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勺

（一）

有人說，城建局長趙紅兵是在剛做完報告他走出大門時，被兩個人架著帶走的。

昨天晚上，局務(wù)會議開到深夜二點才散，而針對這件事足足討論了三個多小時。最后局長吩咐，由黃晃和賴平兩人去辦。局長昨晚已經(jīng)說明：“上面說了，不管是真是假，對群眾來信舉報不能無動于衷，先請他（趙紅兵）來說說情況?！?/p>

一大早，黃晃和賴平就來到了城建局。這幾年，正是幽城大改大建的時期，在幽城人眼里，城建局是最有油水的單位，辦公樓也建得相當氣派。等了一上午，黃晃和賴平等趙局長的會議結(jié)束后才開始行動。

趙局長上車不久，城建局院內(nèi)就像炸了鍋似的。當車子越過大門時，趙紅兵一眼瞥見了單位的招牌，心里不由得緊張起來。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趙紅兵心虛地問。“待會兒你就知道是對還是錯的?！秉S晃終于開口了?！拔疫€有一個會趕著去開，你們已經(jīng)耽誤了我的事情。”黃晃輕聲地說：“以后再開吧！”“以后恐怕沒機會開會了?！秉S晃接著嘲笑地說。

這是一間相對封閉的房子。趙紅兵坐下后，一會兒看看表，一會兒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表現(xiàn)得輕松而自然?？伤睦锩靼?，到了這種地方，肯定被人家告了。

“說說吧?！秉S晃看了一眼趙紅兵。“說什么？你應(yīng)該比我們更清楚?！?/p>

趙紅兵便停止了動作，開始思考起來。當然他此刻所思考的，主要不是他以前做了什么，而是那所做的一切有沒有出漏子。漸漸地，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這種回憶是相當折磨人的，因為每個細節(jié)都得想，有的東西已經(jīng)過去好多年了，要重新記起當初的情景，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想好了吧？”黃晃不耐煩地問。

趙紅兵一驚，迅速地抬起頭來，呆呆地看著他?！拔乙恢睕]想，我不知道要想什么，我覺得沒什么好想的?！?/p>

黃晃從從椅子里站起來，由于突然起身，雙腳移動時竟把椅子帶倒了?！坝腥私野l(fā)你！”

趙紅兵大吃一驚，隨即表現(xiàn)出無所謂的樣子說：“這我知道，一上車我就知道了?！薄皬奈易鼍珠L的那一天起，我就想到了會有這樣的結(jié)果。這個局長不好做，總是得罪人，有時好好的，卻不知不覺地把人得罪了，為自己惹來麻煩?！壁w紅兵遺憾地說。

“你說你得罪了人，得罪誰了？”賴平對他的話似乎產(chǎn)生了一絲興趣。

“我哪里清楚，我每天接觸的人太多了，他們不會什么事都跟我說的，如果他們能告訴我，那就好了?！?/p>

黃晃這時問：“你認識陳非天嗎？”“認識。”趙紅兵脫口而出，但隨后他又糾正道，“不認識?！壁w紅兵極力辯解道：“我是說，這個人的名字我在哪兒聽過。”

“就這么簡單？”賴平聽了他的解釋，笑聲嘎然而止。黃晃走到趙紅兵跟前，低頭道：“陳給了你十萬。你先說這是怎么回事?！辟嚻叫募比绶佟?/p>

這回輪到趙紅兵哈哈大笑了，而且笑得非常真實。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們說，十萬，玩笑，開大了點吧，我和他根本就，沒有單獨見過，無稽之談，吃回飯就吃出事了？”

“你們還一起吃過飯？”黃晃仿佛有了新的發(fā)現(xiàn)。趙紅兵十分不情愿地收住了笑聲，摸了摸胸口，有氣無力地說：“我剛才不是告訴了你們嗎?！薄半y道我沒有告訴你們？”趙紅兵既像問他們，又像問自己。隨后他又開啟了記憶，這次是自己弄錯了不小心說漏了嘴，趙紅兵后悔起來。他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用請求的口氣說道：“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可以去調(diào)查陳非天。”

“那你談一談溫小娟?！?/p>

“這應(yīng)該是個女的吧，女人就更沒有什么好談的了，你們知道，除了妻子，我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壁w紅兵說著，雙目淡然地看著別處，擺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架勢。

