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健洋, 劉 平
(廣東財經大學 法學院, 廣州 5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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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我國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的完善
——以撤銷結果無價值為理論基礎
袁健洋,劉平
(廣東財經大學 法學院, 廣州510320)
我國破產立法對偏頗性清償例外制度規(guī)定不足,理論上,多以修正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回應破產法多元立法目的以及域外立法借鑒等理由來論證其正當性。應當以“撤銷結果無價值”作為理論基礎,采取 “一般+列舉”的立法模式,完善我國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
偏頗性清償;撤銷權例外;撤銷結果無價值;利益衡量
破產法的立法史,是利益博弈史。各國破產法制度發(fā)展,呈現這樣一種發(fā)展軌跡:在破產免責制度出現之前,破產法傾向于債權人利益最大化;免責制度的橫空出世,債務人保護受到格外的青睞,債權人與債務人并重的制度立法成為趨勢,比如債務人自由財產和自愿破產制度;企業(yè)社會責任的出現,各領域漸漸將眼光轉移到社會本位,不再僅謀取債權人和債務人兩極重心和方向的平衡,而是加入了社會力量而成為三維方向的作用力量和平衡關系。[1]顯然,我國破產立法也在經歷從單一的立法目的向多元立法目的的轉變。特別是在強調企業(yè)社會責任的時代,破產法的立法目的已經進入債權人、債務人與社會利益并重階段。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形成于破產法單元立法目的時期,其內涵比較狹窄,偏頗性清償行為撤銷的例外是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破產法多元立法目的下應有的內容。然而,由于理論研究和司法適用上不夠統(tǒng)一,我國關于偏頗性清償的例外制度依然沒有放開手腳,僅局限于《破產法》第32條的一個但書規(guī)定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yè)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二)》(以下簡稱“解釋(二)”)第12至16條明確的個別清償中撤銷權行使的限制及例外規(guī)則,過于凌亂,不成體系,難以適應多變的司法實踐。由此,需要探索一條新的研究路徑,打通理論與實踐之間的障礙,進而完善我國偏頗性清償的例外制度。
(一)偏頗性清償撤銷
在破產法領域,破產撤銷制度*在各國破產法中,對破產撤銷權的稱謂有所不同,英美破產法中的 avoiding power,一般翻譯為撤銷權,德國破產法稱之為撤銷權,日本破產法稱之為否認權,我國臺灣地區(qū)破產法稱之為撤銷權。我國新《破產法》采用撤銷權用語。參見張艷麗:《破產撤銷權及其行使》,載http://old.civillaw.com.cn/article/default.asp?id=34336,2015年12月28日瀏覽。中撤銷的對象一般包括欺詐性轉讓和優(yōu)先性清償,其中,優(yōu)先性清償就是本文所指偏頗性清償或者是優(yōu)惠性清償。偏頗性清償行為的內涵在理論上依然有較大爭議,根據是否考慮主觀意思,可以將其分類為本意清償行為和客觀意義偏頗清償行為或狹義偏頗清償行為。[2]該問題的定論對于本文的主旨無太大影響,由此筆者對這個問題不作過多論述。指出一點,偏頗清償制度經歷了從無到有的發(fā)展過程,逐漸從傳統(tǒng)以主觀狀態(tài)為中心的道德原則發(fā)展為現代的、體系化的技術性規(guī)則,從“追究”債務人可責性的規(guī)則,發(fā)展為同時也“追究”債權人的可責性,再到客觀化的形式性規(guī)則,從要求債務人公平對待其債權人,發(fā)展為同時要求債權人也適當地照顧其他債權人。[3]但即使可以抽象地歸納,也不應過分迷信有關規(guī)則的形式化,實際上,對主觀因素考慮從未真正從破產法中消失過?!镀髽I(yè)破產法》盡管完全未提及主觀要件,但也并不能徹底地與主觀要件相“絕緣”。[4]
