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蓓

5月，英國迎來被譽為“超級星期四”的地方選舉，包括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議會、大倫敦議會及倫敦、布里斯托、利物浦和索爾福德市長，英格蘭124個地方議會的2743個席位，以及英格蘭和威爾士40個地方的警務和犯罪署長都將改選。地方選舉普遍被視為兩次大選間的重要民意測驗。而此次選舉距離6月23日的英國“脫歐”公投僅有一個多月時間，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地方選舉往往讓執(zhí)政黨“頭疼”，但保守黨執(zhí)政第六年卻在地方選舉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鑒于過去一段時間保守黨內(nèi)風波不斷，如內(nèi)閣大臣因財政預算削減辭職、保守黨在歐盟問題上持續(xù)分裂等，能得到這一成績實屬非同尋常。這一定程度上表明，盡管保守黨內(nèi)部危機頻現(xiàn)，但其國內(nèi)治理的成績?nèi)员徽J可。

盡管選前預測紛紛指出工黨將遭遇慘敗，但結果卻沒有那么糟糕。工黨在倫敦表現(xiàn)尚可，在英格蘭地方議會選舉中，僅失去一個地方議會，在威爾士議會選舉中也保住了第一大黨的交椅。用黨魁科爾賓的話來說，工黨“撐了下來”。

本次地方選舉有兩場格外引人注目，一是蘇格蘭議會選舉，二是倫敦市長選舉。蘇格蘭民族黨雖然失去了議會的絕對多數(shù)，但仍是第一大黨。蘇格蘭保守黨在領導人露絲·戴維森的領導下，取代蘇格蘭工黨成為議會第二大黨，成為本次選舉的黑馬。蘇格蘭工黨則被擠到第三位。蘇格蘭民族黨身扛民族主義大旗，蘇格蘭保守黨則站穩(wěn)“聯(lián)合主義”的政黨定位，成為民族黨唯一有力的反對黨。蘇格蘭政治仍將圍繞民族主義與“聯(lián)合主義”的軸心競爭展開。但在享有“最大自治”的條件下，蘇格蘭發(fā)生第二次“獨立”公投的前景尚遙遠。在倫敦市長的選舉中，草根出身的巴基斯坦移民后裔、工黨候選人薩迪克·汗以相當大的優(yōu)勢擊敗保守黨候選人扎克·戈德史密斯，成為倫敦第一位穆斯林市長。

一般而言，地方選舉是對執(zhí)政黨的考驗，而此次選舉中工黨的表現(xiàn)卻受到更大關注。這與工黨的特殊處境有關。自左翼領導人科爾賓上臺之后，工黨內(nèi)部分裂跡象不斷顯現(xiàn)?？茽栙e及其盟友與黨內(nèi)“布萊爾派”沖撞不斷，工黨廢黜科爾賓的“政變”傳聞屢屢見諸報端。地方選舉結果直接關系到他的領導地位。

參照2015年大選工黨表現(xiàn)的低標準，這次選舉結果雖沒有預想的糟，但也不盡如人意。一方面，在蘇格蘭議會選舉中，一年前大選時工黨在蘇格蘭的折戟沉沙再次上演，證明工黨在蘇格蘭已呈系統(tǒng)性潰敗。蘇格蘭政治的兩極——民族主義與“聯(lián)合主義”已牢牢被蘇格蘭民族黨和蘇格蘭保守黨把持，工黨難以找到定位。如果無法重塑在蘇格蘭的地位，失去這一票倉，意味著基本排除下次大選工黨獲絕對多數(shù)的可能。另一方面，盡管工黨在倫敦等大城市優(yōu)勢明顯，但其在英格蘭和威爾士的進展卻遠趕不上其在其他地區(qū)潰敗的速度。

科爾賓上臺時允諾要實現(xiàn)“不一樣的政治”，但上臺后其路線并未贏得選民多少認可。包括倫敦市長薩迪克·汗和威爾士工黨領導人卡因·瓊斯在內(nèi)的工黨勝利者在競選中都刻意與其保持距離。在科爾賓的領導下，如果工黨繼續(xù)保持這一趨勢，則2020年的大選執(zhí)政希望渺茫。

自上任以來，卡梅倫強調(diào)塑造“現(xiàn)代的、有同情心的保守主義”，保持政治的中間立場。他意識到，必須將保守黨從右向中擴寬，才能吸引足夠多的選民，維持保守黨執(zhí)政的希望。因此，卡梅倫領導的保守黨吸收了很多工黨在社會福利方面的理念，在緊縮的情況下仍注重福利措施，提倡對少數(shù)族裔人群的融合，力圖建立更具包容性的保守主義。

