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鋒　楊 倩

（成都大學，四川　成都　610106）

艾蕪的開創(chuàng)性、獨特性與“標本”價值

張建鋒楊 倩

（成都大學，四川成都610106）

艾蕪開創(chuàng)了“中國流浪小說”的先河，是“行走文學”的先驅者。艾蕪的文學創(chuàng)作是“主旋律”多樣化的成功體現(xiàn)，題材的特異性、“另類”人性的書寫、藝術的抒情性和“跨文化”的向度，構成艾蕪的獨特性。艾蕪的文學創(chuàng)作從1930年代縱跨至1980年代，是我們認識滇緬邊地、川西壩子社會歷史變遷、時代特征的文學“標本”。在地域文學的版圖中，艾蕪的作品具有“標識”岷沱流域的價值。艾蕪在“當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是見證時代發(fā)展的文學“標本”，艾蕪成為“跨代”作家中不可多得的“標本”作家，其創(chuàng)作是研究“跨代”作家“身份轉型”的文學“標本”，具有特別的“標本”意義和價值。

艾蕪；開創(chuàng)性；獨特性；“標本”價值

《艾蕪全集》于2014年由四川文藝出版社、成都時代出版社聯(lián)合推出，共19卷1000萬字，是目前艾蕪著述的最權威的文獻集成，為人們研究艾蕪提供了最為便捷的文本資源。筆者擬從開創(chuàng)性、獨特性、“標本”價值等方面略論艾蕪的文學地位和作品價值。

一、艾蕪文學創(chuàng)作的開創(chuàng)性

艾蕪是“吃‘五四’的奶長大的”，可以說是中國新文學的第二代作家，是中國新文學史上無愧于時代的作家群體。艾蕪的文學創(chuàng)作開始于1931年，《南行記》初版于1935年，是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的，收入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第一集。我們熟知，《文學叢刊》后來成為中國新文學史上影響廣泛的、著名的大型文學叢書，第一集除了《南行記》外，還有魯迅《故事新編》、茅盾《路》、巴金《神·鬼·人》、曹禺《雷雨》、沈從文《八駿圖》、張?zhí)煲怼秷F圓》、吳組緗《飯余集》、麗尼《黃昏之獻》、魯彥《鼠雀集》、卞之琳《魚目集》、何谷天《分》、蕭軍《羊》、靳以《珠落集》、鄭振鐸《短劍集》和李健吾《以身作則》?！赌闲杏洝放c這些作家的作品并列，體現(xiàn)出自身的文學地位和藝術價值。

