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芳
卞萌,著名鋼琴演奏家,歐美同學會和中俄友協(xié)理事,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教授,《中國鋼琴文化之形成與發(fā)展》的作者。1990年,卞萌由國家教育部公派赴俄羅斯圣彼得堡國立音樂學院學習,先后獲得音樂藝術(鋼琴)、哲學(藝術學)博士學位,成為中國第一位在國外獲得雙博士的音樂留學生。曾多次舉辦鋼琴演奏會、藝術講座,并主持編譯了多種蘇俄作曲家鋼琴教材,是享譽國際的少數集鋼琴演奏與音樂教育學術性代表人物
卞萌出生于音樂世家,自幼隨父習琴。6歲因會彈琴被市立著名的紅旗路小學文藝班提前錄取為一年級學生,并參加了接待阿爾巴尼亞外賓的演出活動。1978-1984年,卞萌就讀于上海音樂學院附中,1988年取得上海音樂學院鋼琴系文學學士,并被學院推薦免試攻讀鋼琴專業(yè)碩士學位。期間先后師從劉愛賢、尤大淳、林恩蓓、李名強等教授,并曾在國內、國際鋼琴比賽中獲獎。
1990年初,卞萌被公派赴俄羅斯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學習,師從“人民藝術家”葉卡捷里娜·穆里娜和鋼琴藝術理論家索菲亞·亨托娃教授。1994年5月,被圣彼得堡音樂學院授予音樂藝術(鋼琴)博士學位。同年11月,又被俄羅斯最高學位授證委員會授予哲學(藝術學)博士學位。1996年初,學成歸國的卞萌分別在上海和北京舉辦了兩場獨奏音樂會,琴鍵上跳動的音符充滿靈性,而音樂風格把握的精準到位更讓老師們看到了她的變化與進步。求才若渴、廣納賢能的中央音樂學院千方百計地把她留在了北京。這件事在當時國內音樂學院頗為轟動。
1996年,由卞萌所著的《中國鋼琴文化之形成與發(fā)展》在北京出版。這本書被國內專家高度評價為“具有歷史意義和學術價值”,“將中國鋼琴藝術的研究推進到了一個新的深度與廣度”的專著,卞萌也成為中國鋼琴界少有的集演奏、教學和科研于一身的優(yōu)秀人才。
此外,卞萌還在國內外學術期刊上發(fā)表過多篇論文、譯文,著有《鋼琴全面訓練基礎教程》,并出版了個人鋼琴獨奏CD《中國鋼琴音樂精選》、VCD《鋼琴名家教名曲——卞萌專輯》等作品。在學術專研之余,她還經常舉辦鋼琴音樂會,演奏曲目包括從巴羅克到近現(xiàn)代不同風格的作品。
留學生: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練習鋼琴的?
卞萌:因為我父親是鋼琴教師,所以家里有鋼琴。我從5歲開始學彈琴,起初只是彈著玩而已,總是邊唱邊彈。當時我家住在南方(安徽安慶),同一個院子里的一位小學音樂老師聽說我會彈琴,就說他們學校(當時的紅旗路小學,現(xiàn)在叫雙蓮寺小學)正好有一架鋼琴,需要我這樣的學生,因而我也就提前上了小學。我第一次上臺是6歲多,參加的是當時學校在市政禮堂舉辦的演出。
留學生:鋼琴于你而言的意義是什么?
卞萌:受父親的影響,學習鋼琴于我而言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我每天都要堅持彈一彈,它就像我生活的一部分。小學的時候,我經常會去參加市里的一些音樂活動或者是演出。后來,我又上了上海音樂學院附中,大學,再公派留學俄羅斯圣彼得堡,回來在中央音樂學院任教20年,一直生活在音樂學院的氛圍中,始終沒有離開過鋼琴。
鋼琴很像一個“魔術盒”,能夠發(fā)出各種奇妙的音響:大自然中流水、風聲,教堂的鐘聲,鐘樓上的銀鈴,還有,不同人發(fā)出的歌唱的聲音,或男聲,或女聲,或合唱……鋼琴就像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每天都要見面。
留學生:俄羅斯的鋼琴專業(yè)在教學上和國內有什么區(qū)別?