然而，保守黨在本次地方選舉的兩個案例則揭示了在重塑保守主義“品牌”上其仍面對激烈的“自我斗爭”。在蘇格蘭議會選舉中，戴維森淡化了保守黨的右翼色彩，塑造了保守黨正面積極、支持統(tǒng)一、包容體恤的形象，使保守黨出人意料地在政治傾向偏左的蘇格蘭獲得眾多支持。而戈德史密斯在倫敦的競選則意圖制造分裂，企圖利用薩迪克·汗的穆斯林身份將其與伊斯蘭極端主義聯(lián)系在一起。戈德史密斯這一競選立場也得到了保守黨高層的認可和支持，卡梅倫等保守黨高層一再指認薩迪克·汗“同情”伊斯蘭極端分子。這一競選策略不僅沒有使倫敦選民信服，反而強化了“傳統(tǒng)托利黨”仇視移民、持宗教偏見的形象，與“現(xiàn)代的、有同情心的保守主義”格格不入。

保守黨蘇格蘭的成功和倫敦的失利，說明當代保守黨人在重塑保守主義“品牌”時，仍無法擺脫右翼思維的牽絆，保守黨在建設一個“服務所有人的政黨”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保守黨和工黨兩黨政治的衰敗是過去十幾年來英國政治最顯著的趨勢。兩黨合計獲得的全國選票數(shù)從戰(zhàn)后1951年的96.8%持續(xù)下降，2010年大選時落到歷史最低的65%，2015年也僅有67%。此次地方選舉也顯示了同樣的趨勢。根據(jù)英國廣播公司的一項統(tǒng)計，此次地方選舉保守黨獲得全國票數(shù)的30%，工黨獲31%，自民黨15%，獨立黨12%。

當前兩黨同時虛弱的現(xiàn)象卻非同尋常。工黨2015年選舉失利后，舊的路線之爭回歸，為其前途蒙上陰影。保守黨在歐盟問題上的分歧更危及黨的團結。保守黨后座議員壓力是卡梅倫提出“脫歐”公投的主要動因，保守黨高層與首相在“脫歐”問題上的對立暴露出分裂的嚴重程度。兩黨同時陷入困境為右翼獨立黨提供了成長的機會。

獨立黨不斷侵蝕兩黨基礎。其既反移民又反執(zhí)政精英的口號，對那些感覺被全球化拋在后面、受經(jīng)濟蕭條打擊最大的選民有很強吸引力。對比2012年的地方選舉，獨立黨的進展正是以工黨的失利為代價。工黨核心藍領階層的選票日益流向獨立黨，其中心地帶成為獨立黨發(fā)展的沃土?？茽栙e“不一樣的政治”并未贏得更多選民，很多人選擇了獨立黨“更不一樣的政治”。盡管目前獨立黨尚不足以對工黨產(chǎn)生威脅，但長期看將構成潛在挑戰(zhàn)。獨立黨也挑戰(zhàn)了保守黨對右翼的壟斷，在歐盟、移民、稅收等問題上聲稱自己是真正保守主義的代表。獨立黨用民族主義的語言，將保守黨描繪成不理解普通民眾疾苦的政治精英，損害了保守黨吸引藍領階層選民的前景。同時，在獨立黨的壓力下，保守黨右翼出現(xiàn)更極端的聲音，加劇了保守黨的分裂。過去幾年，保守黨退黨者不斷加入獨立黨，并在地方選舉和大選中獲得席位。

英國獨立黨在兩黨傳統(tǒng)政治衰敗的背景下崛起似乎與大西洋對岸的“特朗普現(xiàn)象”有著相同的邏輯。當傳統(tǒng)政黨無法回應選民的擔憂，右翼思潮剛好可以開疆拓土。如今英國兩黨同時深陷困境的狀況，在歷史上沒有先例。兩黨在同時虛弱的情形下一定時期也許能維持英國政治當前的現(xiàn)狀，但持續(xù)下去，將難以避免引起政治力量的重新組合。

此次選舉距離“脫歐”公投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盡管地方性事務占主導，較少涉及英國與歐盟的議題，但也顯出“脫歐”問題的影子。在倫敦市長選舉中，薩迪克·汗支持英國留在歐盟，而戈德史密斯迎合了倫敦郊區(qū)選民的疑歐情緒，支持英國“脫歐”。但薩迪克·汗的觀點顯然更符合倫敦絕大多數(shù)選民的意愿，倫敦金融城、大量工商企業(yè)都認為留在歐盟符合其利益。兩人對歐盟不同的立場也是薩迪克·汗獲得勝利的重要因素。

不過，即便說倫敦市長選舉對“脫歐”公投結果有一定的指示意義，那也只是局部的。英國關于“脫歐”的立場與地方選舉結果的關聯(lián)性十分復雜。支持退出歐盟的獨立黨在全國的得票率基本維持2015年大選時的水平，并未因“脫歐”公投日期的臨近而受益。這表明盡管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此刻關于公投的民意仍難以捕捉。

地方選舉后，去留兩派已開始短兵相接的白熱化比拼。目前，各項民調(diào)均表明“脫歐”和“留歐”兩派相持不下，仍有相當多尚未做出決定的選民?！傲魵W”派為理性分析派，以脫離歐盟可能帶來的經(jīng)濟、安全、外交后果勸說選民留在歐盟；“脫歐”派則對英國脫離歐盟之后的前途語焉不詳，繼續(xù)販售“主權”、“移民”等選民關注的議題，以激情打動選民。兩派競爭結果如何，還要等到6月23日的公投才能見分曉。

（作者為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