《南行記》出版后頗受讀者的歡迎，并引起評論界的關注和好評。1936年3月周立波在《讀書生活》發(fā)表《讀〈南行記〉》說：“這里有一個有趣的對照：灰色陰郁的人生和怡悅的自然詩意。在他的整個《南行記》的篇章里，這對照不絕的展露，而且是老不和諧的一種矛盾。這矛盾表現(xiàn)了在苦難時代苦難地帶中，漂泊流浪的作者的心情：他熱情的懷著希望，并希望著光明，卻不能不經歷著，目擊到‘灰色和黯淡’的人生的凄苦。他愛自然，他更愛人生，也許是因為更愛人生，他才更愛自然，想借自然的花朵來裝飾灰色陰暗的人生吧？”[1]385周立波看到了艾蕪作品中“灰色人生”與“自然詩意”交織的藝術特質。1936年6月郭沫若在《光明》發(fā)表隨筆《癰》，其中寫到：“我讀過《南行記》，這是一部滿有將來的書。我最喜歡《松嶺上》那篇中的一句名言‘：同情和助力是應該放在年輕的一代人身上的?！@句話深切地打動著我，使我始終不能忘記?！盵2]38《6南行記》給郭沫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郭沫若肯定了艾蕪的創(chuàng)作潛力。1937年6月20日黃照在《大公報》發(fā)表《〈南行記〉〈夜景〉》，高度評價到：“我覺得沈從文、吳組緗、蹇先艾、蘆焚、艾蕪、蕭軍這幾個人大部分帶有極濃厚地方色彩的作品，為文學開辟了一片新天地，這片天地同都市上的人十分生疏，然而卻使他們暢快的呼吸到一種異常新鮮活潑的空氣；這幾個人之出現(xiàn)于文壇，在他們個人即或沒有驚人的成就，無疑的將給予囹圄在都市的文學以很大的刺激和影響，至于給讀者們身心的補益那是不消說了?！秉S照把艾蕪置于1930年代“地域色彩”濃厚的作家群體里，剖析了艾蕪具有的高爾基一樣的特色，“他把一種他所過目不論社會的自然的形象搬到了紙上重現(xiàn)，在重現(xiàn)過程中把握住原物的氣色”。[3]391劉西渭（李健吾）在評蘆焚的《里門拾記》時說“：沈從文先生的《湘行散記》，艾蕪先生的《南行記》，把我們帶進他們各自記憶里的傳奇然而真實的世界?！x過《南行記》，我們愛那群野人，窮人，苦人”。[4]488-489黃照、劉西渭都捕捉到了《南行記》在題材、人物方面的開創(chuàng)性?！赌闲杏洝烦霭嬷鞍徱殉霭媪恕渡街心粮琛?、《南國之夜》、《漂泊雜記》，待《南行記》、《夜景》問世之后，艾蕪成為文學新星，由此奠定了艾蕪在左翼文壇的地位，成為“左翼新人”，魯迅甚至認為艾蕪是最優(yōu)秀的左翼作家之一。更為重要的是，艾蕪的《南行記》將中國新文學的第一代作家魯迅、郁達夫等人開創(chuàng)的抒情小說向前推進了一步，《南行記》等成為1930年代浪漫抒情小說的代表性作品。同時，《南行記》開創(chuàng)了“中國流浪小說”的先河，是可以與高爾基等人的“西方流浪漢小說”媲美的，甚至我們可以說艾蕪是“行走文學”的先驅者。

艾蕪在寫作過程中，雖然受到過高爾基的影響，但是，艾蕪與高爾基還是各不相同的，不可簡單地認為艾蕪的小說是高爾基流浪漢小說的“翻版”，而忽視艾蕪的開創(chuàng)性和獨特性。艾蕪與高爾基都鐘情于流浪，他們在各自的軌道上“自轉”，自成一格。艾蕪與高爾基是情感共鳴，是精神相通，而不是艾蕪圍繞著高爾基“公轉”，是高爾基的“反光”。艾蕪與高爾基的文學道路都緣于流浪，這個起點的意義在于，他們從文化的邊緣起步，注定了他們與中心、主流、正統(tǒng)異質的文學傾向。南行滇緬與漫游俄羅斯成為艾蕪與高爾基文學創(chuàng)作的源泉，他們都以自身的流浪生活為素材，所寫的事情當然不會件件屬實，但那美麗的風景、奇異的人生和斑孄的世界，尤其是那真摯的感情和內在的思想，卻都是真實的。這突出表現(xiàn)在帶有自傳色彩的“我”的形象上。高爾基筆下的“我”是一個漫游者，折射出高爾基的內心思想。高爾基以“講故事的人”的身份出現(xiàn)在作品中，并為自己設計了一個理想的形象，就是心中熾燃著愛火的“引路人”形象?！赌闲杏洝分械摹拔摇钡男蜗螅脗鹘y(tǒng)的話語概括就是一個“青年書生”，用“五四”的話語概括就是一個“新的智識者”?！拔摇钡纳砩侠佑≈拔逅摹睍r代的痕跡，處于成長之中，青澀而可愛。這個“我”又不同于“五四”高潮中的“狂人”、“天狗”形象，魯迅、郭沫若筆下的“我”是歷史“青春期”的時代人物的典型，而艾蕪筆下的“我”是走向社會、在時代中成長的青年典型。這種對比，恰好反映出艾蕪作為“五四后”一代作家的特性，體現(xiàn)了艾蕪對新文學的貢獻。

