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來聊聊網(wǎng)絡文學，這個題目是我想出來的，越劇《紅樓夢》里面有一句“天下掉下個林妹妹”，我們今天不談林妹妹，談的是“天上掉下個網(wǎng)絡文學”。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網(wǎng)絡文學本來是沒有的，連網(wǎng)絡都沒有，更加不可能有網(wǎng)絡文學了。那么為什么就突然發(fā)生了這樣的事兒，而且發(fā)生在我們中國。我們知道在這個地球的其他地方，是沒有這么大規(guī)模的人群在寫什么網(wǎng)絡文學，也沒有這么多這么大的網(wǎng)站在經(jīng)營網(wǎng)絡文學?；ヂ?lián)網(wǎng)的東西幾乎都是外國人發(fā)明的，但有兩件事情是中國的原創(chuàng)，一個是我們都知道的“金盾工程”，俗稱“功夫網(wǎng)”的那個東西，把國家圍得銅墻鐵壁一樣不讓麻煩的東西進來，這事兒是中國人做得最厲害。還有一個就是網(wǎng)絡文學，這是我們原創(chuàng)的，僅僅十多年，做得很紅火。今天我們談的就是這個事兒。

我們先說說文學是什么東西，文學的前世今生。在很早的時候，在比孔夫子還早的時候我們就有了文學，有很多詩歌?？赡芤灿泻芏嗳嗽谥v故事，父親在跟兒子女兒講故事，但是那些故事沒有流傳下來。從兩千多年前開始，我們已經(jīng)有了不錯的文學，一直流傳到今天。文學有它自己的功用，所以一直沒有被人們廢掉。有很多東西傳著傳著就不見了，但文學沒有，文學不斷地變化著它的形式、它的載體，它始終存在著。有人問，文學干什么呢？用個不好聽的說法，文學是“誨淫誨盜”。文學對一些不被見容的人和事物有興趣，例如《茶花女》，例如《卡門》，例如《紅字》。在大學的嚴肅氣氛里面，“誨淫誨盜”是個壞詞對吧？是個很不好的詞。但我們如果不強調不好的一面，我覺得它就是一個對現(xiàn)有的倫理、道德、秩序、美感有所冒犯，對人性有所探索的那種東西。

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開頭，托爾斯泰寫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文學寫的那些故事，都是不幸的故事，不是什么好事。殺人啊，造反啊，離婚啊，或者孩子不見了，要離家出走了，要在公路上，然后有人要去吸毒，有人當了強盜，就是形形色色不好的事情，被我們文學收過來。文學收它們干什么的？文學不負責道德評判。有些人喜歡道德評判，比如《安娜·卡列尼娜》，很多年前的事情，我忘了電視還是電影進入中國，市民中一片聲討，聲討安娜。我真是沒料到，因為以前看這本書的時候，大家都說是好書哦，托爾斯泰的偉大著作，等到進了中國變成電影電視，普通的老百姓都去看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對了。這個書怎么不教人學好？你想文學，憑什么又怎么去教人去學好？有很多我們上海的婦女，義憤填膺地吐槽，說安娜是一個不好的女人。按照所謂的好的標準，她必須是一個賢妻良母，但安娜不是，她看到沃倫斯基就跑掉了，跟他私奔了。私奔也罷，令婦女們更痛恨的，覺得道德上比安娜高尚的是，安娜連兒子都不要就跑掉了，真是天地不容！作家從來無事生非。安娜本是個高官的太太，一個貴族，富足安逸，別人求之不得，她卻所有的身份都不要了。安娜的愛情，在有些人的眼里就是去做那種下賤的事兒。文學我覺得至少到這里的時候還有一個功能，它使得活得那么平庸、那么亞健康的人們有一種道德的優(yōu)越感，更加熱愛生活。這一個高貴的貴族婦女，文學史上這么著名的一個典型，安娜·卡列尼娜都被你看輕，被你鄙視，終于如你所愿沒有好下場，我覺得變成了一個很無奈也很有趣的事情。