關于“偏頗性”有很多解釋,但都是不同視角下相近意思的論述。[5]通說對偏頗性清償定義多是借鑒了《美國破產法》第547條的規(guī)定,一般而言具有以下含義:其一,轉讓的是債務人在財產上存在的利益;其二,轉讓是對債權人或者為了債權人的利益做出;其三,轉讓是為了或者基于債務人先前存在的債務;其四,轉讓時債務人處在無清償能力的狀態(tài);其五,轉讓行為發(fā)生在臨界期內;其六,轉讓出現了偏頗性后果,即轉讓使債權人獲得的清償多沒有轉讓時債權人依據破產法中分配程序獲得的分配財產。[6]偏頗性清償的撤銷是破產撤銷的一種類型,指破產法領域享有撤銷權的主體對于債務人偏頗性清償予以撤銷的制度。
(二)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性質
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是偏頗性清償撤銷的一種限制性規(guī)定或者例外,但并不因此二者處在相互對立、相互矛盾的關系。相反,前者是后者的重要組成部分,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不可偏廢。換句話說,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破產制度,本身應當具備偏頗性清償的本質特征。
根據《美國破產法》第547條規(guī)定,不難發(fā)現,如果第547條(b)規(guī)定的偏頗性清償的轉讓符合了第547條(c)規(guī)定的一種或者幾種例外,那么托管人就不能對這種轉讓行使撤銷權。[6]318也就是說,第547(c)保護這樣一類的交易,它們如果沒有第547條(c)保護的話,就會被依據(b)而撤銷,然而,如果一項交易行為不符合(b)項的條件,就沒有必要考慮是否是符合(c)項的例外。[7]
此外,各國的立法中,對于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的規(guī)定都是在偏頗性撤銷制度條款下規(guī)定。*美國破產法集中在 547 條(c)1-9 項對優(yōu)先性清償的例外規(guī)定、548 條對欺詐性轉讓的例外規(guī)定和在破產改革法案中對金融交易的隔離規(guī)定;英國的破產撤銷例外制度在 238 條(5)、 242 條(4)、245條(2)分別規(guī)定對于低價交易的豁免條件、無償轉讓的豁免、擔保豁免的規(guī)定;德國 1999 年實施的《支付不能法》其第三章“與支付不能有關行為的撤銷”對破產撤銷制度進行了詳細規(guī)定。其中對于破產撤銷例外制度的規(guī)定主要有以下四條:133 條第二款中規(guī)定了債務人損害債權人利益情況下,對債權人的保護。134 條(2)規(guī)定了無償給付的例外,小額贈與免于撤銷。第 137 條規(guī)定了票據支付的例外。最為重要的是,德國《支付不能法》在 142條規(guī)定了現金行為。我國《破產法》在第32條以但書形式規(guī)定了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的情形,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yè)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二)》第12至16條明確的個別清償中撤銷權行使的限制及例外規(guī)則??梢?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的行為在客觀上已經滿足了偏頗性清償狀態(tài),只是在法律明確規(guī)定情形下予以例外對待,獲得撤銷豁免??傮w而言,例外規(guī)則既是狹義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的限制,又是廣義上或者完整意義上偏頗性清償制度的必要組成部分。
(一)我國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的基礎理論界說
隨著破產法立法目的的轉變,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得以從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中延伸出來。無論是內源性*法制的基本要素是法律規(guī)范、法律程序和法律意識形態(tài),法制現代化即包括這些基本要素的現代化,并且內源性和外源性的不同模式,“在推進力量的性質、變革進程的次序和實際演化的程度”上是有差別的。例如,內源性模式的推進力量來源于社會內部,其變革是“沿著法律意識形態(tài)——法律規(guī)范——法律程序的次序發(fā)生”;外源性的推進力量來自社會外部,其變革是“沿著法律程序——法律規(guī)范——社會法律意識形態(tài)的次序進行”。參見徐學鹿:《論我國商法的現代化》,載《山東法學》1999年第2期。推進力量還是外源性推進力量,例外規(guī)則的出現有其必然性,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關于例外制度的正當性基礎的爭議較大,見仁見智。