二、艾蕪文學作品的獨特性

1930年代被稱為“紅色的三十年代”，就文學而言，左翼文學與京派文學、海派文學等“雜語共生”，顯示出那個時代文學的豐富性和復雜性。艾蕪在起步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時，曾經有過“遲疑和猶豫”。他與沙汀一起寫信向魯迅求教小說創(chuàng)作的問題，魯迅給予了熱情的回復，這就是那封著名的《關于小說題材的通信》。在寫給魯迅的信中，艾蕪、沙汀談到了他們當時的創(chuàng)作特點和創(chuàng)作困惑，他們寫到：“我們曾手寫了好幾篇短篇小說，所采取的題材：一個是專就其熟悉的小資產階級的青年，把那些在現(xiàn)時代所顯現(xiàn)和潛伏的一般的弱點，用諷刺的藝術手腕表示出來；一個是專就其熟悉的下層人物——在現(xiàn)時代大潮流沖擊圈外的下層人物，把那些在生活重壓下強烈求生的欲望的朦朧反抗的沖動，刻劃在創(chuàng)作里面，——不知這樣內容的作品，究竟對現(xiàn)時代，有沒有配說得上有貢獻的意義？我們初則遲疑，繼則提起筆又猶豫起來了。這須請先生給我們一個指示，因為我們不愿意在文藝上的努力，對于目前的時代，成為白費氣力，毫無意義的?！蓖瑫r，艾蕪、沙汀還對當時流行的“革命文學”表示了他們的不同看法和他們自己的創(chuàng)作傾向：“雖然也曾看見過好些普羅作家的創(chuàng)作，但總不愿把一些虛構的人物使其翻一個身就革命起來，卻喜歡捉幾個熟悉的模特兒，真真實實地刻劃出來”。魯迅在回信中充分肯定了艾蕪、沙汀的小說創(chuàng)作對于目前時代的意義，并明確指出：“現(xiàn)在能寫什么，就寫什么，不必趨時，自然更不必硬造一個突變式的革命英雄，自稱‘革命文學’?！蓖瑫r魯迅告誡艾蕪、沙?。骸皟晌皇强梢愿骶妥约含F(xiàn)在能寫的題材，動手來寫的。不過選材要嚴，開掘要深，不可將一點瑣屑的沒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創(chuàng)作豐富自樂?！盵5]366-369在得到了魯迅的指點后，艾蕪堅定了自己創(chuàng)作的信心，沒有去跟流行的“普羅作家”的“風”，創(chuàng)作那種標語口號、貼標簽式的“革命文學”，而是尊重寫作特性、藝術規(guī)律，走自己的創(chuàng)作之路。艾蕪和沙汀、周文、張?zhí)煲?、蕭紅、蕭軍等一樣，在自己熟悉的題材領域“挖一口深井”，以特有的文學質地、文學風貌而引人注目，成為“左翼新人”。陳方競在《1933年的左翼“新人”：周文的地緣小說（上）》中認為：“這批有‘1933年文壇上的新人’之稱的青年作家最重要的作品的集體性出現(xiàn)，在左翼文學發(fā)展上是有標志意義的?！盵6]45-46在我看來，艾蕪等人的出現(xiàn)及其文學創(chuàng)作是“主旋律”多樣化的成功體現(xiàn)，對于當下的文學創(chuàng)作都具有鑒鏡意義。

