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文學(xué)

劉二皮酗酒成性，酗完酒愛耍酒瘋。一日三餐酒不可少，有時半夜起來方便，也要順手啁上兩口。老婆管麗實在管不住這個劉二皮，說這輩子是倒了八輩子的霉，嫁給這個豬狗不如的家伙。

這天夜半，劉二皮內(nèi)急，起來上廁所。上完廁所直奔廚房，就著半盤花生米喝起酒來。喝著喝著不知道想起哪門子不開心的事，把酒杯摔到地上。老婆管麗從床上側(cè)起身，說你半夜三更炸什么廟，你還讓不讓人家睡覺了。這下可好，戰(zhàn)火重燃。劉二皮順手把桌子掀翻，站起身踹了兩腳房門，沖管麗破口大罵。管麗說劉二皮你就在家里這點能耐，有能耐你到外面使去呀。

這話說到劉二皮的痛處。劉二皮在外面真就沒什么能耐。他在鎮(zhèn)上一家民營企業(yè)打工，掙那兩個窩囊錢，連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劉二皮手一揚說我明天就去把廠長的車子砸了你信不信？我讓他一天耀武揚威開車四處拉風(fēng)。管麗說這個我信，你能耐老大了。最好別等明天，現(xiàn)在就到對過的派出所，把派出所的門踹幾腳，你一喝多就踹自家房門，算啥能耐。

劉二皮翻了翻眼皮，說管麗你啥意思，你以為我不敢？管麗說你當(dāng)然敢了，這個世界上哪有你不敢的事。劉二皮說我聽你說話咋就這么別扭，我簡直是忍無可忍了。劉二皮穿上衣服就往外沖。管麗也急忙穿上衣服，緊隨其后。

劉二皮來到派出所門口，有些怯手。派出所的門是說踹就能踹的嗎？可他一回頭，見到老婆管麗。管麗說你怎么還動真格的啦，你是不想活啦，趕快跟我回家。邊說邊上前用手拽住劉二皮。劉二皮使勁抖開管麗的手，說，我憑什么跟你回家，怎么派出所的門就不是門了？派出所的門我就不敢踹了？劉二皮回身往派出所的大門上狠踹兩腳，嘴里還罵罵咧咧。

這兩腳把派出所值夜班的民警給踹出來了。民警揉著惺忪的眼睛問劉二皮，你在干什么。劉二皮說，踹門啊。民警一愣神，說不對呀，敲門和開門都應(yīng)該用手，沒聽說有用腳踹的啊。劉二皮硬著舌頭根子說，怎么，派出所的門不讓用腳踹？民警就不再說什么，直接把劉二皮送進醒酒室。

管麗找民警求情，賠著笑臉。民警拉下臉，問你是他什么人。管麗說我是他老婆。管麗滿臉都是笑，說，民警同志，我跟劉二皮夫妻一場遇事不能不管，我們警民一家親我求求你們了。民警說你丈夫三更半夜無故踹派出所大門，這是典型的尋釁滋事，你不加阻止反而來求我們？管麗說民警同志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我是求你們把我丈夫劉二皮拘留了。民警以為聽錯了，瞪大眼睛說，啥？管麗說，我求你們把我丈夫劉二皮拘留了，你們要是能拘留他，我請你們吃飯，還給你們送錦旗。

民警被管麗給說樂了。民警說你說這話是真是假？管麗說當(dāng)然是真的了，我丈夫喝多我又沒喝多。民警說這個好辦，拘留劉二皮容易，但是需要你給出個證，證明你親眼所見劉二皮是在用腳踹派出所的門，至于吃飯送錦旗就不必了。管麗說我當(dāng)然是親眼見到劉二皮用腳踹派出所的門了，而且踹門的時候嘴里還不干不凈，我們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栽贓于他，出偽證要負法律責(zé)任，我學(xué)過法律常識，我懂。

民警正愁無處取證，劉二皮妻子的證據(jù)分量可是不輕。加上最近局里搞嚴打，派出所的拘留指標還沒完成，民警不能放過這塊送上嘴的肥肉。民警就給管麗做筆錄。管麗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劉二皮第二天早晨從醒酒室出來耷拉了腦袋，因酒后尋釁滋事被送進拘留所。

劉二皮被拘留十天。出來那天，管麗到拘留所接他。管麗問劉二皮，咋樣，里面還好吧？劉二皮說，不錯。管麗問劉二皮，里面管吃飯我知道，管喝酒不？劉二皮說，這個不管。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一起回家。一進家門，劉二皮見桌子上擺滿了菜，都是他平時愛吃的，還有一瓶白酒。

劉二皮樂了，一屁股坐下去。管麗用手一攔，說且慢，我有話要說。

管麗說，酒你今后可以繼續(xù)喝，但不能是以前那個喝法；喝多了你也可以醉，但不能是以前那個醉法。蹲了十天拘留，你該長記性了。

劉二皮眼睛一瞪：好你個臭婆娘，你把我整進去，知道這叫什么嗎？這跟謀害親夫沒什么兩樣，我還沒跟你計較，你倒陰陽怪氣整出這么一大套。管麗說，是我把你送進去的不假，可你要記住，同樣是我把你接出來的，別人怎么不來接你？我只是讓你長長記性。

