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群才

曾有媒體就“什么最能代表河南”這一問題做過統(tǒng)計調(diào)查，所列選項有“豫”“中原”“鄭州”“黃河”“嵩山”“少林寺”“燴面”“中”等，而“中”在調(diào)查中位居前列。就連許多文藝小品中的河南話，也是“中”字連聲不斷，頻登大雅之堂。

“中”在漢語中使用很多，最常見的：言區(qū)域指中國、中華，如中醫(yī)、中文；辨方位指中心、中間，如正中、居中；別內(nèi)外指內(nèi)里、里面，如家中、心中；稱過程指一半，如中途、中葉；謂程度指不上不下、不偏不倚，如中等、中庸、適中；等等?！爸小弊魅ヂ曌x，則指正著目標(biāo)，如百發(fā)百中、中的、中舉等；又指適合、符合，如中意、中規(guī)中矩；等等。

河南方言“中”的含義也較廣，主要表示“好，行，成，能，可以”等?！逗幽洗筠o典·方言》曰：“中，除了表示方位外，還表示行、可以、好等，全省通用，歷史悠久?！?/p>

大凡河南人說話，“好不好”“行不行”“可以不可以”“合適不合適”“能不能”等均可以用“中不中”代替，而回答也盡可以是“中”或“不中”。

查《辭?！返绒o書，“中”沒有“好，行，成，能，可以”的釋義?！冬F(xiàn)代漢語詞典》等辭書則注明“中”作“好，行，成”釋義為方言。但“中”作“好，行，成，能，可以”釋義，不僅有據(jù)可查，有典可征，而且歷史悠久，使用廣泛普遍，在古代并非方言。

何以言之？

其一，“中”作“好，行，成，能，可以”解，不僅見于經(jīng)籍，而且歷史悠久?！墩撜Z·子路》有“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之語?！睹献印るx婁》有“中也養(yǎng)不中，才也養(yǎng)不才”之言?！盾髯印ふ摗酚小叭欢徊牟恢?，內(nèi)則百姓疾之，外則諸侯叛之”之論。魯褒《錢神論》有“官無中人，不如歸田”之謂。韓愈《毛穎傳》：“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中書君，君今不中書邪？”柳宗元《桐葉封弟辨》：“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边@些史料證實(shí)自先秦至唐宋，經(jīng)史典籍就有“中”的這個用法。

其二，“中”作“好，行，成，能，可以”解，不僅多見于小說筆記，而且頻見于正史典籍。《唐語林》卷二曰：“且萬乘之主，欲使自專庶務(wù)，日斷十事而有五條不中者，何況萬務(wù)乎？”《東京夢華錄》卷三曰：“此車往往賣糕及糕糜之類人用，不中載物也?！痹赌洗遢z耕錄》和明《識小錄》均有“馮道與趙鳳同在中書，鳳有女適道中子，以飲食不中，為夫人譴罵”之事?！爸小币娪谡返浼?，如《左傳·成公二年》“克于先大夫無能為役”，杜預(yù)注曰：“不中為之役使?！薄稇?zhàn)國策·齊策》“不如聽之卻秦兵，不聽則秦兵不卻，是秦之計中，而齊燕之計過矣”?！逗鬂h書·崔傳》曰：“嗟呼！刑罰不中，乃陷人于阱?！?/p>

其三，“中”作“好，行，成，能，可以”解，不僅見于官方文書，而且見于皇帝年號。宋代莊綽《雞肋編》載：“故士大夫有求請差遣，得判‘中字者，更無不得之理。然蔡京為相，欲要時譽(yù)，凡有丐乞，皆對人面書‘中字。莫不歡欣稱頌，而有真、行、草之殊，堂吏陰識其旨，得失稽留，不言已喻。至王黼秉政，率作此‘中字，必須再呈，其不與者，則加一筆而為申。”這是說蔡京、王黼在官方文書上批閱“中”字，意為可以、同意。“中”見于年號，比如唐德宗年號“建中”、唐宣宗年號“大中”、宋真宗年號“大中祥符”、宋徽宗年號“建中靖國”、元世祖年號“中統(tǒng)”等，“中”均有好、行、成、可以的含義。年號是十分規(guī)范的詞匯，足證“中”在古代不是方言。

其四，“中”作“好，行，成，能，可以”解，不僅多見于民諺俗語，而且頻用于詩歌?！爸小币娪诿裰V，如宋《野客叢書》有諺語：“官無中人，不如歸田。”《明詩綜》云：“布衣高潔、付汝舟，從鄭善夫游，學(xué)為詩，閩人為語曰：‘高垂股，付脫粟；言斷斷，中歌曲。”這是明代福建民謠，說明福建人也說“中”。《龍圖耳錄》二百零四回：“俗語說：‘女大不中留，留下結(jié)冤仇?！鼻宕罟馔ァ多l(xiāng)言解頤》曰：“荏頭……味甘，有土氣，其大者則裂如胡髯，不中食，兒童謂之吾圖撒，家鄉(xiāng)曰荏頭，京師則曰烏糜?！崩罟馔ナ翘旖蛉耍f明天津人也說“中”。