1.修正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
以往破產法上對偏頗行為的撤銷權或許是“偏頗行為撤銷制度最能彰顯破產程序顛倒乾坤的威力”[8],主要原因在于以前學者認為《公司法》和《破產法》分別調整企業(yè)的“生”與“死”,現今破產法立法目的更多在于讓瀕臨死亡的企業(yè)獲得重生,比如重整、和解等制度建立。撤銷制度呼應了以往價值需要,例外制度即是對新破產法理念的呼應。所以說例外制度既是撤銷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更是一種修正制度。
2.破產法多元立法目的下新理念需求
破產法領域,債權人利益最大化的實現自始都是重要立法目標之一,只是發(fā)生“唯一”到“之一”的轉變。在多元立法目的下,應該在保障債權人的利益時,兼顧債務人以及社會利益,直白地說就是要保護債務人的長遠發(fā)展以及社會交易秩序。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目的在于實現多數債權人的公平受償,本無可厚非,但極端發(fā)展,易發(fā)生“多數人的暴政”。如果沒有例外制度的立法,導致所有在客觀上滿足偏頗性清償特性的行為被撤銷,盡管其中有些行為對于社會是有利的,甚至有些對于債務人、債權人也是有利的。而且,偏頗性清償行為在出現破產事由之前,是一種合法有效的行為,簡單否定不具有法律的正當性。所以,撤銷例外制度設置有必要,回應了破產法新理念的時代要求。
3.域外例外制度的成功立法經驗
法制的現代化主要有法律繼承和法律移植兩種方式,破產法的發(fā)展歷史,從《大清破產律》到1935年南京國民政府《破產法》再到200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破產法》都在繼受法和固有法的關系問題上無法言明,但在私法制度繼受西方法的廣度和深度上是不容置疑的。[9]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源于域外國家的繼受,其例外制度亦是如此。[10]
上述三種理論,均有其合理性,但均較抽象,未能深入制度機理揭示制度的正當性并為制度構建提供科學指引,這也是我國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具有模糊性的理論根源。由此,有必要在前述抽象理論基礎上提出更為契合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的新理論。
(二)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新基石:撤銷結果無價值理論
1.撤銷結果無價值的基本含義
在刑法理論中,關于違法性的認定有行為無價值論和結果無價值論。*行為無價值二元論主張,違反行為規(guī)范進而造成法益侵害的行為才是犯罪,其對行為的規(guī)范違反性和法益侵害性同時進行評價;結果無價值論,則僅將結果的發(fā)生、行為對社會外界所造成的影響作為犯罪實質。轉引自周光權:《行為無價值與結果無價值的關系》,載《政治與法律》2015年第1期。二種理論在私法領域亦有適用余地。從規(guī)范角度說,偏頗性清償撤銷行為屬于法律賦予的權利,應當說不存在行為無價值的問題。本文從結果意義上來討論撤銷行為的價值問題,撤銷行為若無價值,作為被撤銷的對象(偏頗性清償)應認定為例外。那么什么情形下偏頗性清償的撤銷是無價值的呢?筆者以為應借鑒利益衡量理論,在撤銷偏頗性清償涉及各利益衡平作業(yè)下,認定其是否具有撤銷的價值。
2.利益衡量理論
自梁慧星教授發(fā)表 《電視節(jié)目預告表的法律保護與利益衡量》一文以來,利益衡量就進入了我國民法方法論的視野。[11]法律關系的實質就是利益關系,法律調整法律關系即是在分配各方利益和矯正利益各方的沖突。由此,任何制度的出臺在于規(guī)制某種相應的利益關系。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亦是利益衡量的結果,以彌補偏頗性清償撤銷制度的缺失。
利益衡量是法律的非自足論的產物,正是法律存在模糊、滯后、漏洞等缺陷,利益衡量成為法官自由裁量的手段,所以多數學者認為利益衡量是一種法律解釋的方法。*楊仁壽先生指出:“法官在闡釋法律時,應擺脫邏輯的機械規(guī)則之束縛,而探求立法者于制定法律衡量各種利益所為之取舍,設立法者本身對各種利益業(yè)已衡量,而加取舍,則法義甚明,只有一種解釋之可能性,自須尊重法條之文字。若有許多解釋可能性時,法官須衡量現行環(huán)境及各種利益之變化,以探求立法者處于今日立法時所可能表示之意思,而加取舍。參見楊仁壽: 《法學方法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1999 年版,第 175-176 頁。