（二）

陳飛天住在著名的名仕花園。這是一個別墅區(qū)，位于羊水街東邊盡頭，據(jù)說能住進這里的，都是幽城有點身份的人。

門鈴長按了三次，而且相隔的時間還很長，門才打開。陳飛天提著衣服，睡意蒙眬地說：“誰呀，挑這種時候來，真是晦氣。”他的頭發(fā)剃得很短，只留了腦門那丁點了，腦袋四周都能見著皮肉。當他發(fā)現(xiàn)眼前兩張陌生的臉孔時，生氣道：“吃錯藥了，那么多扇門，怎么偏偏敲我的？”說著擦了擦眼屎，打了個哈欠，正要關(guān)門。黃晃介紹了自己，并說明來意。陳飛天睡意全消，趕緊讓黃晃進去。

“要請你配合一下?！秉S晃坐定后，嚴肅地說。陳飛天把衣服擱在身邊，點頭誠懇答道：“一定配合，積極配合，你問什么我答什么?！苯又麚蠐项^發(fā)，疑惑地問：“你讓我配合什么？難道我犯法了？”

“你和趙紅兵關(guān)系不錯吧？”“哪里出問題了，怪不得這幾天眼皮老是跳?！标愶w天自言自語，隨后他關(guān)切地問：“你說趙紅兵？”“城建局的趙局長?！辟嚻教嵝训馈?/p>

陳飛天舒了口氣：“一點關(guān)系……”

“我知道趙紅兵是局長，我早就想和他搞上關(guān)系，但不給我機會?！标愶w天接上前面的話題。黃晃問道：“你的意思，你和他沒有一點瓜葛？”陳飛天有些猶豫地說：“應(yīng)該沒有?！?/p>

“有人說你曾經(jīng)送過他十萬元現(xiàn)金?！秉S晃說?！澳膫€天殺的誣告我?！标愶w天從沙發(fā)上跳起來，氣得兩臉通紅。

陳飛天沮喪起來，他喃喃地說：“要怎樣你們才會相信我。是的，我是很愿意結(jié)識他，可是，努力了幾次都未成功。我不知道如何做，你們才肯相信我?！?/p>

“我們需要證據(jù)，證明你和趙紅兵確實沒有關(guān)系。”黃晃嚴肅地說。

“那我和他有關(guān)系，你們的證據(jù)呢？”“我們有群眾的舉報信，所以你還是談?wù)勈虑榈慕?jīng)過吧?！辟嚻接檬帜讼麓竭叺牟枘?，顯得十分自信地說。

因為沒人寫信告訴他們，他和趙紅兵只是一面之緣，他上哪兒找證據(jù)呢。陳飛天陷入了絕望之中。

“沒做的事你們?nèi)绱吮莆遥隽说氖履銈兊共蝗フ{(diào)查?！标愶w天非常惱火地答道，隨即他為自己的回答嚇了一跳?！拔覀冎幌肓私膺@十萬元的事，不要扯遠了。”賴平也有些生氣了。

賴平的決定讓陳飛天的內(nèi)心稍許平靜了一些。陳飛天兩眼望著天花板，悲哀地說：“這回，我即使有飛天的本事，都說不清楚了?！闭f到這里，他開始興奮起來，多說了一句：“我的名字就是這么來的。”

“你是飛機的‘飛，不是非常的‘非？”黃晃吃驚地問。陳飛天立即清醒過來：“難道你們找的不是我？”“你們怎么連名字都會搞錯呀？”陳飛天譏諷地說。一聽他們要找的陳非天是陳飛天，這條線索便只能暫時停止了。

（三）

“他什么都沒交代，硬扛著。”賴平低聲說道?！拔覀兪遣皇歉沐e了？”這話本來是對局長說的，賴平卻不敢正視局長，目光倒落在了黃晃身上。賴平解釋說：“一個下午，趙紅兵既沒有承認一件事，也沒有主動交代一件事?！?/p>

“那你呢？”局長充滿期待地看著黃晃。“不是那個陳非天。兩個非同音不同字?！秉S晃說。局長仰起頭，瞥了黃晃一眼?！霸趺磿]事呢，不可能呀，城建局的局長怎么會沒事。”局長目光游離，自言自語。

墻上方的小窗一片通紅，趙紅兵心想，現(xiàn)在恐怕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了。趙紅兵的面容有些憔悴。晚飯是紅燒肉、炒雞蛋、大白菜，外加一個豬肝湯，算是很豐盛的了，但他一點食欲也沒有。趙紅兵覺得真不吃飯，是個態(tài)度問題。態(tài)度不好，難免落下把柄。

