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樂

跟蹤與反跟蹤

結婚之初，他和她都年輕，不懂相處，所以時有爭拗。

他最愛的事情之一是戴著耳機聽音樂。但她不喜歡這件事，因為他一戴上耳機，她就覺得和他被隔在了兩個世界。他在耳機的世界里自得其樂，她在外面的世界里孤苦伶仃，像個無人陪伴的兒童。

她生氣了很久，每次他戴上耳機，她就對他橫眉立目，在他背后做各種捶打和槍擊的手勢——可惜他戴著耳機看不見也聽不見。這樣忍了幾個月，她終于按捺不住，朝他咆哮：“不許戴耳機！聽到沒有，不許戴耳機！”

他一臉無辜：“我是怕吵到你?。∧悴皇窍矚g安靜嗎？”

“這個，”她指著音響怒吼，“我也要聽！”

后來他不再戴耳機，每次打開音響之前都恭敬地問她：“大人，您想聽什么？”然后找出她想聽的那張碟，又說：“我有這個榮幸陪您一起聽嗎，大人？”

她就滿意地拍拍沙發(fā)：“坐這里吧?！?/p>

然而漫長婚姻里，小爭拗仍是不斷。

有一次吵架后，她怒氣沖沖地沖出門去，在小區(qū)外面的路上漫無目的地亂走。走出好幾條街，隱約覺得身后有個黑影跟著，她快對方快，她慢對方慢。她有點害怕，跑進一個還未打烊的士多店里假裝買東西，站在貨架旁，眼睛緊盯著玻璃門外。很快看到一個身影停下，掏煙點火，原來是他。她走出去，給他一萬個白眼：“干嗎跟蹤我？”

他誠惶誠恐道：“萬一走丟了，再找個老婆很難的……”

她：“就這個？”

他：“還有，你的反跟蹤技巧還可以……”

直到結婚25年后，她還會因為一些小事跟他生氣。

有一天，她正在生氣，微信響了，他轉了在朋友圈看到的一個段子給她。那段子是這樣說的：“她生氣了，奪門而出。他沖到樓下攔住她，把門奪了回來。”

她笑昏了，拍拍他的肩膀：“算了，門太重了，你也不年輕了?！?/p>

三只醪糟荷包蛋

結婚前，他從來沒買過菜。最開始她讓他陪她去買菜的時候，他有種很奇怪的羞怯，總是不好意思被熟人看見，就連星期天早晨就裝模作樣地拎一只公事包，假裝路過菜場的樣子。

她對此完全不理解：“拜托，總統(tǒng)也逛菜市場，您哪位??？”

于是每次買菜都勒令他隨從。

后來時間長了，他開始大大方方地陪她去買菜。

再后來，她懷孕了，聞不得菜場那股青菜肉類海鮮山珍各種混雜的氣味，他就一個人去，拎一只折疊購物袋，大大方方地去買菜，回來向她匯報，說跟菜販們關系搞得不錯，大家都熱情地招呼他，誰誰誰又送了他一把小蔥。

孕期里她狂愛吃火鍋，熱愛辣的一切。俗話說酸兒辣女，大家都猜她要生個女兒，他和她也很開心。某天晚上都八九點鐘了她突然想吃皮蛋，家里卻沒有孕婦可吃的無鉛皮蛋?？粗氤远坏玫目蓱z樣子，他急奔出去，跑了好幾家市場都沒找到，最后打車去了更遠更大的一個，終于買到一盒無鉛皮蛋，急急忙忙打車回來，剝出來，放上醬油辣椒油拌好，沒想到這時她忽然又不想吃了，皮蛋聞都不要聞，要吃醪糟荷包蛋。

他擦擦汗，待喘息稍定，開始張羅醪糟蛋。幸好冰箱里醪糟和雞蛋都還有。他一股腦地投入，煮了一大碗醪糟和三只雞蛋，看著她一只一只吃下，把醪糟湯喝得一口不剩。

吃完，她說：“咦？對不起，忘了給你留一只?！?/p>

他吞吞口水，去洗碗。

大概是為了方便給自己煮荷包蛋吃吧，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做菜。到后來他的菜越做越好，一招一式頗有大廚風范，這一來，原本吭哧做菜卻慢得讓人想哭且并無太高天分的她樂得金盆洗手退居二線。

銀婚紀念日

后來生的是個兒子，他和她也很開心。

仿佛是眨眼之間，兒子長大了，去了外地讀大學。家里又靜下來，剩下他和她朝夕相對。

她被兒子高考壓抑了三年的旅游熱情開始勃發(fā)。他原本對旅游不太感興趣，但既然她喜歡，他就陪她去。他們去了日本，身為動畫迷的她終于實現(xiàn)了圓夢之旅；還去了華山，她那么一個面對高山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人，跟著他竟然一路攀上了絕壁。

后來買了車，倆人開車去到更遠的地方，最遠開去過西藏。

她喜歡旅游，卻不愛運動；他相反，不喜歡旅游，卻愛運動。她雖然自認沒有運動天賦，這卻不妨礙她陪他去夜跑。每天晚飯后，七點半左右，樓下打麻將的鄰居會準時看到他們手牽手地下樓，有時還穿著情侶運動裝，從小區(qū)的側門穿出去，到濱江路去跑步。

她體力不如他，通常他會跑得更遠，時間更久。她就在半路上停下來，蹲在江邊，跟躉船邊上夜釣的老伯伯聊天，看他們釣上幾尾江魚，幫他們收進魚簍，等他跑回來喊她一聲，倆人再一起慢跑回家。

這個暑假里，他們的兒子跟同學一起徒步去了西藏。他們鼓勵他去，但不能完全放心，兒子就用微信視頻實時播報，那架勢和腔調，搞得像個網紅似的。

這個晚上，江水嘩啦啦響，江邊有風，夜晚的長江倒映兩岸燈火如繁星跌墜，偶有輪船鳴著汽笛駛過，夜游船上還有人朝岸邊招手。身后的路邊有年輕人在彈吉他唱民謠，好像是許巍的歌，然后觀眾熱烈鼓掌。她跟他并肩慢慢地跑著，覺得這人生真好。

這天是他們的銀婚紀念日。25年了，她想，一轉眼。

樂意奉陪

生活總有起落。25年間，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的事：長輩去世、她生病住院、孩子叛逆、職場危機、從一個城市搬家到另一個城市……好在兩個人一起扛了過來。

銀婚過后，就要期待金婚了。她對他說，一定要好好活著，身體健康，身材還要好，因為結婚的時候沒拍婚紗照，所以到金婚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地拍一套，但不要穿婚紗——要像舒淇這樣的，在路上，跳起來，有陽光打在臉上。

年輕時恨死了拍婚紗照的他，這一次終于說：“好啊，樂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