利益衡量作為一種法律解釋的方法論,在 20 世紀 60 年代由梁慧星先生引入中國,他認為利益衡量是“實質判斷加上法律依據”。參見梁慧星: 《裁判的方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 187 頁。實則,利益衡量更多指的是立法意義上的利益衡量,因為利益衡量的主要工作應是立法者的使命,而不是司法者的任務,司法中的利益衡量應當建立在尊重法律規(guī)范的基礎上,并在極小的范圍內存在。[12]利益衡量在立法上的核心內容主要表現在兩方面:其一,權利義務的合理配置,從法理學的角度,權利義務的利益衡量表現在功能上互補關系、結構上相關關系、價值上主次關系、數量上等值關系。其二,各種類型利益的合理配置,主要表現在個體利益、群體利益、社會利益的衡量。
以往的利益衡量研究,主要焦點在于“利益”,而缺乏“衡量”的理解。利益如何衡量在立法階段和司法階段都當屬首要問題,由于利益衡量存在“因缺少對利益結構的整體衡量而導致的濫用”和“因超越利益衡量的邊界而導致的濫用”情形,[13]只有精確把握兩種或兩種以上利益的高低、優(yōu)越之分,才能做出正當的抉擇(科學立法或正當性判決)??梢?利益衡量理論是主觀意義上的理論,本質上缺乏具體的操作性,“衡量”自然成為罕見的論述但又是理論運用關鍵點。理論界在利益的衡量標準上主要提出利益位階標準,何種利益位階高就處在優(yōu)先保護的地位。有些學者認為,對于利益衡量的標準應當堅持主客觀相結合,既要堅持價值判斷為利益衡量的重要手段,又要融入客觀因素,提出“利益位階”標準、“成本——收益”經濟分析標準、社會倫理因素為內容的主觀價值判斷和客觀判斷相結合的標準框架。[14]
3.撤銷結果無價值理論:利益衡量視角
在利益衡量實踐時,需要對潛藏于法律制度背后的制度利益作深入剖析,可分為兩個步驟: 一是理清核心利益; 二是以制度涉及的社會廣泛性為依據,對制度所涉具體利益作廣泛的鋪陳與羅列。[15]筆者在本文中將利益衡量實踐步驟分為理清核心利益和根據一定標準對利益進行位階判定。
首先,厘清偏頗性清償涉及的利益類型。在偏頗性清償中至少存在四個方面的利益:債務人一方利益、債權人一方利益、清償受讓人一方利益、交易秩序等社會利益。偏頗性清償是破產臨界期內對已經存在的債務進行的清償,在債務人一方,主要是交易自由、獲得重生基礎、財產完整性的利益;在債權人一方,主要是集體公平受償及利益最大化實現;對受讓人一方,獲得對待給付財產及交易自由的利益;對社會而言,主要是交易秩序安全和交易效率。本文將這些利益劃分為兩類,一類是促成對偏頗性清償撤銷,一類是阻卻對偏頗性清償撤銷。值得申明的是,不同性質的偏頗性清償,對各方利益的影響不同,甚至是相對的,所以需要進行個案分析。
其次,根據利益主體的特殊屬性,可以將利益分為個人利益、群體利益、社會利益。*有些學者認為還包括制度利益類型,法律制度體現的是立法者對社會上各種現存的利益和將來有可能產生的利益進行綜合平衡的結果,其本身就是各方平衡利益的凝固。一旦凝固于具體法律制度之中,其制度利益就脫離了利益格局中各主體的利益,具有了利益獨立性。因此,在社會利益格局中,除個人利益、群體利益、社會公共利益外,還存在制度利益。參見張濤:《利益衡量:作為民事立法的方法論選擇》,載《東南學術》2012年第4期。在利益位階比較上,理論上形成較一致的共識,一方面,根據“以人為本”的人文關懷主義思想,人身利益優(yōu)于財產利益,也優(yōu)于其他社會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利益;另一方面,當個人利益、群體利益、社會公共利益發(fā)生矛盾,必須做出利益犧牲時,社會公共利益最為優(yōu)先,群體利益次之,然后是個人利益。[14]164-170
此外,何以判定對偏頗性清償的撤銷行為有無價值,并不是針對債權人一方而言,更不是針對債務人一方,而是各方利益平衡的基礎上,整體利益的優(yōu)越性才有正當性基礎。不容置疑的是,債權人是破產事件悲劇的主角,對其特殊保護也是必要的,所以偏頗性撤銷例外制度只是偏頗性清償撤銷的修正和輔助制度,只有在滿足偏頗性清償同時滿足例外規(guī)定情形時才適用之。在例外制度具體設置時,必須有嚴格的應用條件。
(一)撤銷結果無價值的具體適用:以具體類型為例
1.同時發(fā)生的交易——為了交換新價值
為了交換新價值同時發(fā)生交易類型屬于《美國破產法》第547條(c)第1項,其不同于一般在此期間的債務人與他人的交易,至少具有以下限制性條件:第一,必須存在“交換”。這種交換不是簡單的財產交換,而是為了且實際上存在為了新價值產生的具有抵消性質的債權債務的交換。第二,存在“新價值”。新價值的提供使得偏頗性清償中轉讓財產的價值得到恢復,因而并未減少債務人的破產財產,甚至還增加債務人的財產。第三,交易必須實質上是同時發(fā)生且當事人主觀上期望同時發(fā)生。為交換新價值同時發(fā)生的交易中,盡管處在臨界期的債務人做出了清償,但由于債務人財產獲得了新價值的彌補使得債務人財產并未減少。此時,可以對各方利益進行分類,并用表1的形式展示其促成撤銷還是阻止撤銷。