卞萌:俄羅斯的鋼琴學派可以說是自成一派。雖然與歐洲最早的發(fā)源地意大利、法國、德國相比,俄羅斯的鋼琴學派起步要晚一些,但是后來者居上。在很多重要國際性的鋼琴比賽中俄囯人都有占據前幾名大獎。另外,俄羅斯學派的作品非常吸引人,很多獲獎者最后一輪與樂隊的協(xié)奏曲都愿意選用像柴可夫斯基、拉赫瑪尼諾夫、普羅科菲耶夫等人的作品。我記得前兩年在中央音樂學院舉辦了一次全國性的鋼琴大賽,其中前六名獲獎者最后一輪選擇的都是俄羅斯作曲家的協(xié)奏曲。
俄羅斯鋼琴學派有它別具一格的特點,尤其是在演奏方面。安東·魯賓斯坦是19世紀俄國最杰出的鋼琴家,當時被稱為“俄國的李斯特”,因為他的演奏同李斯特的鋼琴演奏藝術是一脈相承的,吸收了李斯特感情鮮明、熱情奔放、以創(chuàng)造性的態(tài)度對待所演奏的作品等浪漫主義演奏風格特點。安東·魯賓斯坦的演奏音色特別渾厚,具有很強的穿透力,充滿了激情豪放,極具藝術感染力。安東·魯賓斯坦非常善于把握作品的整體,他的演奏就像是在圣壇上演講一樣,不光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場下的觀眾。
我在俄羅斯學習了六年,我的老師葉卡捷里娜·穆里娜是前蘇聯(lián)尼古拉耶夫鋼琴學派傳人。這個學派倡導“深觸鍵”,重視八度與和弦彈奏技巧,整體上力度變化鮮明、具有激情豪放、大氣磅礴的演奏特征。同時,它也非常強調如歌(即歌唱性),提倡非常深沉的連奏音響。這個學派的鋼琴演奏觸鍵和音色非常干凈利落,音色豐滿、真摯感人、充滿共鳴。2001年10月,我的老師葉卡捷里娜·穆里娜首次訪問中國,在中央音樂學院演奏廳舉辦了一場盛況空前的獨奏音樂會,在當時很是轟動。尼古拉耶夫學派,甚至是整個俄羅斯鋼琴學派的特點都是“用音樂帶動技術”,就是演奏者首先要內心里充滿了音樂,再用音樂來帶動演奏技巧的展現(xiàn)。
我當時主要跟葉卡捷里娜·穆里娜教授學習演奏,我個人覺得她在教學上還是跟國內有所不同的。在國內,一般采用的都是“師生一對一”封閉式的傳統(tǒng)鋼琴教學模式。而在圣彼得堡音樂學院上課的時候,葉卡捷里娜·穆里娜教授借鑒自己在國內外講學時常用的“專家課”形式,實行一種“用大課形式進行的個別教學課”方式上課。她每周來三天,只要是她班上的學生都可以來,這樣,老師主要針對演奏的學生講課,現(xiàn)場的其他學生也可以一起旁聽觀摩,通過老師的講解熟悉曲目、掌握基本的演奏技巧指法規(guī)則。真是“一人上課眾人受益”。這種上課方式的另一個優(yōu)點,就是學生能在不同觀眾或演奏環(huán)境(不同的教室)中進行演奏訓練,更有利于他們適應在大演奏廳的表演。有過這樣多次舞臺環(huán)境感體驗的學生,一般都不會出現(xiàn)怯場、恐慌等現(xiàn)像。
另外,在上課的時候,葉卡捷里娜·穆里娜老師會親自示范,因為她有著長期的舞臺演奏經驗,所以每次上課學生不僅能感受到她的那種演奏家的氣場,而且還能夠從中獲得有效的藝術熏陶。有時候,說一個小時或講一萬句,都比不上一次直觀的示范演奏,鋼琴課就是這樣。
留學生:赴俄羅斯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學習的這段經歷對你今后的藝術生涯有哪些影響呢?
