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蕓

上海電影家協會第七期海上電影論壇的主講嘉賓，邀請的是著名作曲家、音樂教育家胡偉立。八旬老翁，精神矍鑠，一身休閑便裝，藍色圓領汗衫外套黑色西裝，溫柔慈祥的笑臉，炯炯有神的目光，白發(fā)蒼髯，依然風雅、時尚。

講座是在上海戲劇學院蓮花路校區(qū)進行的，主題是傳承、借鑒和創(chuàng)新。老先生風趣地說，很喜歡這次活動設計的海報，半張臉，很有意思。“你們看到的這半張臉說話是一本正經的，另一半則是風趣幽默的；看到的這半張臉是我的形象，看不到的那半張臉是畫外空間，它可以啟發(fā)你無窮的想象力。我們搞藝術工作的，不能把現實的東西照搬上去，一定要思考，一定要充滿想象力?！?/p>

度身定制 一起走過的日子

“尋尋覓覓 在無聲無息中消失/總是找不到回憶 找不到曾經被遺忘的真實/一生一世的過去 你一點一滴的遺棄/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如果前面兩句你還在念著歌詞，那后兩句一定是不由自主地小聲哼唱起來，那太熟悉的旋律。是的，這就是劉德華演唱的《來生緣》，風靡了二十五年的經典老歌。

1991年元月，劉德華推出《一起走過的日子》，這是他的成名專輯。11月，又推出《來生緣》。聽者喜歡，經典傳唱了二十多年；歌者心儀，同一首曲調二度作詞?！兑黄鹱哌^的日子》是電影《至尊無上Ⅱ之永霸天下》的主題曲，小美作詞，由影片中飾演雞翼的劉德華用粵語演唱，而《來生緣》則是劉德華自己填詞，用國語演唱的一首歌。使“天王”（雖然，當時還未曾有天王的美譽）陶醉的那首優(yōu)美旋律的作曲者，就是“一輩子熱愛音樂，一輩子探索音樂和人性奧秘”的音樂人——胡偉立。

1991年，是胡偉立來香港的第五個年頭。此前，他在北京藝術學院、中國音樂學院和北京電影學院任教，已為十多部故事片、三十多部紀錄片及電視劇作品配樂作曲，為李谷一、劉秉義等演唱的歌曲編曲，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音樂作品。但思忖著就這樣步入退休以后的老年生活，他覺得太平淡，不好玩。“人總要有一點冒險的精神，要有好奇心，這會激發(fā)你的想象力，去開拓，去進取”。50歲那年，胡偉立來到了香港，選擇了一條艱辛、攀援和不斷超越自己的進取之路。

“拼命三郎”是胡偉立在讀書、任教時的外號。初來香港的那段時間，“三郎”又煥發(fā)了青春活力。坐巴士、乘地鐵，了解人文、熟悉環(huán)境，近距離觀察似曾相識又完全新鮮的世界；泡書店、鉆琴行，豐富知識、開闊眼界，短時間掌握電子樂器和電腦錄音的器材；做家教、兼伴奏，發(fā)揮特長、蓄勢待發(fā)，高效率探索不同體制下求職謀生的方式……百日之后，經朋友推薦，胡偉立被香港無線電視臺（TVB）錄用。至此，他在香港站穩(wěn)了腳跟，得到了發(fā)展，也獲得了成功。

1991年，香港永盛電影公司開拍由杜琪峰執(zhí)導的《至尊無上Ⅱ之永霸天下》，作為在TVB小有聲望的作曲、配樂者，胡偉立被邀請為該部電影作曲。在了解導演的想法和意圖后，胡偉立著手創(chuàng)作。主題曲是放在西貢海面上魚排爆炸的那個場面，初定由劉德華演唱?！八菚r已經有十幾張唱片了，但所有人都說他唱功不好，唱片沒一張賣得動，我聽了以后就盡量收集他所有的歌曲，分析他唱歌的特色、音域，嘗試著從他現有的歌曲中去挖掘尚未被挖掘的潛力，用他音域中那段音色最好的部分，讓他在沒有任何負擔的狀況下盡量自如地去發(fā)揮。我要拿他最漂亮、最能發(fā)揮的一面展示給大家”。在清晰掌握演唱者的風格后，胡偉立為劉德華度身定制。兩三天的冥思苦想，挑燈夜戰(zhàn)，胡偉立交出了作品。小樣交給導演杜琪峰，一次通過；然后是劉德華藝能公司的高層李小麟，他也特別喜歡，反復傾聽，并將錄音帶轉錄給公司職員聽，很快就全體通過了，《一起走過的日子》就這樣出爐了。此曲獲第十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歌曲”提名獎（1992年）。電影上映同時，出版的音樂專輯銷量空前，此歌也成為劉德華當年最喜歡的一首歌，每場演唱會的保留節(jié)目。后來，劉德華親自填詞《來生緣》并打入世界華語市場，在歌壇奪得“天王”的稱號。2000年，此曲獲香港世紀十大金曲獎及千禧十大金曲獎。

