣泄?jié)M足論”的治療方式外，文學治療還有一個重要的治療途徑——“回歸傳統(tǒng)”。所謂“回歸傳統(tǒng)”就是指回歸傳統(tǒng)文學中常見的敘事結構或認識模式。他們以中國文革敘事和美國大屠殺后意識小說的比較分析為例指出：“我們發(fā)現(xiàn)，通過在文學中回歸傳統(tǒng)，回歸穩(wěn)定的文化和身份認同，找到穩(wěn)定的價值評判體系，人們往往能夠從容地應對突發(fā)事件，撫平突發(fā)事件或災難帶來的心理創(chuàng)傷。這一方式在以往關于文學與治療關系的論述中卻常常是被我們忽略

的?！痹谕趿⑿?、王旭峰看來，克爾凱戈爾、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川端康成這樣的思想家和作家，固然可以通過寫作不斷追問或編織某種烏托邦來醫(yī)治自己的精神困惑。但是，問題卻在于，“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個性化的深刻思想。對普通大眾來說，他們借以調節(jié)自身和外界關系的就是傳統(tǒng)的價值體系。在傳統(tǒng)所提供的世界觀中，人們才會感到穩(wěn)定和安全。尤其是在災難性事件之后，大眾更傾向于通過對以往經驗的回歸來求得對現(xiàn)實問題的理解，且這種理解確實可以有效地給人們提供心靈安慰。”王立新、王旭峰指出來的大眾治療問題，“回歸傳統(tǒng)”的問題，對深入認識“文學治療”問題的復雜性來說非常重要，他們的分析指出了這樣的問題：文學治療的問題不僅僅是個生理—心理的問題，它還是個關涉文化傳統(tǒng)的問題。

文學界對文學治療的研究包括了對作家苦悶心理與文學治療、文學與疾病、文學與災難等多重關系的探討，這也表明文學治療是一個復雜的系統(tǒng)性問題。

《英國大不列顛醫(yī)學》和《環(huán)球精神醫(yī)學》等國際權威雜志從上世紀六十年代以來曾經有幾個值得深思的研究：第一個研究開始在五、六十年代的非洲，是人類學家和精神學病家一起參與的結果。在尼日利亞的居民中，使用當代精神病學和當?shù)匚揍t(yī)兩種治療方法進行比賽，實驗對象被隨機分成兩個組，他們多是精神病和神經癥患者，一組使用當代精神醫(yī)學治療，另一組用當?shù)氐奈揍t(yī)治療。治療后的效果是，巫醫(yī)的治療效果遠遠好于使用當代精神醫(yī)學的醫(yī)生。尼泊爾后來也進行了類似的治療比較，一些尼泊爾當?shù)厣絽^(qū)的土著醫(yī)生（身兼?zhèn)鹘y(tǒng)醫(yī)生和宗教師的雙重身份）和當代西方的醫(yī)療方法展開治療效果比較，結果也與尼日利亞的結果類似——當?shù)氐闹委熜Чh遠好于西方精神醫(yī)學的干預。第三項報告是青海和甘肅地區(qū)的一些人類學田野工作觀察到的，當?shù)匾恍┲拇罄飳τ诰癫』颊叩闹委熞糜诋數(shù)噩F(xiàn)代使用西方療法的醫(yī)院。雖然在手術治療的其它治療中西方醫(yī)學模型更有治療效果。

以上案例中，巫醫(yī)的治療效果比心理醫(yī)師好，并不難理解：對當?shù)厝硕裕揍t(yī)比心理醫(yī)師“更有意義”。因為很多社區(qū)里巫醫(yī)身兼宗教領袖、知識分子、醫(yī)生等等身份，不光是可以隨便雇傭的專職人員這么簡單，說得夸張點，當?shù)厝藢κ澜?、對人生意義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就是從這些人那里來的，所以這些人的話對他們而言比心理醫(yī)師“有意義”得多，這背后是患者的文化認知在做堅實的后盾。反之，如果讓西方人同時接受巫醫(yī)和心理醫(yī)師的治療，效果可能就會恰好相反。這也是因為精神分析等現(xiàn)代心理療法是西方文化發(fā)展出來的產物，不是哪種文化的人都能適合的。

心理治療在跨文化中顯示出的巨大差異，文學治療作為其手段之一也必然如此，我們甚至可以說，如果不考慮文化的因素，任何治療都會是更艱難的課題。

荷蘭學者Hofstede(1991)曾經就亞洲文化和歐美文化在心理咨詢和治療上的差異問題，提出過四個維度：1.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和集體主義(collectivism)2.高權威距離(high power distance)和低權威距離(low power distance)3.高不確定性逃避(high uncertainty avoidance)和低不確定性逃避(low uncertainty avoidance)4.男性主義(masculinity)和女性主義(femininity)。

因此，基于西方文化發(fā)展的文學治療，在進入中國這一異文化的環(huán)境中，必須要本土化。也即，發(fā)現(xiàn)適合中國人的方法和技術是重中之重，是跨文化、本土化研究的焦點。也只有如此，才能提高中國心理咨詢和治療的水平和質量。

課題項目：上海市教委創(chuàng)新課題《“文學治療”機制與應用研究》（項目編號：12YS187）。

作者單位：上海杉達學院 201209

李文倩（1980—），山東泰安人，文學博士，上海杉達學院公共基礎教育學院副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