這時，趙紅兵最不想看見的兩個人——黃晃和賴平進來了。“你不是說要告我們嗎？”賴平得意地問道。趙紅兵沒有應(yīng)答。黃晃接著賴平的話頭說：“我們從來不怕人家告的?？墒悄阋涀?，我們不會平白無故地找你，既然進來了，終究要說點什么。不僅僅是你，其他人也一樣。”

“其他人？”趙紅兵邊問邊想，還有人跟自己經(jīng)歷同樣的遭遇，同樣在這封閉的房子，坐在這條木凳上，面對他們的不太友好的發(fā)問，最后可能都沒有挺住。這樣一想，他內(nèi)心竟然有了一絲寬慰。

黃晃望著他：“那是當然，你以為就你一個嗎？但他們不像你一樣笨，三言兩語地一問，他們就說清楚了，免得折磨自己。所以，你還是干脆一點?！?/p>

“你先說說和溫小娟的事吧。”黃晃又繞回去了。

“她是找過我一次。當時我不在家，我妻子在家。之后便沒見過?！?/p>

黃晃在門的一旁按下了開關(guān)，于是，一柱燈光照在趙紅兵身上。這柱光線好像是放電影的幻燈一樣，集中，熱烈，而且有無數(shù)的塵埃在其中飄來飄去。

“這些年，幽城變化確實很大，尤其是城市建設(shè)，面積擴大了，房子漂亮了。”黃晃來到他身邊，似乎有意在改變談話方式。說到城市建設(shè)，趙紅兵開始興奮起來：“你也這么認為？”黃晃點了點頭。

“許多外地工作的幽城人回來后，都說變化太大了。說實在的，我們?yōu)榇嘶瞬簧傩难袝r候晚上還在加班。”黃晃又點了點頭。“能為群眾辦點事不容易。不過，群眾也認可我們的工作，去年冬，一伙居民還給局里送了一面錦旗?！?/p>

“做了那么多事，群眾找上門是正常的，我想，也還有別的什么人吧?！秉S晃淡淡地說。

“那是自然的，形形色色的人都來找我，躲都躲不開，有一回……”趙紅兵正說到興頭上，突然恍惚了一下，隨即吃驚地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走在街上，賴平感覺到了夏日的氣息。賴平要去一個叫下坎的村莊。它處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雖然早幾年就劃歸城區(qū)管了，但沒有得到開發(fā)，那里還有不少的農(nóng)田。溫小娟就住在下坎。和溫小娟聊過之后，并未有實質(zhì)性進展。溫小娟雖然是一靠臉吃飯的角兒，卻并未承認和趙紅兵有過勾當。

（四）

從溫小娟家回來后，賴平將情況跟局長匯報了。局長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局長最后認為，關(guān)鍵要看明天上午了，明天上午一過就沒辦法了。所以，他吩咐賴平早點休息，養(yǎng)精蓄銳，爭取明天有所斬獲。天一亮，賴平就起床了。

頭頂上的那束燈光慢慢地黯淡下去，趙紅兵覺得天亮了。他顯得異常疲憊，連連打著呵欠，兩只眼睛布滿了血絲，而且針刺一樣痛。很多時候，他都渴望能打個盹，但他們不給他機會。昨夜，他們分成了三組共六個人，輪番對他進行問審。他們所提的似乎全是老問題，有的還重復(fù)了十幾次，后來他就張開嘴機械地回答“沒有”，無論問什么，他都說“沒有”，因為只要說“沒有”才有可能不會答錯。

進門的時候，黃晃順手將探照燈一般明亮的燈關(guān)了。燈一滅，趙紅兵得瑟了一下，感覺有一陣涼風拂過。本來，趙紅兵的心情稍稍平靜了一些，但黃晃和賴平的到來，又使他煩躁不安了。

“這樣死扛著不好?！秉S晃在他身邊坐下。趙紅兵看著黃晃，目光呆滯。

“誰給過你十萬？”“沒有?！壁w紅兵的嘴唇輕輕蠕動了一下。

“是陳非天嗎？”黃晃問?！笆恰浅５摹恰！辟嚻皆谝慌匝a充道。

“我不認識他?！壁w紅兵覺得腦殼像要炸裂了?！澳顷愶w天呢？”賴平接著告訴他，這次是“飛機”的“飛”。趙紅兵用手用力錘擊了一下腦袋，痛苦地說：“你們早就問過了?！?/p>