是不是有一個夜晚，抨擊安娜的男女，忽然回想自己勞碌的一生，開始惆悵？是不是會覺得安娜為自己為愛而生而死，應該敬重？是不是會為她的死，感到一絲哀傷？

文學是干什么的？以前我們中國，曾是詩的國度，我們知道詩寫得好曾經(jīng)可以做官，所謂的小說原本不入流，是后來發(fā)達起來的。山野中雞零狗碎的故事，隨著市民社會的發(fā)達，后來就慢慢變成了小說。有了小說以后，隨著印刷術的完善，可以刻板印刷了，有人開始賣書，小說到達很多人，印很多。喜歡看書的人只要有錢，可以買。到最后，現(xiàn)代印刷術進來了，機器飛快地印刷，當然就更好了。現(xiàn)在我們所有的紙書就依托于印刷術，然后就可以流傳。在以前，很早的時候，讀到一本書是非常不容易的。像老子，據(jù)說以前是管理圖書的人，那么他可以學富五車，讀到很多書，但其他一般的人看書是看不到的。文字刻在鼎上碑上，看到的人多一點。即便到很后來，我們知道，寧波有一個著名的藏書樓天一閣，到天一閣里去看書，那時候也需要很大很大的面子，才能在閣里找本書給你看看。以前看書不容易，閱讀也不普及，讀書人要想做官才會去找那些書，留下一個尊貴的詞稱作“閱歷”。那時的暢銷書是“四書”“五經(jīng)”，圣人之作，一般的百姓不喜歡看。那些要教訓他的書，讓他吃飯走路睡覺家里死人都不自在的書，你想有什么好看的。而且有些書可能他也看不懂，儒家法家道家等等的書，“存天理滅人欲”的書，看了可能會不高興。“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些昏話，真的聽信可能就沒命了。索性佛經(jīng)，半通不通的哪里讀得懂，由著和尚像于丹老師那樣天花亂墜一解釋，倒也能背上兩段。

但小說出來以后就不一樣了，我們現(xiàn)在可考的，比較熱鬧的小說，在中國現(xiàn)在還有得賣有得印，像《三言二拍》這樣的書，像《聊齋志異》有鬼故事的，或有游歷的那種書，百姓愛看。在西方有《十日談》這樣的書，一群人在一起，每天相互講故事，十個有趣的故事。最早的小說形態(tài)就這么來的，就是有些人他喜歡聽故事，有些好事者就把見聞寫下來，或者把說書人說的故事、戲里演的故事寫下來，然后流傳下去。變成了后來我們看到的像《水滸》、《三國》、《三俠五義》這樣的名著。這些章回小說跟后來的西方模板的小說很不相同，中國式樣的舊小說停止在寫英雄，哪怕是下滑到《九尾龜》里的那種嫖界英雄。小說繼承“詩言志”道統(tǒng)，做成文以載道。即便明明告訴你一個誨淫誨盜的故事，最后必須懺悔兩句，或者說一段壞人絕無好下場的訓誡。從這點說，它還不如《西廂記》、《牡丹亭》那樣的好戲。當然，也有例外，如偉大的《紅樓夢》，它是非英雄的，以人為本的，更是誨淫誨盜并踐踏主流價值觀的，盡管表面上用的似乎是懺悔錄的口吻。

這些事情從閱讀來講，印刷術先做了一個事兒，使得閱讀推廣。以前，你的書別人看不到，現(xiàn)在印刷了都看到，但是寫書呢？寫書的人還是很少，因為還沒有把書寫的生產力解放出來。自從有了興妖作怪的網(wǎng)絡，這個事情就開始發(fā)生變化了。

我們現(xiàn)在知道，大概是在1995年的時候，互聯(lián)網(wǎng)在中國對公眾開放了。越山跨海，真正的放眼世界。平常人拿個身份證就可以去開戶，就可以有一個ID，送你一個email郵箱。在大陸之前，在世界的北美，在中國的臺灣，那兒比我們先有網(wǎng)絡。因為網(wǎng)絡是跟硬件相關的，你要有硬件才可能上網(wǎng)。他們比我們發(fā)達，所以他們是先行者。

中文的網(wǎng)絡文學，回憶起來，應該提到的最早的，在中國大陸有巨大影響的作品是一個年輕的臺灣人寫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作者痞子蔡。他寫的是個愛情故事，很活潑，很傷感，輕舞飛揚，傳遍整個中文網(wǎng)絡。網(wǎng)絡文學寧有種乎，很多人就開始了模仿的寫作，或者說被激發(fā)了寫作靈感。在這之前，其實還有一個更有意思的人，這個人叫圖雅。圖雅是個在北美留學的學生，據(jù)說1950年代生于北京，他在網(wǎng)上是隱姓埋名的，不求光宗耀祖。他寫了一些當年他在北京的事兒，哥們兒在一起的趣事，有一點后來王朔的風格，小人小事自得其樂自尊自愛。這些短文在網(wǎng)上流傳很廣，他寫早了，當然基本上只能在北美的留學生中流傳。這個人成了大家喜歡看，喜歡起哄起興的一個人。在最早的那些海外通訊組里面，他的作品十分走俏，速度就像今天在微博在微信上的流傳。這個人的出現(xiàn)極有意思，我覺得他代表了網(wǎng)絡文學本初的一種精神，就是有趣主義，非功利主義。我稱作赤子之心。這可能也是《詩經(jīng)》之前的精神。圖雅跑到網(wǎng)上不是為了名利，連他到底是誰也不求別人知道。他只是自己痞性發(fā)作涂抹了一些文字，看到你們喜歡看，他走了。后來大陸出版人把他的作品收起來了，變成了一本書，《圖雅的涂鴉》。在書的最后呼吁他出來領稿費，他沒有出來。我覺得這非常有象征意義，這個人這個事變成網(wǎng)絡文學的一個傳奇，一個可供回顧和定位的坐標。好的起初的文學可能就跟《詩經(jīng)》里的詩歌一樣，誰寫的，你不知道。湊巧被孔夫子編進了《詩經(jīng)》，你就讀到了關關雎鳩啊，蒹葭蒼蒼啊，你小和尚念經(jīng)一樣讀到了，但是你不知道作者。

