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鳴九
“學者散文”漫議
文/柳鳴九
柳鳴九著名西學學者,中國社會科學院“終身榮譽學部委員”,外國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教授。有著作等身之譽,已出版《柳鳴九文集》(15卷),其中論著十二卷,名著翻譯三卷
在散文這個廣大無垠的疆土上活動著的人,主要是被稱為作家的寫作群體,而不是學者。純粹意義上的作家,是以藝術(shù)創(chuàng)作為業(yè)的人,而不是以“學”為業(yè)的人,把他們的散文稱之為藝術(shù)散文,既是一種應該,也是一種尊重。而“學者散文”其實是從寫作者的素質(zhì)與條件這個意義而言的,具有學養(yǎng)底蘊、學識功底的人所寫出的具有知性價值、文化品位與學識功底的散文,即可謂學者散文,并非指其寫作者具有什么樣的身份。在作家中仍然有很多人本身就是學者,而具有學識與學養(yǎng)卻從不以學者面貌出現(xiàn)的作家也大有人在;即便在軍事部門中,不也有儒將嗎?在商場中,不也有儒商嗎?這“儒”字,說到底就是學養(yǎng)底蘊、學術(shù)功底。這種有“儒”的條件與特點的人,如有興趣欣然命筆,也概屬學者散文。因此,“學者散文”不是一個具有排他意味的概念,而是廣延的概念、包容的概念。如果一定要說它有什么偏頗的話,那么只能說,它特別重視文字產(chǎn)品中的知性成份、學識成份、文化成份,特別重視智慧見識的含金量、靈光一閃的含金量。
上個世紀前五十年的散文,我讀過不少,魯迅、茅盾、謝冰心、沈從文、朱自清、俞平伯、老舍、徐志摩、郁達夫、凌叔華、胡適、林語堂、周作人等的散文作品,他們的名篇都讀過一些。在大學念的是西語系,后又干外國文化這個行當,本專業(yè)的法國作家當然是必讀:從蒙田、帕斯卡爾、笛卡爾、伏爾泰、狄德羅、盧梭,到夏多布里昂、雨果、都德直到20世紀的馬爾羅、薩特、加繆,其他專業(yè)如英國的培根、德國的海涅、美國的愛默生、俄國的屠格涅夫,也都有所涉獵。但對中國上世紀五十年代以后的半個多世紀以來的散文隨筆就讀的少之又少了。由于我所讀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中的散文名家以及外國文學中的散文作家,絕大部分都是創(chuàng)作者與學者兩身份相結(jié)合型的,自然形成我對于散文隨筆中思想底蘊、學識修養(yǎng)、精神內(nèi)容這些成分的重視,這樣,不免對當代某些純粹寫作型的散文隨筆作家,多少會有若干不滿足感、欠缺感。具體來說,有些作家的藝術(shù)感以及技藝能力、細膩的體驗感受,固然使人欽佩,但是往往欠于思想底氣、學養(yǎng)底蘊、學識儲蓄,更缺雋永見識、深邃思想、本色精神、人格力量。
近幾年來,我多多少少給人在“力挺學者散文”的印象,沒錯,我的確是在“力挺”,這不是為了“小算盤”,而是面對散文的文學認知而自認不應不采取的一種文化態(tài)度。什么認知?至少有兩個:一個是文學史的認知,一個是文學實際情況的認知。
從文學史的發(fā)展來看,無論中外,散文這一古老的文學物種,一開始就不是出于一種唯美的追求,甚至不是出于一種對愉悅感的追求;不是為了純粹抒情性、審美性的需要,而往往是由于實用的目的、認知的目的。中國最古老的散文往往是出于祭祀,記述歷史,甚至是發(fā)布公告等社會生活的需要,如果不是帶有很大的實用性,就是帶有很大的啟示性、宣告性。這里,請容許我拉虎皮做大旗,且把中國最早的散文文集《左傳》也列為學者散文型類,來為拙說張本?!蹲髠鳌分猩⑽膸缀醵际菙⑹拢河涊d歷史、總結(jié)經(jīng)驗、表示見解,而最后呈現(xiàn)出心智的結(jié)晶。如《曹劌論戰(zhàn)》,從敘述歷史背景到描寫戰(zhàn)爭形式以及戰(zhàn)役的過程,頗花了一些筆墨,最終就是要說明一個道理:“夫戰(zhàn)、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蔽也桓艺f曹劌就是個學者,或者是陸遜式的書生,但至少是個儒將。同樣,《子產(chǎn)論政寬猛》也是敘述了歷史背景、政治形勢之后,致力于宣傳這一高級形態(tài)的政治主張:“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之濟寬、政是以和?!贝艘徽沃腔勰顺鲎灾倌嶂?,想必不會有人懷疑仲尼不是學者,而記述這一段歷史事實與政治智慧的《左傳》作者,不論是傳說中的左丘明也好,還是妄猜中的杜預、劉歆也罷,這三人無一不是學者,而且就是儒家學者。