黃晃于是站起來，從褲袋里搜出一疊折好的紙，在趙紅兵面前晃了晃，又迅速地將那疊紙放回褲袋里，然后神秘地說：“我們掌握了大量的證據(jù)，他們都承認了，還簽了字，你就這樣笨，以為是兒戲。”

一夜眼睜睜的，趙紅兵的注意力很難集中起來了，根本無力去思考。他的思維有些混沌了，所以經(jīng)黃晃那樣一說，趙紅兵的心境變得很凄涼。

“你見過溫小娟嗎？”賴平問?！拔覀兂赃^一餐飯。是在人家引見下與他見面的。他是個房地產(chǎn)開發(fā)商。我就只知道這些?！边B續(xù)說了幾句，趙紅兵仿佛累了似的舒了口氣。

黃晃的手又插進了褲袋，像是要拿出那一疊紙。“你們究竟要知道什么？”趙紅兵突然吼叫起來，然后雙手不斷地擦著腦門。看他這種情形，一定是相當難受了。賴平也大著嗓門說：“情況我們是了解的，就看你的態(tài)度了?！?/p>

“我就收過劉經(jīng)理的錢?！痹捯怀隹冢w紅兵自己都嚇了一跳。收錢這話一出，令黃晃和賴平喜出望外?！拔揖褪者^劉經(jīng)理的錢?！壁w紅兵又重復(fù)了一次，這次說完后，他的內(nèi)心竟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感，因此長舒了一口氣。他瞧了一眼黃晃，再瞧了一眼賴平，他們臉上都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哪個劉經(jīng)理？”賴平和藹可親地問?！皠⑵娼?jīng)理，他以前在建筑公司上班?！薄八o了你多少錢？”賴平打斷他。“是八十萬。”但隨后他又更正道，“是七十五萬。”

“究竟多少？”被黃晃一質(zhì)問，趙紅兵不得不認真思考起來，過了一會，他回答說：“應(yīng)該是八十萬。”他瞥了一眼黃晃，再又重新回想了一下，然后就十分肯定地說，“八十萬，沒錯?！壁w紅兵確切地告訴他們是八十萬后，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成就感。他雙手擦了一把臉，然后如釋重負一般往椅子上一靠。

城建局長趙紅兵被關(guān)起來的消息，在幽城不脛而走。住在燈芯巷的居民好像過年一樣，興奮不已，又忙碌不停。他們自覺地涌到那個空坪上，對這件事進行品頭論足。

黃晃和賴平找到劉奇了解具體案情。其中劉奇送的八十萬里有五萬送給了分管副局長。“我本來是帶了八十萬，但趙局長這人講人情，體貼部下，吩咐我給他的分管副局長五萬，我覺得在理，有些東西還得依賴具體管事的領(lǐng)導(dǎo)?！?/p>

“哪個副局長？”于是，劉奇說出了這個副局長的名字。而趙紅兵在承認80萬時將其中5萬也擔下來了。劉奇一說出副局長的名字，自己也吃了一驚。黃晃和賴平相互看了一眼，滿臉綻放出驚喜之色。

熱鬧了一上午的燈芯巷，此時已經(jīng)寂靜下來。自從得知舉報人是誰后，他們本打算立即就過來的，但局長要求他們馬上出發(fā)去東陽新村找劉奇。而從劉奇家里出來后，他們覺得找不找舉報人似乎沒什么意義了。事情處理完后，黃晃想，既然這個人出現(xiàn)了，就見識見識，說不定還有意外的收獲呢。因此，他們懷著一種十分輕松的心情來到燈芯巷。

見到余不平之后，黃晃得知余不平只是一個假名。而陳非天的“非”也是寫錯了字。至于信上說的十萬元，余不平聽工友說送的是八萬，自己在信上又添加了兩萬。至于溫小娟有沒有和趙紅兵一起進過賓館，余不平則說：“不去賓館去哪？”

一場急雨，把幽城洗得干干凈凈。黃晃最后一次見到趙紅兵時，趙完全變了個人樣。當他認真地瞧了一會黃晃的頭后，便起身大喊大叫了，“你們逼我的……他們也要到這里來……為什么要騙我……”那天中午你再熬一、二個小時，也許就不至于來這個地方了。黃晃心里想著，但沒有說出來。（原載《芒種》2014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