“胡老師是音樂上對我非常重要的人。那個時候我記得杜琪峰從來不相信我可以唱歌，后來胡老師寫了一首歌，就是《來生緣》，廣東話版本是《一起走過的日子》，他希望我能唱，唱了以后果真大紅，所以連杜琪峰導演也開始相信我可以唱歌了。”劉德華如此感慨。胡偉立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合作者、他的事業(yè)和他與生俱來最喜歡的音樂。

牽手老怪 同道中人的表率

“選擇藝術行業(yè)一定要有奉獻精神，不要只考慮它的利益、它的名義。要為藝術奉獻自己所有的力量，去玩命。我們每個人，尤其是年輕人，把每一件小事做好了，做完善了，別人就會把更大的事情交給你。我這輩子最大的體會就是只管耕耘，不論收獲，把每件事情干好，要不斷超越自己”。論壇上，胡偉立娓娓道來。

在TVB工作初期，胡偉立為劇集所作的音樂沒收過任何的報酬。不僅如此，他還無償地將自己以往為影視劇所作的音樂用在劇集的配樂上。付出，付出，付出！這種不斤斤計較的性格令他和眾多的監(jiān)制、導演建立了良好的合作關系。1991年，由于胡偉立認真的工作態(tài)度和有目共睹的業(yè)績，TVB授予他“杰出員工獎”的榮譽稱號。

隨著為《屈原》《赤腳紳士》《倚天屠龍記》《嘩！英雄》《告別紫禁城》《審死官》《鹿鼎記》等影視作品作曲配樂的成功；隨著《審死官》獲第十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十大華語影片”并入圍第二十九屆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1992年），《鹿鼎記》主題歌《開心做出戲》獲香港作曲家、作詞家協會“最廣泛演出獎”（1992年），胡偉立受邀作曲配樂的機會越來越多，其中就有徐克監(jiān)制、袁和平執(zhí)導的《鐵馬騮》。

九龍?zhí)?，徐克的電影工作室在一幢三層的花園洋房里。“打個照面，招呼一聲”就是胡偉立和徐克在工作室最初的接觸。因對作曲家的專業(yè)水準沒有異議，討論的話題就是導演的風格和對音樂的要求，《鐵馬騮》的作曲配樂順利的交到了胡偉立的手上。

九十年代的香港，效率至上，藝術創(chuàng)作同樣如此。不僅要有智慧、技術、還要有速度，有健碩的身體，要扛得住，這是對藝術家全方位的考驗。好在，胡偉立對音樂制作有著獨特的感悟，來港后又掏光積蓄摸索創(chuàng)建了自己的音樂工作室：一套有著開盤式八軌錄音機、八軌調音臺、合成器、音樂程序器、效果器、鼓機、擴大器、音響、話筒、耳機等較為完善的電子音樂制作設備，好馬好鞍，胡偉立自由馳騁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樂此不疲。

三天之內，胡偉立把以古曲《將軍令》改編、黃霑填詞的主題歌《少年當自強》的伴奏音樂做好，又去廣州錄了音（需要粵語和國語兩個版本），當滿懷歡喜的將作品交差時，接到的卻是徐克要他為《黃飛鴻Ⅲ之獅王爭霸》配樂的消息。當時，不說剛完成《鐵馬騮》還沒喘口氣，況且手上還有杜琪峰的《東方三俠》、TVB的電視劇集《風之刀》的配樂。

為了不影響作品的質量，也為了不把自己的身體拖垮，在完成TVB手頭的工作后，胡偉立向TVB提出了辭呈。雖然，自己對公司充滿了感激，公司也舍不得這樣一位敬業(yè)的員工離開，但還是非常理解并同意了他的要求。1993年，胡偉立離開了工作七年的TVB，在香港的影視圈更加自由地翱翔了。

在胡偉立的眼中，徐克是一位有著閃電般思想、忘我拼搏和對作品完美執(zhí)著的導演。《黃飛鴻Ⅲ之獅王爭霸》是徐克《黃飛鴻》系列的第三部，包含著藝術家勵精圖治的思想和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社會責任。為了最大限度滿足導演對藝術作品的完美體現，胡偉立去了北京，用三天的時間請北京的樂隊現場錄音，以增強作品的力度和氣勢。當胡偉立抱著母帶和混錄好的音帶回到香港的時候，徐克又出了一道新的難題。