卞萌:俄羅斯的這段學習經歷可以說是對我的人生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我當時是1990年公派赴俄留學的,1991年的時候我回國在母校上海音樂學院演出,當時我在附中的一些老師也都到了現(xiàn)場,她們對我這一年鋼琴演奏的變化很是驚訝,說:“大不一樣了!” 比如我彈的普羅科菲耶夫的《第三鋼琴奏鳴曲》,這首曲子我在國內也曾彈過,但是后來在俄羅斯又學習了一番以后,對它的理解又更深入了一些。
因為我當時赴俄主要是學習,所以和學校的老師接觸蠻深的。我在俄羅斯留學的第二年,我又學習了一門鋼琴理論,當時的老師是索菲亞·亨托娃。她負責輔導我的博士論文寫作,主要是有關中國鋼琴文化的論文,后來被編成了一本中文書,名叫《中國鋼琴文化之形成與發(fā)展》。葉卡捷里娜·穆里娜和索菲亞·亨托娃這兩位老師,她們對藝術的熱愛,以及專業(yè)的精神都深深地影響和感染了我:在我回國的20年間,葉卡捷里娜·穆里娜老師一直都在彈琴和開各種演奏會,今年3月底又將在中國演出,我覺得她一直都生活在藝術當中;索菲亞·亨托娃老師一生寫了40多本書,她這種孜孜不倦的專研精神令我很是折服。
留學生:在眾多的俄羅斯鋼琴曲中你最喜歡的是哪一首?
卞萌:俄羅斯著名的鋼琴曲實在是太多了,包括眾所周知的柴可夫斯基的《鋼琴協(xié)奏曲》、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xié)奏曲》等等。這些作品極具俄羅斯音樂特色,但在演奏上也有一定的難度。蘇俄作曲家還有很多很好聽的中、小型樂曲,像巴拉基列夫的云雀,格林卡的夜鶯等。
留學生:你認為俄羅斯音樂文化對中國近現(xiàn)代音樂的影響有哪些?
卞萌:中國和俄羅斯是相鄰的兩個國家,所以在各個方面影響都很深遠。因為我主要研究的是鋼琴領域,那我就講一下俄羅斯對中國鋼琴方面的影響吧。其實,中國的鋼琴與俄羅斯的鋼琴文化還是淵源已久的。十月革命時期,一些俄國難民后來流落到中國上海,其中有一位畢業(yè)于圣彼得堡音樂學院的扎哈羅夫,他是最早對中國的鋼琴藝術發(fā)展產生影響的音樂家之一。20世紀30年代,上海國立音樂院(后改名國立上海音樂專科學校)的創(chuàng)辦人蕭友梅邀請他到該校任鋼琴系主任。由于扎哈羅夫在當時的中國上海培養(yǎng)了一批出色的音樂家,提高了中國在鋼琴演奏和教育方面的水平,尤其是在鋼琴教育上,使之可以與當時的世界并排,故他被我們稱為中國鋼琴文化的“一代宗師”。當時還有一位作曲家齊爾品于1934年11月在上海發(fā)起了一個“征求有中國風味的鋼琴曲”的創(chuàng)作比賽,無疑是中國現(xiàn)代音樂史上的一件大事,激發(fā)了東方作曲家發(fā)揚民族音樂的信心。
留學生:俄羅斯鋼琴學派無疑是眾多鋼琴學派中最為耀眼、人才最多的鋼琴學派,涌現(xiàn)了許多世界級的鋼琴家和教育家。其中你比較欣賞的大師有哪些?怎么評價他們的演奏風格?