再看外國文學史,僅從近代文藝復興的曙光開始照射這個世界的歷史時期說起,以歐美散文的祖師爺、開拓者、并實際開辟了一個輝煌的散文時代的幾位大師為例:英國的培根,法國的蒙田,以及美國的愛默生,無一不是純粹的學者。說他們僅是“學者散文”的祖師爺是不夠的,他們干脆就是近代整個散文的祖師爺,幾乎世界所有的散文作者都是在步他們的后塵。只是后來由于各種復雜的歷史原因,到了我們的現(xiàn)實生活里,才有藝術(shù)散文與學者散文的不同支流與風格。
這幾位近代散文的開山祖師爺,他們寫作散文的目的都很明確,不是為了抒情、不是為了休閑、不是為了自得其樂,而都是致力于說明問題,促進認知。培根與蒙田都是生活在歐洲歷史的轉(zhuǎn)變期、轉(zhuǎn)型期,社會矛盾重重,現(xiàn)實狀態(tài)極其復雜。在思想領(lǐng)域里,以宗教世界觀為主體的傳統(tǒng)意識形態(tài)已經(jīng)逐漸失去其權(quán)威,文藝復興的人文主義思潮與宗教改革的要求,正沖擊著舊的意識形態(tài)體系,推動著歷史的發(fā)展。他們都是作為破舊立新的思想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的,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都是力圖修正與改造舊思想觀念,復興人類人文主義的歷史傳統(tǒng),建立全新的認知與知識體系。培根打破偶像、破除教條,顛覆經(jīng)院哲學思想,提倡對客觀世界的直接觀察與以實驗為基礎的科學方法,他的散文幾乎無不致力于說明與闡釋,致力于改變?nèi)藗兊恼J知角度、認知方法,充實人們的認知內(nèi)容,提高人們的認知水平。僅從其散文名篇的標題,即可看出其思想性、學術(shù)性與文化性,如《論真理》《論學習》《論革新》《論消費》《論友誼》《論死亡》《論人之本心》《論美》《說園林》《論憤怒》《論虛榮》等等。而且他所表述所宣示的無不是出自他自我深刻體會、深刻認知的真知灼見,而且,凝聚結(jié)晶為語言精練、意蘊雋永、膾炙人口的格言警句,這便是培根警句式、格言式的散文形式與風格。
蒙田的整個散文寫作,也幾乎是完全圍繞著“認知”這個問題打轉(zhuǎn),他致力于打開“認知”這道門、開辟“認知”這一條路,提供方方面面、種種類類“認知”的真知灼見。他把“認知”這個問題強調(diào)到這樣一種高度,似乎“認知”就是人存在的最大必要性,最主要的存在內(nèi)容,最首要的存在需求。他提出了一個警句式的名言:“我知道什么呢?”在法文中,這句話只有三個字,如此簡短,但含義無窮無盡。他以懷疑主義的態(tài)度提出了一個對自我來說帶有根本意義的問題:對自我“知”的有無、廣度、深度、力度,提出了根本性的質(zhì)疑;對自我“知”的滿足、權(quán)威、武斷、專橫、粗暴、強加于人,提出了文質(zhì)彬彬、謙遜禮讓但堅韌無比、尖銳異常的挑戰(zhàn)。如果以為這種質(zhì)疑和挑戰(zhàn)只是針對自我的、個人的蒙昧無知、混沌愚蠢、武斷粗暴的話,那就太小看蒙田了,他的終極指向是占統(tǒng)治地位的宗教世界觀,經(jīng)院哲學以及一切陳舊的意識形態(tài)。如此發(fā)力,可見法國人的智慧、機靈、巧妙、幽默、軟里帶硬、靈氣十足。這樣一個軟綿綿的、謙讓讓的姿態(tài),在當時,實際上是顛覆舊時代意識形態(tài)權(quán)威的一種宣示、一種口號,對以后幾個世紀,則是對人類求知啟蒙的啟示與推動。