艾蕪的文學創(chuàng)作沒有去寫那個時代流行的知識青年苦悶、躁動的心靈，沒有去寫那個時代時髦的工人階級激烈、憤激的“革命事件”、“暴動行為”，而是以自己親歷滇緬的南行生活為題材，“捉幾個熟悉的模特兒”來刻畫，融入自己的感受、體驗，融入南國邊地風光、風土人情和民俗文化，“融自然景物、故事、人物描寫于一爐，半敘景物，半涉人事，在類乎游記性的抒情寫景中，又不失去故事情節(jié)的興味，把故事的魅力，抒情寫景的感染力，人物性格塑造的形象性，較好地統(tǒng)一起來，從而構成‘南行’小說獨特的詩意和意境，開創(chuàng)了現(xiàn)代抒情小說的一種新類型。”[7]347題材的特異性、人物的傳奇性、文化的異域性和藝術的抒情性，構成艾蕪創(chuàng)作風格的獨特性。

《南行記》緣于漂泊與流浪的經歷，關注邊緣狀態(tài)和邊緣人，挖掘邊緣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并以此思考國民性問題。這是《南行記》的獨特之處?！赌闲杏洝肪劢褂谀莻€時代、那個社會的邊緣狀態(tài)，即“現(xiàn)時代大潮流沖擊圈外”的生活和人物。故事發(fā)生的地理背景、人物活動的空間環(huán)境、人物的身份、活動的性質、事物、景物等都處于一種邊緣化狀態(tài)。艾蕪致力于挖掘、表現(xiàn)社會邊緣人的“另類”人性。艾蕪在社會邊緣人身上“發(fā)現(xiàn)”了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正義與邪惡、高尚與卑下、文明與野蠻、清醒與愚昧糾結在一起的兩重品性和矛盾復雜性。這些與“普羅作家”筆下的“突變式的革命英雄”完全不同，顯出了審美的獨特性。

《南行記》對國民性的思考顯示了“跨文化”的向度。艾蕪在流浪過程中形成了隨時隨地研究人的習慣。通過與緬甸人的對比，艾蕪感到中國人需要注入“年輕少壯的血液”。艾蕪描寫邊緣人出沒于荒山野嶺，呈現(xiàn)最本真、最原始的生命狀態(tài)，展現(xiàn)出未被“現(xiàn)代文明”所污染的原始的蠻性、野性、天真和快活等特性。他們大膽叛逆、反抗強權、倔強堅韌、野性不馴、蠻性十足，男不管“溫柔敦厚”，女不講“三從四德”，敢于反抗，不受約束，體現(xiàn)出“不安本份”的特性。這樣的國民性格正是我們這個古老民族所缺乏的。艾蕪以此完成了對國民性的反思。與魯迅、沙汀、張?zhí)煲淼茸骷蚁啾?，“另類”人性的書寫與“跨文化”的向度，是艾蕪源于自身經歷而形成的創(chuàng)作視野。在反思國民性的作家行列中，艾蕪具有自己的獨特視角，體現(xiàn)出艾蕪文學創(chuàng)作的個性特色、思想深度和藝術價值。

三、艾蕪文學創(chuàng)作的“標本”價值

艾蕪是跨現(xiàn)代、當代的作家，其文學創(chuàng)作可以說是時代生活的一面鏡子。艾蕪的文學作品折射著時代的風云、社會的變遷，是中國從現(xiàn)代走向當代的社會歷程的真實記錄。從《南行記》到《南行記續(xù)篇》、《南行記新篇》，從《豐饒的原野》到《春天的霧》，1930年代至1980年代的滇緬邊地、川西壩子的社會面貌、風土民情像畫卷一樣徐徐展開，是一部形象化的社會史，是我們認識滇緬邊地、川西壩子社會歷史變遷、時代特征的文學“標本”。

艾蕪是獨具特色的川籍作家?！赌闲杏洝芬浴爱愑蚯檎{”為文壇關注，稍后艾蕪轉向描寫岷沱流域的故鄉(xiāng)，1937年1月即出版了《春天》，之后創(chuàng)作了《端陽節(jié)》、《落花時節(jié)》、《童年的故事》、《我的幼年時代》、《春天的霧》等文學作品。這些作品都是描寫艾蕪故鄉(xiāng)川西壩子的景物、人物和風情習俗的。艾蕪與現(xiàn)代的川籍作家羅淑、當代的川籍作家周克芹一起，將岷沱流域的地域文化呈現(xiàn)出來，成為別樣的文學風景。在地域文學的版圖中，艾蕪的作品具有“標識”岷沱流域的價值。