卞萌:俄羅斯的鋼琴大師有很多,其中一些已經過世了,像涅高茲、索弗羅尼茨基、里赫特爾、吉列爾斯等,只能聽傳下來的錄音或錄像了。就在世的鋼琴大師而言,我個人比較喜歡格里哥利·索格羅夫,他今年年底(12月份)將在北京的國家大劇院舉辦個人獨奏會。整體上來說,俄羅斯的鋼琴演奏風格給我的印像都是很宏偉的、氣勢磅礴的,而且在彈奏歌唱性旋律的時候會給人一種很高貴、很憂郁的、高山仰止的感覺。
留學生:除了圣彼得堡音樂學院以外,俄羅斯還有哪些在鋼琴教育方面比較好的學校?
卞萌:俄羅斯在這方面比較有影響力院校有兩所:一個是建立于1862年的圣彼得堡音樂學院,它是俄羅斯最為古老的音樂學府;另一個是繼圣彼得堡音樂學院之后于1866年建立的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原名為莫斯科音樂學院)。這兩所院校都是俄羅斯、也是世界一流的音樂學府,涌現(xiàn)了不少杰出的鋼琴家、小提琴家、作曲家等。當然除此之外,俄羅斯還有許多其他比較優(yōu)秀的音樂學院,諸如格林卡國立音樂學院等。
留學生:你認為中國的鋼琴學派怎么樣才能更好地發(fā)展下去?
卞萌:我記得1994年在彼得堡論文答辯的時候,學校的教授肯定地說:顯而易見,有一個中國的鋼琴學派了,已經正在形成。20年多年過去了,這些年來,在中國又出現(xiàn)了新一代鋼琴家,如郎朗、李云迪、陳薩、王羽佳、張昊晨等,這成為了中國人的自豪,體現(xiàn)了中國人在鋼琴事業(yè)上的成績,讓人看到了中國鋼琴演奏和教學事業(yè)可持續(xù)發(fā)展的前景。根據鋼琴音樂發(fā)展的一般規(guī)律,一個學派的形成除了有一批技藝高強的演奏家,還要有高深度藝術境界的作品支撐。首先,是要學習前人演奏和創(chuàng)作的經驗,取其精華所在,然后,是挖掘創(chuàng)造出中國人自己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對西方作品進行再創(chuàng)造,在保持其原有精神的基礎上加入自己的理解,做到有說服力并使聽眾能夠接受,也要把中國作品彈好,這個就有很多課題要做了,而且是很值得去做的。
留學生:你覺得鋼琴對初學者而言最難的地方在于哪里?
卞萌:對于現(xiàn)在的家庭來說,鋼琴也不再是什么特別的奢侈品了。一般經濟還可以的家庭都能夠買一架鋼琴。鋼琴的音準是被調好的,手按下去就有聲兒了,看起來似乎沒什么難學的。但,它的難度在鋼琴是多聲部樂器,要掌管多個線條層次,音域最大,最為復雜,鋼琴用得好可以代替一個大樂隊(當然你也可以彈單旋律)。
在學習彈鋼琴的過程中還有一個比較難的問題就是擬人化,彈起來要很有韻律。怎么彈得吸引人、有韻味這是鋼琴學習中的一大難點。你要學會讓鋼琴聽你的話,但這并不意味著你要完全地控制它,你還要和它交朋友,讓它發(fā)出自身最美的聲音。
留學生:對于快速提高鋼琴水平,你有何好的建議?
卞萌:我覺得在鋼琴這個領域里是沒有任何捷徑的,只有下足夠的功夫,正所謂欲速而不達。唯一的勸告就是一定要找有經驗的老師,這樣一來可以少走許多的彎路。因為前人的經驗可以告訴后人怎么才能更有效率地、更有針對性地去學習。我建議學生首先要把底子打好,基礎階段千萬不要著急,一定把基礎打扎實。這就跟蓋房子的道理是一樣的,只有根基搞好搞牢,后面才可以蓋起摩天大樓。
另外,建議給自己尋找并創(chuàng)造一個好的環(huán)境,多聽音樂觀摩音樂會演出,了解姐妹藝術(如繪畫、舞蹈等),營造一個充滿藝術的氛圍,對發(fā)掘自身藝術潛力、提高鋼琴水平將會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