在散文寫作上,蒙田如果與培根有所不同,就在于他是把散文寫作歸依為“我知道什么呢?”,這樣一個哲理命題收歸在這面懷疑主義的大旗下,不像培根旗幟鮮明地以打破偶像、破除教條為旗幟,以極力提倡一種直觀世界,以科學實驗為基礎的認知論。但兩人的不同,實際上不過是殊途同歸而已,兩人的“同”則是主要的,第一位的。致力于認知,提倡認知便是他們散文創(chuàng)作態(tài)度的根本相同點。值得注意的是,在他們的筆下,他們的散文,幾乎無一是寫身邊瑣事,花木魚蟲,風花雪月,游山玩水,以及種種生活現(xiàn)象,幾乎無一不是“說”“論”“談”,而談說的對象則是客觀現(xiàn)實,社會事態(tài)、生活習俗、歷史史實以及學問、哲理、文化、藝術(shù)、人性、人情、處世、行事、心理、趣味、時尚以及自我審視、自我剖析、自我表述等等,只不過在把所有這些認知轉(zhuǎn)化為散文形式的時候,培根的特點是警句格言化,而蒙田的方式是論說與語態(tài)的哲理化。
從中外文學史最早的散文經(jīng)典不難看出,散文寫作最初的宗旨,就是認識、認知。這種散文只可能出自學者之手,只可能出自有學養(yǎng)的人之手。如果這是學者散文在寫作者的主觀條件方面所必有的特點外,那么學者散文作為成品、作為產(chǎn)物,最根本的本質(zhì)特點和存在形態(tài)是什么呢?簡而言之,就是“言之有物”,而不是言之無物。這個物就是值得表現(xiàn)的內(nèi)容,是實而不虛、真而不假、厚而不淺,力而不弱,是感受的結(jié)晶,是認知的精髓,是人生的積淀,是客觀世界、歷史過程、社會生活的至理。
既然我們把“言之有物”視為學者散文基本的存在形態(tài),那就不能不對“言之有物”有更多一點的說明。特別應該說明的是,“言之有物”,不是偏狹的概念,而是有廣容性的概念;這里的“物”,絕非具體、偏狹、單一的,而是容量巨大、范圍延伸的。
就客觀現(xiàn)實而言,這“物”既可是現(xiàn)實生活內(nèi)容,也可是歷史的真實。就具體感受而言,是言之有具像引發(fā)出來的實感,是滲透著主體個性的實感,是情境交融的實感,特定際遇中的實感,有豐富內(nèi)涵的實感,有獨特角度的實感,真切動人的實感,足以產(chǎn)生共鳴的實感。就主體的情感反應而言,是言之有真摯之情,哪怕是原始的生發(fā)之情,是樸素實在之情,而不是粉飾、裝點、美化、拔高之情。就主體的認知而言,言之有物,首先是所言、所關(guān)注對象無限定、無疆界、無禁區(qū),凡社會百業(yè),人間萬物,無一不可關(guān)注,無一不應關(guān)注,一切都在審視與表述的范圍之內(nèi)。更為重要的是,對關(guān)注與表述對象所持的認知依據(jù)與標準尺度,是符合客觀實際的,是遵循科學方法的。更為重要的是,要有獨特而合理的視角,要有認知的深度與廣度,有證實的力度與相對的真理性,有耐久的磨損力,有持久的影響力。這種要求的確不低,因為言者是科學至上的學者,而不是以感情用事的人。就感受認知的質(zhì)量與水平而言,言之有物,是言之有真知灼見,獨特見解,而非人云亦云、套話假話。言之有物,是要言出耐回味、有嚼頭、有智慧靈光的一閃、有思想火光的一亮的“硬貨”,是經(jīng)久雋永的“硬貨”。就精神內(nèi)涵而言。言之有物,要言之有正氣、言之有大氣、言之有底氣、言之有骨氣,總而言之,言之有精氣神。最后,言之有物,還要言得有章法、有文采、有情趣、有風度……誰要你是在寫文章呢?文章,畢竟是要耐讀的“千古事”!
以上就是我對“言之有物”的具體理解,也是我對學者散文存在實質(zhì)、存在形態(tài)的理念。我所力挺的散文,就是言之有物的散文,樸實自然的散文,真實貼切的散文,素面朝天的散文,真情實感的散文,本色人格的散文,思想雋永的散文,見識卓絕的散文。
我之所以要力挺這樣一種散文,并非為了標新立異,另立旗號,而是因為在物質(zhì)功利主義張揚、人文精神滑落、人心浮躁、趣味俗化、誘惑多多的現(xiàn)實社會環(huán)境與氛圍里,在遍地開花的散文中,艷麗的、嬌美的東西已經(jīng)不少了,相對來說,我們更需要明智的認知與堅持的定力,而這種生活態(tài)度,這種人格力量,只可能來自真實、自然、樸素、扎實、真摯、誠意、見識、學養(yǎng)、雋永、深刻、力度、廣博、卓絕、獨特、知性、學識等等這些精神素質(zhì),而這些精神素質(zhì),正是學者散文所心儀的,所樂于承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