回到香港，胡偉立接到去工作室看樣片的電話，但出乎意料的是既不是《鐵馬騮》，也不是《黃飛鴻》，而是一部將在周六午夜場上映的《東方不?、蛑L云再起》，要求胡偉立為此片配上至少五十分鐘以上的音樂，且臺灣滾石唱片公司同時要出版這部電影的原聲帶，而做完這一切的時間只有三天！這年，胡偉立56歲。

為了自己魂牽夢繞的音樂藝術，為了導演孤注一擲的高度信任，胡偉立簽下了出版合同。高度敏銳的藝術感悟，對電聲操作技術的嫻熟掌握，“音樂技術控”的胡偉立又拼命了。一邊看樣片，一邊確定影片所需音樂的主次段落，然后配置和聲、安排不同的聲部，還要冷靜的在電腦上編程序、做效果，平衡各個聲部的音量比例，合成錄音。就這樣，昏天黑地連軸轉了七十二個小時。當午夜場的展映空前成功，當與公演同時推出的電影原聲帶CD暢銷再版，胡偉立的音樂實力在業(yè)界獲得了空前的贊譽?！爱敃r有很多朋友是通過這張CD認識我的，有很多段落出現在很多不同的電影和電視劇中。但現在聽起來會感到‘汗顏，畢竟因為時間倉促，電影是遺憾的藝術，音樂也是。”

徐克是出名的工作狂，而胡偉立的拼命三郎也名副其實，學術上的探討，思想上的交流，對藝術完美的追求，使他們彼此理解和尊重對方，共同的志向使兩人從合作關系成為了至交的好朋友。

徐克曾這樣評價胡偉立：我拍《七劍》，找川井憲次配樂，希望他給武俠片帶來一種不同的感覺和氣氛，我認同他的功力，卻始終覺得比起我們中國的配樂家而言，少了一種源自民族自身的感情。在那之后，我變得特別懷念黃霑（香港著名詞曲家、作家、導演），懷念他那種將自己的感受和領悟植入中國的民族情感，并將它演變成音樂的造詣。但如今黃霑不在了，要給我的《龍門飛甲》配上足以傳世的音樂，就只有胡偉立了”。

2011年、2014年，徐克再邀胡偉立為《龍門飛甲》《智取威虎山》作曲配樂時，退而未休的耄耋老翁欣然答應。兩部影片分別入圍第三十一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原創(chuàng)音樂”和第三十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老友合作，精神愉快，戰(zhàn)果輝煌！

音樂世界 逐夢藝術的圣殿

藝術家成功的光環(huán)是多彩、絢麗的，然而，編制光環(huán)的過程卻是凡人無法體味和感受的，胡偉立亦是如此。1937年，胡偉立出身在香港一個富裕的家庭。父親胡瑞祥，麻省理工的博士，中國電機工程師學會的首屆會員。大伯胡正祥，1921年哈佛醫(yī)學院畢業(yè)，后在麻省跟隨專家從事病理研究，是我國第一代的病理學家。按常理，胡偉立該承襲父輩的事業(yè)，可偏偏少年興趣的天平傾向了藝術。

胡偉立清晰記得四歲那年，在桂林漓江沙灘的一個夜晚，戴愛蓮的舞蹈，馬思聰的小提琴，那個神秘月夜帶來的印象深深鐫刻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母親曾求學圣瑪利亞女校，喜歡唱歌，也喜歡京劇。小時候，胡偉立就跟著母親學唱、吊嗓子。凡是母親會唱的，他都會唱。因為嗓子好，記性也好，那些京劇師傅們都特別的喜歡他。少年時代，他還拜過司徒華城、司徒海城兩位大師學拉小提琴，那些優(yōu)美的旋律深深地根植于他幼小的心靈。與生俱來的音樂愛好，潛移默化的藝術滋養(yǎng)，使胡偉立越發(fā)地愛上了音樂。1949年5月，胡偉立考入圣芳濟中學，為了慶祝全國解放，外號“小神童”的他加入了學校的演出隊，擔任獨唱、領唱和京劇演唱。一心不能二用，胡偉立把排練、演出當成了主課，學業(yè)自然也就跟不上了，被父母訓斥是經常的事。后來，父親因病去世，自己的嗓音也發(fā)生了變化，便不再唱歌了。家里有一臺父母從國外帶回來的手風琴，他就對照著書籍自己練習。以后在圣約翰中學念書的時候，也還和組有樂隊、愛好音樂的高年級學生一起玩，畢竟自己是太喜歡音樂了。