我上網(wǎng)是在1997年，一上網(wǎng)就逛來逛去，到處去看。國境線沒了，真好。哦，有一些人在海外寫東西呢。大陸當時，多數(shù)人是沒有網(wǎng)的，因為上網(wǎng)代價很大。1992年我買一臺286電腦加上二手的打印機就花了兩年的工資。你想一種機器要兩年的工資去買，怎么可能普及？最初上網(wǎng)也很貴，有個“貓”在那里叫著，握手信號，然后上去了。論分鐘收費，舍不得在線看文章，都是匆匆存了下線看。好比竹簡時代。因為網(wǎng)速太慢了，你只能用文字，兩個比特等于一個漢字，尚能有效率地傳送。那時候，打開照片很慢。如果你正巧打開一個不太健康的網(wǎng)站，先看到兩只腳，下來下來，到膝蓋這里，五毛錢就沒有了?，F(xiàn)在不同了，帶寬猛增，圖片之外，連傳送視頻都飛快，文字在網(wǎng)上的中心地位被動搖。今天有些人也會去拍一些視頻送上網(wǎng)跟大家分享。等到將來，我們的表達是否還一定要依靠文字，我們不知道。

今天我們的網(wǎng)絡作家在那里拚命地寫作，一天更新一萬字，日產兩萬比特，甚至比兩萬還多，連續(xù)十年，驚天動地，又一次天雨粟鬼夜哭！這種速度是人類文字生產史上從來沒有的?？梢姰斁W(wǎng)絡作家也是一項年輕人的功課。這種文學苦力的工作，老頭子做不下來。不僅是那些大神在寫，這么多的人加入了，未必寫那么多，但各盡所能，都要開花。我常在網(wǎng)上看著玩，開始的時候是在論壇上，后來在一些博客里，寫作也可能在長微博里面，有人在講述他們自己的故事。你不知道他們是誰，他講這個故事沒名沒利。文章下面有的人設置打賞，有的就根本沒有打賞，他就是講個故事給你聽。要是每天寫一點，他們都變成了有作品的人，變成了一個有故事的人，變成作者。這樣就跟以前的格局不一樣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或者它發(fā)生了什么變化？

所謂的文學藝術都比較勢利。學文學的人都知道純文學，一看通俗文學就會鄙視人家。年輕人可能都看過《哈利·波特》，有再多的讀者去讀它，賣得再多，發(fā)諾貝爾獎的人是不會朝它看的。會說它們是另外一個生態(tài)，它們是火星人，我們就不看了。也有些讀者很喜歡的作家，比如村上春樹，他每年都在陪跑?？赡芤灾Z貝爾獎的標準來看，他過于通俗了。那么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分野呢？

文學一直在變化，起初是率性的詩歌，然后變成了有格律的詩，變成詞和元曲，變成后來某些戲劇，到最后變成了小說，變成現(xiàn)在的沒有格律的現(xiàn)代詩，變成流行歌曲。它一直在變化，那么這些變化哪里來的呢？在文學和藝術中，我們特別受不了重復，把你看煩看厭，還反復送給你看。人類就不是一種安分守己的動物，不滿現(xiàn)狀，如果滿足了，現(xiàn)在還在樹上呢。人類生存環(huán)境變了，文字的載體變了，思想觀念變了，文學形式到一定的時候必然會變化。你事先不知道它朝哪里變，但它要變化這是確定無疑的。所有的純文學，它在尋找什么是人，尋找人類的精神，在尋找文字的更好的更多樣的表現(xiàn)方式。它在沒有人拓荒的土地上往前走。我們給純文學很高的尊敬，因它開拓了文學的疆域，深化對人的認知。