表1 撤銷同時發(fā)生交易價值衡量表(具有交換新價值)
說明:“√”表示肯定,“×”表示否定。
從表1中可以發(fā)現,在為了新價值同時發(fā)生交易中,債務人交易自由的保護要求阻止撤銷該行為;債務人的整體財產未減少,阻止撤銷該行為;債權人未因該交易行為而導致后續(xù)按照破產清算程序獲得的財產分配產生影響,阻止撤銷該行為;相對人的交易自由和受讓利益自然阻止撤銷該行為;對社會而言,該行為有利于交易安全和交易效率,亦阻止撤銷該行為??偠灾?對為新價值而同時進行的交易類型進行撤銷,其結果是無價值的,所以應以例外類型對待。
反之,若交易不滿足上述三個基本條件,比如說,未取得新價值或者未取得相應的價值,自然歸類到欺詐性轉讓行為,應予撤銷。下面討論另一種情形,即債務人與相對人進行的交易不屬于同時交換,比如說債權人對于債務人的履行不是即時的或者不是合理期間的,這樣可能導致債權人的分配地位發(fā)生變化。運用撤銷無結果理論來分析該種類型,以表2體現之。
表2 撤銷同時發(fā)生交易價值衡量表(不具有交換新價值)
說明:“√”、“×”的意義與上表相同。
表2與表1相比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大部分債權人(除了共益?zhèn)鶛嗪推飘a費用)產生債權均是發(fā)生在破產之前,只有在合理期間內發(fā)生的交易才能說不影響債務人整體財產的變化,超出合理期間都是不合理的,比如我國《破產法》規(guī)定了6個月的期限,《美國破產法》規(guī)定90天。同時,超出合理期限債務人進行清償,對受讓債權人來說產生了優(yōu)先受償的地位,這是不公平的。社會交易秩序方面,由于債權人在交易時應具有預見性,企業(yè)破產屬于商業(yè)風險,除了即時交易外,基于超出合理期限交易的清償不影響交易安全與效率。綜合考量,撤銷這一行為的結果是有價值,所以該行為應屬于偏頗性清償撤銷對象。
2.慣常交易行為
慣常交易行為在美國破產法上稱之為正常商業(yè)活動的支付。正常商業(yè)活動是指對于債務人和交易對方而言符合經常性業(yè)務往來且適用商業(yè)規(guī)則的行為。慣常交易行為有兩個核心的要求,其一,債務人的支付行為針對的是對債務人或債權人來說都是經常性的而不是反常的;其二,債務人與債權人進行的交易符合交易習慣,比如說雙方當事人經常有借款往來,并以一定利率作為利息,在破產臨界期內卻突然加大利率,這樣的支付是不符合交易習慣的。撤銷結果無價值理論在該種類型的適用,以表3的形式展示如下。
表3 撤銷慣常交易行為價值衡量表
說明:“√”、“×”的意義與上表相同。
通過表3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撤銷債務人在慣常交易行為中支付的結果是無價值的,應當作為例外制度類型。慣常的交易行為中的支付如果在合理期間內發(fā)生,自無探討必要,若是發(fā)生在長期債務中,根據上文,在超過合理期間的債務予以清償應當予以撤銷,但若是屬于慣常性交易,比如說屬于長期的服務合同或者是長期借債合同中的按期還息等,這樣的支付可能影響破產財產的減少或者影響債權人財產分配的部分不公平,但是這樣的行為屬于不可歸責行為,且從長遠來看有利于債務人的發(fā)展,同時造就債權人獲得全額賠償的可能。所以總體上而言,撤銷該行為的結果是無價值的,應當屬于例外規(guī)定之一。
此外,借鑒國外立法經驗,除了上述兩種行為以外,授權擔保利益的轉讓、發(fā)生后為新價值的轉讓、對庫存或者應收賬款設立浮動擔保的行為、法定擔保行為;消費中的小額擔保轉讓、債務人向配偶、前配偶或子女真實的支付與分居協(xié)議、離婚判決或法院做出的其他裁定、政府部門根據洲法或者本地法做出的決定,或財產處理協(xié)議有關的債務等也可以通過撤銷無價值理論檢驗屬于偏頗性清償撤銷的例外規(guī)定。
(二)撤銷例外制度設計:“一般+列舉”的立法模式
美國的偏頗性清償例外規(guī)定可謂發(fā)達,但依然具有滯后性,其列舉性規(guī)定很難將經濟生活中存在的交易類型涵蓋。我國的相關規(guī)定主要依托于《破產法》第32條的但書規(guī)定及解釋(二)第12至16條。通過比較這幾個條文可以發(fā)現,立法者對32條但書規(guī)定旨在作為一種概括性規(guī)定,從解釋(二)第16條第3項“使債務人財產受益的其他個別清償”來看,最高院將這條作為兜底性條款解釋。顯然,我國的立法已經意識到了僅依賴僅有的幾個列舉無法滿足現實需求,更何況我國的部分列舉根本不屬于經濟生活中的典型例外,由此,以司法解釋的方式將《破產法》32條的但書規(guī)定定義為兜底性條款,可謂是一種進步,形成一種“一般+列舉”的立法模式。可是,司法解釋畢竟不是立法,且《破產法》第32條但書規(guī)定含義過于狹窄,難起概括性作用,依然需要通過修正案的方式對其進行必要的修正。
