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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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閟宮》“虞”字毛傳孔疏確義申說

黃靜

《詩·魯頌·閟宮》二章：“無貳無虞，上帝臨女?！泵珎鳎骸坝?，誤也?！笨追f達(dá)疏：“《傳》‘虞，誤’。正義曰： 《大明》云‘上帝臨女，無貳爾心?！秱鳌吩疲?‘無敢懷貳心’，以為民無貳心。《傳》以虞為誤，則亦為民之情，謂民無疑誤也。王肅云： ‘天下歸周，無貳心，無疑誤，上帝臨命汝?！秱鳌芬饣蛉??！泵珎鳌坝荨敝屨Z“誤”確義為何？而孔穎達(dá)疏毛傳“誤”之釋語“疑誤”又當(dāng)何講？下面所引可代表當(dāng)前學(xué)界的一般看法：

《漢語大詞典》：“虞： ⑤欺詐?！对姟旐灐らs宮》： ‘無貳無虞，上帝臨女?！珎鳎?‘虞，誤也。’馬瑞辰通釋： ‘虞與誤古同音通用……《廣雅·釋詁》：“虞，欺也。”誤亦欺。’《左傳·宣公十五年》： ‘我無爾詐，爾無我虞?！?/p>

《漢語大字典》：“虞： ⑨貽誤?！对姟旐灐らs宮》： ‘無貳無虞，上帝臨女?！珎鳎?‘虞，誤也?！追f達(dá)疏： ‘無有貳心，無有疑誤?！?/p>

《辭?！贰坝荨绷x項⑥義例與《漢語大字典》同。

我們認(rèn)為，《漢語大詞典》未得毛傳之義，而《漢語大字典》則未得毛傳孔疏之義，因而對毛傳孔疏確義有進(jìn)一步申說的必要。

首先要說的是，《漢語大詞典》釋《左傳·宣公十五年》“虞”為“欺詐”，是正確的。但從馬瑞辰對毛傳“虞，誤也”之解，而將《閟宮》“虞”釋作“欺詐”則誤。試想，“虞”之基本義為“欺”，若此“虞”為“欺”，毛傳為何不直接以“欺”釋“虞”，卻用一個與“欺”毫無關(guān)系的同音借字“誤”來作釋，這種以同音借字表示被釋字基本義的做法并不符合訓(xùn)詁常例?？梢?，馬氏通釋未能把握毛傳確義，而其所解似不可靠。

《漢語大字典》將“虞”釋作“貽誤”，據(jù)其體例是以毛傳孔疏為據(jù)的。然孔疏為“疑”而非“貽”，難道孔疏也是用“貽”的音近假借字“疑”進(jìn)行解釋的嗎？《漢語大詞典》：“貽誤： 耽誤。”書證引《紅樓夢》、洪仁玕《戒浮文巧言諭》、陳夔龍《夢蕉亭雜記》，以及魯迅《書信集·致李樺》四例?！掇o?！罚骸百O誤： 耽誤?！睍C僅《紅樓夢》一例。而《辭源》則未收“貽誤”一詞。將上引二書對“貽誤”的釋義施于《閟宮》“虞”顯然不妥。而且，由其所引書證可知，“貽誤”是清代才出現(xiàn)的一個詞，唐人孔穎達(dá)不可能用“疑誤”來記錄后來才出現(xiàn)的“貽誤”一詞。換句話說，也就是孔疏所說“疑誤”并非清代才有的“貽誤”。《漢語大字典》之解當(dāng)是不明孔疏確義的猜想。

我們以為，毛傳和孔疏是正確的，只是后人或因不明孔疏確義，而出現(xiàn)或棄孔疏而另解毛傳，或不明孔疏而猜想等導(dǎo)致的錯誤。如： 《玉篇·虍部》：“虞，誤也?！蓖跻督?jīng)義述聞·大戴禮下·營之以物而不虞》：“營之以物而不虞”引王念孫按曰：“虞者，誤也?！庇帧洞蟠鞫Y中·自設(shè)于隱栝之中》：“《文王官人篇》‘營之以物而不虞’，《逸周書》‘虞’作‘誤’?！?/p>

而孔疏以“疑誤”釋毛傳“虞”之釋語“誤”，屬訓(xùn)詁學(xué)所說的同義擴(kuò)詞釋詞法。也就是說，孔氏認(rèn)為毛傳“誤”是“疑”的同義語，而以同義詞“疑”“誤”連語釋之。再從孔疏將“無虞”釋為與“無貳”義近同之“亦為民之情”看，也正是將“虞”看作“貳”的同義語而用“疑”來作解的?？资洗耸柰耆_。

“疑”為“二心”，還可從“疑貳”連語并表“二心”得以證明。如：

《三國志·吳志·呂蒙傳》：“曹公乘漢相之資，挾天子而掃群桀，新蕩荊城，仗威東夏，議者莫不疑貳?！?按： 言議者沒有人不懷二心。)

《三國志·吳志·朱然傳》附朱績：“孫綝秉政，大臣疑貳，績恐吳必擾亂，而中國乘釁，乃密書結(jié)蜀，使為并兼之慮?！?按： 言大臣們都懷二心。)

《張溫傳》：“然諸葛亮達(dá)見計數(shù)，必知神慮屈伸之宜，加受朝廷天覆之惠，推亮之心，必?zé)o疑貳?！?按： 言一定沒有二心。)