新中國建立以后，從國統(tǒng)區(qū)走過來的現(xiàn)代作家往往難以適應新的形勢和新的創(chuàng)作要求，創(chuàng)作上面臨困境，很多作家陷入創(chuàng)作危機，作品難產，甚至停產。掃描1949～1979年的文學創(chuàng)作，一個有目共睹的事實是，“跨代”的藝術大師們普遍沉寂，沒有多少聲音，處于“失語”狀態(tài)。我們都知道，除少數作家如魯迅、郁達夫、許地山、柔石、蕭紅、聞一多、朱湘等已經去世，張愛玲、林語堂、梁實秋等離開大陸之外，絕大多數的“跨代”作家都走進了新中國，生活在紅旗下。但是，確實難以在“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找到他們的身影和存在。郭沫若、茅盾主要從事國務活動、文化管理方面的工作；新中國成立時，巴金年方45，曹禺虛歲40，都正值壯年，但巴金沒有寫出像《家》、《春》、《秋》、《憩園》、《第四病室》、《寒夜》那樣的長篇小說，曹禺也沒有重現(xiàn)《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等作品的榮光；老舍雖然創(chuàng)作了《茶館》，卻在1966年投太平湖自殺身亡；沈從文徹底改行，放棄文學創(chuàng)作；葉圣陶、錢鐘書、沙汀、張?zhí)煲怼⑹捾?、丁玲……也都沒有聲氣！曾經我們都在問：為什么“現(xiàn)代”寫得多，“當代”寫得少？為什么“現(xiàn)代”寫得好，“當代”寫得差？艾蕪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但艾蕪較快地完成了從“現(xiàn)代”到“當代”的“身份轉型”。艾蕪曾多次深入工廠、農村，并兩次重走南行路，去體驗前所未有的新生活，表現(xiàn)偉大的、建設新中國、新邊疆的勞動人民，創(chuàng)作出《百煉成鋼》、《南行記續(xù)篇》、《南行記新篇》等作品，成為當代工業(yè)題材、邊疆題材的優(yōu)秀作品。特別是《南行記》系列小說，成為我們研究“跨代”作家“身份轉型”的文學“標本”。

對比一下，我們就能看出艾蕪“跨代”的“標本”價值。1930～1940年代20年艾蕪共創(chuàng)作小說160篇左右，1950～1970年代30年艾蕪只創(chuàng)作小說29篇，前者是后者的五倍多。在藝術質量上，《南行記續(xù)編》以及后來的《南行記新編》都沒能超過《南行記》。艾蕪自己說：“我初步研究一下，是解放后對于文藝和政治的關系，沒有弄清楚。一個政治運動來了，領導號召，我也樂于參加，想趁此改造自己，同時也想從運動中取得材料，從事新的創(chuàng)作。如建國初期的土地改革，我參加了，并寫了小說。但未完成，我又接到一個號召，要作家到朝鮮、到工廠、到農村，向工農兵學習，我又高高興興地參加了。于是未完成的土改小說，已寫了五萬多字，放到現(xiàn)在，仍然是殘缺不全?！卑彽姆此计鋵嵈砹恕翱绱弊骷业墓餐穆?，具有高度的典型性和“標本”意義。