劉二皮說夠了夠了，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劉二皮急不可耐端起酒杯啁下去一口，又夾了一口菜，味道還不錯，眼睛又直勾勾地看著管麗，說，老婆你還算有那么一點人情味，還知道給我備好酒菜接風(fēng)，就沖這一點，我可以原諒你了，拘留蹲完了，記性我也長了，行了吧？還愣著干什么，來，坐下，小別勝新婚，咱老夫老妻共同喝一杯。

這真是破天荒，結(jié)婚二十多年，劉二皮邀管麗喝酒還是頭一遭。管麗一甩膀子說，喝一杯就喝一杯，你以為我不敢啊。說完，從未沾過酒的管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喝完酒的管麗臉色立時紅潤起來。劉二皮嘿嘿一陣壞笑，說了句：結(jié)婚這么多年老婆你今天才最可愛……

人性

趙三像是從鎮(zhèn)子上蒸發(fā)了，一下子沒了蹤跡。

幾天前，趙三在一家小酒館，喝大了，耍起酒瘋，一啤酒瓶，砸在店老板的腦袋上。店老板住了兩天醫(yī)院，腦袋纏了白色的繃帶，像是從戰(zhàn)場上下來的傷員，每天早晨準時到派出所報到，詢問他的案子。

民警打通趙三的電話，無人接聽；換個電話再打，還是無人接聽。民警便給趙三發(fā)短信，讓他到派出所接受調(diào)查，還是沒有反應(yīng)。

看來，趙三自知犯下案子，有意躲避警方的追查，陌生號碼一概不接。民警到鎮(zhèn)上趙三的住處去找，房門上了鎖；問鄰居，鄰居也不知趙三的去向。找遍趙三平時可能出入的地方，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趙三幾年前因傷害罪刑滿釋放，在鎮(zhèn)上租了房子，一個人居住，平時靠在一家建筑工地跑材料為生。趙三有一白發(fā)蒼蒼的老母親，在距離鎮(zhèn)上二十里路的黃堡村跟著趙三的二哥趙二一起在老宅里居住。趙三平時很少回去，年節(jié)的回去走一趟，算是盡點孝道。

按說現(xiàn)在技偵手段先進，公安機關(guān)想通過手機找人并非難事，可眼下趙三犯下的只是一起簡單的治安案件，不夠刑事立案標準，公安機關(guān)還不能輕易動用技偵手段。

日子一天天過去，眼瞅著快一個月了。受害店老板頭頂著白色繃帶每天到派出所死盯案件不放。席所長坐不住了，專題召開案情分析會，把抓捕趙三作為近期派出所首要任務(wù)來完成。大家討論來討論去，也沒拿出一個好的辦法。席所長一拍桌子，說，我倒是有個主意，可以試試。

席所長詢問民警小陸，黃堡村趙三母親那里去過沒有？

小陸回答，沒去過。小陸接著又說，他已通過該村治保主任暗地里調(diào)查，趙三在案發(fā)后一直沒有回過黃堡村，而且治保主任已在趙家附近安排眼線，一旦發(fā)現(xiàn)趙三行蹤，立即報告派出所。

席所長“哦”了一聲，開始部署抓捕方案。這次席所長要親自出馬，派出所除值班警力，全員參與，著警服，全副武裝，出動兩輛制式警車，到黃堡村村口集合待命。

兩輛警車，閃著警燈，來到黃堡村村口。席所長手一揚，喊了聲“停車”。席所長安排民警小陸繼續(xù)給趙三掛電話。掛了三遍，還是無人接聽。席所長吩咐小陸，給趙三發(fā)短信，就說我們警察已經(jīng)全副武裝，來到黃堡村，現(xiàn)在已到村口，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在黃堡村找到他趙三的下落。

小陸剛發(fā)完短信，只片刻工夫，趙三就把電話打進來。趙三說他要投案。

一個小時之后，趙三耷拉著腦袋來到派出所。趙三對自己酒后滋事動手傷人供認不諱，并且愿意接受治安處罰。最后，趙三問席所長，我又沒殺人放火，屁大個事，值得你們這么興師動眾到村子里抓我？

席所長說，值得，案子不結(jié)，沒法對受害者交代，不用這招，你能露頭？你能投案，說明你還有點人性，席所長說完，爽聲大笑起來。

趙三被送進拘留所。席所長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坐到椅子上慢慢喝茶。

席所長想起了自己同樣白發(fā)蒼蒼的老娘。每次回家，老娘都叮囑自己，做事一定要公道，多為老百姓辦事，千萬不能腐敗，你若有個閃失，老娘也不能活了。老娘愛看電視，對“腐敗”一詞敏感，總擔(dān)心當(dāng)派出所所長的兒子有朝一日腐敗了，總拿一些腐敗官員的反面例子勸導(dǎo)兒子。

席所長堅信，人性都是相通的，普天下的母親都一樣，盼著子女走正道，經(jīng)不起來自兒女的傷害。即使趙三不投案，他也不會真的率領(lǐng)民警把警車開到趙母家門前，他不想去驚擾一個年邁母親飽經(jīng)滄桑的心。

作者簡介：曲文學(xué)，警察職業(y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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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作品入選《2009中國年度小小說》、《2010中國微型小說年選》、《2011中國年度小小說》等權(quán)威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