父親去世后，母親要經營管理龐大的產業(yè)，還要照顧四個子女的生活，自然也就顧不上這個愛音樂不愛數理的兒子。借著胡正祥來上海開會的機會，母親便將他托付給了大伯。胡偉立就這樣跟著大伯來到了北京。小時候，由于父親工作經常變動，胡偉立也就跟著四處遷徙，又加上喜歡音樂，也沒心思學習?，F在到了大伯家，想著不該再這樣混下去，還是應該好好念書。特別是和大伯同住一屋，看到大伯等身的著作、對中國醫(yī)學事業(yè)作出的貢獻，是真正地被觸動、被震撼了。十七歲的青少年幡然醒悟，發(fā)奮學習。好在他天資聰穎又機緣巧合，1955年，雖然帶著“資本家”出身的這頂帽子，胡偉立還是以備取第三名的資格被北京師范大學音樂系錄取，僥幸擠進了大學之門。

在大學，胡偉立如魚得水，之前的音樂基礎發(fā)揮了超常的作用，加上為配合形勢提出的各種創(chuàng)作要求，都激發(fā)他及其旺盛的創(chuàng)作欲望。處女作品小提琴獨奏《凌霄花》即獲多次公演，小提琴獨奏《農村小調》被時任上海音樂?？茖W校教授兼管弦系主任陳又新慧眼相中，作為《全國小提琴教材》；小提琴獨奏《晨曲》刊登在1959年第六期的《音樂創(chuàng)作》上；表演唱《沒有說完的故事》也刊登在了1959年第二期的《歌曲》上……

1960年，胡偉立大學畢業(yè)，由于成績優(yōu)異，被留校任教，教小提琴。1962年，胡偉立幸得恩師馬思聰點撥，三載學藝，獲益匪淺。期間，還曾被大師鼓勵以《梁?！穮⒓印吧虾Ｖ骸笔讓萌珖√崆俦荣悾髞硪蚋鞣N原因只是以聽眾的身份參加了觀摩活動。

顛沛復雜的人生旅途中，胡偉立喜憂參半，有幸運，但經歷的人生波折、生與死的考驗也太多太多。創(chuàng)作成功是喜悅的，但心里的憋屈也是有的，因為組織創(chuàng)作歌劇，被批判宣揚資產階級思想；創(chuàng)作的民族音樂古箏彈唱《歌唱焦裕祿》獲得高度褒獎，作品在人民大會堂、中南海演出，自己卻因為“出身不好”被拒之門外；院校合并，專業(yè)改行；非難時期家遭浩劫，大伯罹難……

有人說，在胡偉立的作品中，悲涼的感覺具有穿透力。的確，他的內心有著人生太多的經歷和感觸。雖然，小提琴獨奏《梁?！窙]在“上海之春”的舞臺上進行演繹，但制作故事片《梁?！返囊魳罚购鷤チ⒃俅渭で槿紵?，將生活中的喜怒哀樂化作每一個樂章、每一段樂句、每一節(jié)音符。使胡偉立釋然的是，《梁?！帆@得了第十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配樂”獎（1995年）。

“人生不同的階段，以生存的意志不斷向現實挑戰(zhàn)，用藝術的涵養(yǎng)去堅持剛毅的信念”。50歲那年，胡偉立拋棄一切，回到出生地香港，從零開始，施展渾身解數在影視圈奮力拼搏；60歲光景，胡偉立擇善而居，定居加拿大多倫多，進社區(qū)慰問，開音樂講座，淡泊名利享天倫之樂，沉淀自己作人生小結。最近，依然健碩的80老先生又和80后的年輕導演玩在了一起?！斑@個年紀還有年輕人和我一起玩，特別的幸福，這說明我和他們之間還容易相處，沒有代溝”。

第七期“海上電影論壇”的主持人是上海戲劇學院影視學院的著名錄音師、第十三屆金雞獎最佳錄音獎獲得者詹新先生，他說：“胡老師的音樂之路給了我們一個巨大的信心，你從今天開始學都是可以的，胡老師50、60、70、80都在努力創(chuàng)作新的東西，他的心態(tài)是我們藝術工作者所必須具備的。老先生80歲還在奮斗，我們更無顏說退休了?！?/p>

真誠祝愿“一輩子喜歡音樂的老頭兒”在美妙的音樂旋律中繼續(xù)自由地馳騁，快樂地創(chuàng)作并享受著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