筆者主張在設計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的概括性條款時,應以構成要件的結構組成,在構成要件的組合上考慮撤銷結果無價值理論。由此,在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規(guī)定時可以參照以下兩個標準:其一,滿足偏頗性清償的外觀,參考因素可以借鑒《美國破產法》第547條(b),因為滿足偏頗性清償的外觀,才有討論偏頗性清償例外規(guī)定的基礎,如果沒有滿足偏頗性清償的構成要件,就沒有討論其是否屬于例外的必要。其二,在利益衡量基礎上,判定撤銷行為的結果是否有價值。誠然,以“使債務人受益”作為例外過于狹窄,我國解釋(二)16條第1項和第2項規(guī)定:“(一)債務人為維系基本生產需要而支付水費、電費等的;(二)債務人支付勞動報酬、人身損害賠償金的?!边@兩項規(guī)定即很難說使得債務人受益,但通過撤銷結果無價值理論適用,輕易可以斷定其應屬于例外規(guī)定。此外,我國在列舉性規(guī)定的類型上不應局限于現有規(guī)定,應當借鑒國外的經驗結合我國實踐,增加一些典型的例外性規(guī)定,比如慣常性交易行為中支付、法定擔保等。
我國的偏頗性清償撤銷例外制度還很不完善,依然在探索的道路上。在今后的立法和司法實踐中,筆者呼吁,我國的例外制度的宗旨應堅持:“使破產中符合偏頗性清償行為要件的轉讓行為避免受到偏頗性清償的攻擊,只要這些轉讓對于商業(yè)現實是十分重要的,并且不損害偏頗性清償規(guī)定的目的,或者這些轉讓通過維持潛在破產者的經營有助于企業(yè)的繼續(x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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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葉甲生]
On the Exception System Perfection of the Preferential Transfer Revocation in China——Based on the Revocation Results of No Value
YUAN Jian-yang1,LIU Ping2
(1.Law School,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inance & Economics, Guangzhou 51032, China;2.Law School,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Finance & Economics, Guangzhou 51032, China )
There are many insufficient provisions in the exception system of the preferential transfer revocation in terms of the bankrupt legislation in China. In theory, many excuses are used to demonstrate its validity, such as the preferential transfer revocation system amendment, response to the multiple legislation purpose of bankruptcy law, and the extraterritorial legislation reference. Therefore, it's suggested that based on the revocation results of no value, the legislative mode, "generality + list", should be adopted, in order to perfect the exception system of the preferential transfer revocation in China.
preferential transfer; right of revocation exception; revocation results of no value; balancing of interest
2016-04-21
袁健洋(1992-),男,江西贛州人, 2014級民商法
D922.291.92
A
1008-6021(2016)03-0035-06
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法學、商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