以“中”入詩，如唐代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詩》：“一語不中治，笞身滿瘡。”王建《隱居者》：“何物中長食，胡麻慢火熬”；《春去曲》：“老夫不比少年兒，不中數(shù)與春離別”；《荊南贈別李肇》：“美人停玉指，離色不中聞”。羅隱《繡》：“可中用作鴛鴦被，紅葉枝枝不礙刀”；《寄程尊師》：“未知朽敗凡間骨，中授先生指教無”。王梵志《生時同氈被》：“臭穢不中停，火急須埋葬?！?/p>

其五，“中”作“好，行，成，能，可以”使用，后加動詞，說成“中用、中聽、中看、中使”等，是漢語的古老用法?！妒酚洝ね馄輦鳌份d：“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斥而歸之?！薄稘h書·王尊傳》曰：“敕功曹不中用者各自退避?！薄稑犯侣暋份d：“古今榮辱轉(zhuǎn)頭空，都是相搬弄，我道虛名不中用?！薄都t樓夢》第五十五回，鳳姐笑道：“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里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里的人?！薄端疂G傳》第九十七回，“王氏道：‘你中用不中用？悟果道：‘中用”?！镀缏窡簟返谖迨嘶兀骸笆裁慈绾问呛?，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薄端疂G傳》第七十七回：“聲嗓又中聽?！薄抖膛陌阁@奇》第四卷：“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标P(guān)漢卿《劉夫人慶賞五侯宴》：“員外可憐見，便殺了孩兒，雪又不中飲，肉又不中吃，枉污了這答兒田地”，“從珂，中說的便說，不中說的休說”?！稏|堂老》：“您孩兒往常不聽叔叔的教訓(xùn)，今日受窮，才知道錢中使?！薄短鞂氝z事》：“枕邊的盟約中甚使？”《聊齋俚語集·醉太平》第二十四回：“太太說舞的中看，唱的好聽?！?/p>

其六，元明清白話著作中，“中”的含義與用法與當(dāng)今河南方言“中”幾乎完全相同。如《兒女英雄傳》第十五回：“中與不中，各有天命。不走小道兒！”《真本金瓶梅》第六十一回：“我前日在宅里見那一位郁大姐，唱的也中中的，還不如這申二姐唱的好?！痹督疱X記》：“這個先生實(shí)不中，九經(jīng)三史幾曾通？”關(guān)漢卿《竇娥冤》：“婆婆，不中！你再尋思。”《趙盼兒風(fēng)月救風(fēng)塵》：“可是中與不中？”《望江亭》：“姑姑，莫非不中么？”《包待制三堪蝴蝶夢》：“賊禽獸！我的言語可是中與不中？”《關(guān)大王單刀會》：“他鐘前有半點(diǎn)兒言，宴前帶二分酒，那漢酒性躁不中挑逗?！痹段饔斡洝罚骸澳静嬖疲骸畯拈L安來，要回去，沒盤纏，賣這匹馬。唐僧云：‘這馬中么？”須知戲文是要人人都能聽懂的，元曲中既有如此多的“中”，可見元代說“中”不僅普遍，而且人人皆知，并非河南方言。

諸如以上引述，其作者言者既分見于歷朝歷代，又散見于不同地區(qū)；不僅見于小說筆記、詩歌民謠、戲曲雜劇，而且還見于正史經(jīng)籍、官方文書、皇帝年號；不但說明“中”作“好，行，成，能，可以”的釋義，在古代使用廣泛普遍，而且證實(shí)“中”在古代并非河南方言。

即便在當(dāng)代，“中”的使用也不局限于河南地區(qū)?！稘h語方言大詞典》記述說“中”的有東北官話、冀魯官話、膠遼官話、中原官話、蘭銀官話、江淮官話、西南官話、閩語、晉語?！冬F(xiàn)代漢語方言大詞典》記述說“中”的有哈爾濱、徐州、洛陽、忻州、南京、武漢、萬榮、廈門、濟(jì)南、揚(yáng)州。上述這些地區(qū)說“中”的情況也被當(dāng)?shù)氐牡胤街竞头窖圆牧纤C實(shí)。如《現(xiàn)代漢語方言大詞典》釋例：南京“這件事不中，你不要去白費(fèi)力氣”，“你講不中，我偏要試試”。武漢“說個笑話可以，罵人就不中”，“男做女工，到老不中”。廈門“穿得這般模樣，勿會中看”?！赌贤ǚ窖栽~典》：“聽起來很滿意：格話說得蠻中聽的?！薄墩淹ǚ窖允枳C·釋詞》：“不中，不行也?！泵駠段浒部h志·民間語言》：“人無才做事，輒曰不中用?！焙鷺惆病吨袊L(fēng)俗·山西方言》：“人憒憒，曰不中?！鄙轿髋R汾民歌《四保扛活》：“正月里正月正，四保扛活上了工，上工先挑兩擔(dān)水，再看四保中不中。”（《晉之風(fēng)——山西民歌研究》）民國陜西《中部縣志·俗語》有“女大不中留，留下結(jié)冤仇”之語。又如許地山《玉官》：“槍炮軍艦都如明器，中看不中用?！绷枋迦A《楊媽》：“我也不要置辦那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绷纸餅憽堕拧罚骸盎竟稀锌床恢谐??！眅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