新中國的歷次政治運動都要求作家們努力去適應新時代，表現(xiàn)新生活?！翱绱弊骷覀兪煜さ念}材、生活、人物突然間喪失了“價值”，必須改變“寫法”去塑造“新人”，必須重新摸索新的主題和人物觀念，重新樹立新的文學價值觀?！翱绱弊骷覀兌溉恢g成為“小學生”，要在“政治老師”的領導、引導下學習新的思想、樹立新的觀念、學會新的作文技法。艾蕪曾經寫到：“做政治工作的同志，對文藝工作者往往抱不信任的態(tài)度，總以為在舊社會生活過，滿腦子的資產階級思想，強調思想改造，政治運動一來，就非要下去學習不可。”這對作家的文學創(chuàng)作造成了極大的影響。新的文學觀念與“跨代”作家的創(chuàng)作風格、創(chuàng)作個性并不一致，往往處于游離狀態(tài)。在題材定位上，新的文學觀念要求描寫“工農兵生活”，而“跨代”作家習慣于自由地描寫花草蟲魚、五湖四海、三教九流，擅長于描寫自己熟悉的某類題材、某類人物（比如沈從文的湘西、沙汀的川西北鄉(xiāng)鎮(zhèn)、老舍的市民、李劼人的四川嫂子等等），就算是描寫過底層人物也并不符合特定的“工農兵”概念。在創(chuàng)作方法上，“跨代”作家普遍采用源于歐美、俄蘇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注重細致解剖現(xiàn)實生活，率真再現(xiàn)現(xiàn)實生活，基于人道、人性、正義、善、憐憫的批判現(xiàn)實生活。這樣的創(chuàng)作方法被認為已經不適合反映新的生活，甚至被認為創(chuàng)作動機和藝術作用都存在不良因素。新的文學觀念提倡的創(chuàng)作方法是“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革命現(xiàn)實主義”、“革命現(xiàn)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等等。“跨代”作家們在堅持創(chuàng)作時，只能摸索著向新的觀念和規(guī)范靠近，嘗試新的作文技法，努力成為一個“好學生”。艾蕪曾經到工廠深入生活，體驗生活，創(chuàng)作出《百煉成鋼》，在思想和藝術方面已經相當不錯了，但還是受到批評、指責。小說中寫了兩個有缺點的工人，有人就說：“你應把三個工人都寫成英雄人物、模范人物，而且彼此有矛盾，始終和衷共濟，這才是我們新中國工人階級應有的好現(xiàn)象。你寫了兩個有缺點的工人，損壞了新中國工人的面貌。”[8]303-305由此可見，“跨代”作家們適應新的文學價值觀有多大的難度。艾蕪在“當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可謂是“戴著腳鐐跳舞”。每一個舞步都折射出時代的印痕，都表現(xiàn)出一個忠實于生活、忠誠于創(chuàng)作的作家心靈的軌跡。尤其是“南行”系列小說，從1930年代到1980年代，半個世紀的風雨歷程，更是能見證時代發(fā)展的文學“標本”。由此，艾蕪成為“跨代”作家中不可多得的“標本”作家，具有“標本”的意義和價值。

艾蕪在中國新文學史上的開創(chuàng)性、獨特性和“標本”價值，還沒有得到足夠的評價和深入的探討。我們相信，隨著《艾蕪全集》的出版，全方位的艾蕪得以呈現(xiàn)，將推進艾蕪研究，深化艾蕪研究，艾蕪研究將會有一個長足的進展。

（責任編輯：王錦厚）

[1]周立波．讀《南行記》[A]．毛文，黃莉如編．艾蕪研究專集[C]．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385．

[2]郭沫若．癰[A]．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3]黃照《．南行記》《夜景》[A]．毛文，黃莉如編．艾蕪研究專集[C]．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

[4]劉西渭．里門拾記[A]．李健吾創(chuàng)作評論選集[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5]關于小說題材的通信[A]．魯迅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6]陳方競．1933年的左翼“新人”：周文的地緣小說（上）[J]．汕頭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8（1）．

[7]嚴家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

[8]艾蕪．關于三十年文藝的一些感想[A]．艾蕪全集（第14卷）[M]．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2014．

中國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符：A1003-7225（2016）04-0012-04

2016-11-16

張建鋒，成都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四川現(xiàn)當代文學的教學與研究。楊倩，成都大學圖書館講師，主要從事巴蜀作家作品及文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