《晉書·殷浩傳》：“時桓溫既滅蜀，威勢轉(zhuǎn)振，朝廷憚之。簡文以浩有盛名，朝野推服，故引心膂，以抗于溫，于是與桓溫頗相疑貳?！?按： 言殷浩與桓溫有二心。)又《劉毅傳》：“贊曰： 劉生剛愎，諸葛兇恣，患結(jié)滿盈，禍生疑貳?！庇帧赌饺輳@傳》：“靖以待之，必懷疑貳，迭相猜測防?！庇帧兑ο鍌鳌罚骸皩④娸p納奸言，自生疑貳?！庇帧秾O盛傳》：“時丞相王導(dǎo)執(zhí)政，亮(諛)以元舅居外，南蠻校尉陶稱讒構(gòu)期間，導(dǎo)、亮頗懷疑貳。”皆其例。

宋胡瑗《周易口義》卷五：“上下相交，君臣相接。故上無猜忌之心，下無疑貳之志。”(按：言臣子沒有二心。)牛鈕《日講日經(jīng)解易》卷十七：“待民若子，以定其交，使上下感通，略無疑貳?！?按： 言絲毫沒有二心。)《讀易術(shù)》卷八：“心懷疑貳則情意迷亂。”(按： 言懷有二心就心不專一。)明季本《詩說解頤》卷二十三：“人心所在，即上帝之所臨也。故武王之心無所疑貳，順之而已?！?按：言沒有二心。)

孔疏“疑”即“貳”之解，又可從其對“無貳無虞”的結(jié)構(gòu)及語意分析中得到佐證。疏曰：“傳以虞為誤，則亦為民之情，謂民無疑誤也?！睆摹耙酁槊裰椤保耆梢钥闯隹资鲜菑木渥咏Y(jié)構(gòu)角度把“無貳無虞”析為平列關(guān)系：“無虞”同“無貳”，“虞”與“貳”義近同?？资柽@個句子結(jié)構(gòu)的解釋，不僅與其以“疑誤”釋毛傳“誤”的詞語釋義照應(yīng)一致，可為互證，而且與《詩》“無A無B”表義通例完全吻合。據(jù)我們的調(diào)查，《詩》中“無A無B”式句子共十一例，與“無A無B”同類的“靡A靡B”式三例?！稜栄拧め屟浴罚骸懊?，無也?！边@些句子中的“A”“B”詞性、意義皆近同。如：

《陳風(fēng)·宛丘》：“無冬無夏，值其鷺羽?！?按： “冬”“夏”均指季節(jié)。)

《豳風(fēng)·七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按： “衣”“褐”均指衣服。)

《小雅·斯干》：“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薄稄V韻·之韻》：“非，不是也?！?按： 也就是“邪惡”。)林義光《詩經(jīng)通釋》：“儀，讀為俄，《廣雅·釋詁》： ‘俄，邪也。’”(按： “邪”即“不正”。亦即“邪惡”?！胺恰薄皟x”義近同。)

《小雅·十月之交》：“無罪無辜，讒口囂囂?！庇帧肚裳浴罚骸盁o罪無辜”?！缎⊙拧ふ隆啡拢骸懊裰疅o辜”鄭玄箋：“辜，罪也?！?按： “罪”“辜”義同。)

《大雅·生民之什》二章：“無災(zāi)無害，以赫厥靈?！庇帧遏旐灐らs宮》一章：“上帝是依，無災(zāi)無害?！薄墩滞āせ鸩俊罚骸盀?zāi)，禍也?！薄蹲謪R·宀部》：“害，禍也?！?/p>

《大雅·假樂》三章：“無怨無惡，率由群匹?！薄队衿ば牟俊罚骸霸?，恨望也。”(按： 即怨恨。)《廣韻·暮韻》：“惡，憎惡?！?按： 即憎恨。)

《大雅·蕩之什》四章：“不明爾德，時無背無側(cè)；爾德不明，以無陪無卿?！?按： “背”“側(cè)”均指身邊近侍?！芭恪薄扒洹本篙o佐之臣。)

《大雅·蕩之什》五章：“既愆爾止，靡明靡晦。”(按： “明”指白天；“晦”指夜晚。泛指時間的不分晝夜。)

《大雅·云漢》四章：“大命近止，靡瞻靡顧?！?按： “瞻”“顧”均為看顧。)

上述各“無A無B”句中“A”“B”語義近同關(guān)系，完全可證“無貳無虞”之“貳”“虞”義必近同。試想，若孔氏心里并不清楚“無貳無虞”為平列結(jié)構(gòu)，“虞”與“貳”義近同，怎會有“無虞”“亦為民之情”的與《詩》“無A無B”句式表義通例完全吻合的說法呢？又怎會以“疑誤”釋“誤(虞)”而使字義的解釋與句子結(jié)構(gòu)的分析成為一體呢？

又及，《春秋辯義》卷十九：“晉是時霸業(yè)已衰，與盟諸國不無虞貳，魯辱見止，鄭貳于楚?！薄坝荨薄百E”為同義連語，并作“二心”。句言此時的晉國國力已經(jīng)衰弱，參與會盟諸國沒有不懷二心。此既可作孔氏“無貳無虞”為同義平列正解之明證，亦為孔疏“疑”即“貳”之明證。

綜上所述，我們以為，《閟宮》“虞”是“誤”的借字，毛傳以“誤”釋“虞”，其實是以本字(或曰“誤”的基本義)釋借字?？资栌猛x擴(kuò)詞釋詞法以“疑誤”釋毛傳“誤”，是深得毛傳的正確解釋?！耙伞奔础百E”，義為二心。

參考文獻(xiàn)

1. 辭海編輯委員會.辭海(第六版彩繪本).上海： 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2. 漢語大詞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詞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卷八).上海： 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

3.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第2版).成都： 四川辭書出版社，武漢： 崇文書局，2010.

4. 李圃主編.古文字詁林(第七冊).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

5. 李圃主編.古文字詁林(第十冊).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

(安慶師范學(xué)院文學(xué)院安徽246133)

(責(zé)任編輯郎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