還有更多的文學作品，比如網(wǎng)絡文學中最顯赫的類型文學，就說盜墓，當?shù)谝黄侗I墓筆記》或《鬼吹燈》出來的時候，你覺得很好，到十篇出來的時候，你覺得還可以，到第五十篇一百篇一萬篇盜墓以類型小說的方式出來的時候，你會被它逼瘋了，忍無可忍。作家把大千世界變成了窄小的條索，變成單調的振動，不求拓展而只在消費文學的審美疆域，乃至土地板結。這樣的減法對于文學藝術來說是不好的，沒前途的。哪怕身在伊甸園，文學藝術必須走出去，必須突破，去找一些不為常人接受的東西，然后給它們添上新的因素，使它變成一個新事物。

以前的讀者是沒有發(fā)言權的，我是作者，你是讀者，這個界線很分明。我寫好了你看，你可以不看，不買我的書，但是你拿我沒辦法。據(jù)說我是你心靈的工程師。即便你覺得我不好，你也只能和你爹說說，和你幾個朋友說說，說不響亮也說不遠。但是后來變天了，網(wǎng)絡文學就太不一樣了。在寫作的過程中，作者和讀者照面了。我跟上海的骷髏精靈、血紅這些大神講，你們太慘了，一邊寫一邊被讀者痛罵。

以前還沒有這樣。中國很早的一個網(wǎng)絡文學網(wǎng)站叫“榕樹下”，這個網(wǎng)站的創(chuàng)始人叫朱威廉，他也就是今天韓寒等人開的飯店的老板之一。1997年他做榕樹下時，網(wǎng)絡文學不是今天這樣的。榕樹下的員工中比較有名的像寧財神，有人知道寧財神么？你們喜歡他是因為《武林外傳》，你們不知道他崇拜王朔，還寫網(wǎng)上的小說，什么《你丫有種別跑》，寫夫妻打架。還有現(xiàn)在仍在寫作的安妮寶貝，她是許多人的偶像。還有后來成了書商改名為路金波的李尋歡。榕樹下的頒獎會是文學青年的嘉年華。當年的網(wǎng)絡寫手還沒被讀者逼著一天更新一萬字，哪怕是后來天涯社區(qū)上的作者也沒有，讀者倒是會在帖子下面求著他，叫他快出來，別太監(jiān)了。當時的網(wǎng)文“太監(jiān)率”很高，寫著寫著下面沒有了。平地起了風雷，看上去蒸蒸日上的網(wǎng)絡文學地震了。榕樹下網(wǎng)站在2002年初的時候轉手賣給了貝塔斯曼公司，一伙人就地解散。轉手以后它開始走下坡路，不再有那么大的影響力。這網(wǎng)站今天還在，屬于閱文集團。我這輩子當過兩個網(wǎng)站的藝術總監(jiān)，榕樹下和九久讀書人的CAO。沒做成什么大事，是一個目擊者。

21世紀初網(wǎng)絡泡沫破滅，原先的網(wǎng)絡經(jīng)營模式破產，榕樹下頭寸吃緊難以為繼。你跟網(wǎng)民商量，網(wǎng)友們你們行行好，每月一人給一塊錢行不行？沒有人愿意給你錢，一片罵聲。騙子，你們已經(jīng)拿我們的文章掙了那么多錢，居然還要問我們要一塊錢！你就覺得很寒心，打發(fā)叫花子也要一塊錢呢。沒有人愿意。說你們要收錢，我們就走人。他們不相信這么有人氣的網(wǎng)站會死掉。但網(wǎng)站靠什么活著呢？它燒的錢哪里來？它養(yǎng)了那么多員工，它買了服務器租了寬帶，它借了辦公室，它哪里來的收入？那時網(wǎng)絡文學并沒有什么市場，廣告很少，僅有的廣告也不值錢，根本養(yǎng)不活一個網(wǎng)站的人。所以好些網(wǎng)站在那個時候掛了。朱威廉創(chuàng)業(yè)失敗。網(wǎng)絡文學變成了麻煩的事兒。

但是，說也奇怪。這個網(wǎng)站和那些公司壞掉了，不等于網(wǎng)絡文學也壞掉了?；鸱N還在，那么多的寫手依然愿意寫作，越來越多的人上網(wǎng)要求閱讀。寫了發(fā)到哪里去？網(wǎng)絡文學的“集中營”沒了，可能發(fā)到網(wǎng)易去了，可能在天涯，或者分散在無數(shù)網(wǎng)絡空間中。在2003年的時候，上海有一個后起的網(wǎng)站加速了，是吳文輝他們做的，叫“起點中文網(wǎng)”。起點網(wǎng)想出一個偉大的思路，能夠把那些“刁民”的錢收過來。網(wǎng)民放刁，我更刁，不交錢我不給你看，你別以為我做不出來。先給你看一點，給你看三分之一，五分之一，你看著覺得好看，那個大俠不知道怎么樣了，那姑娘不知道嫁沒嫁給誰，有懸念，你覺得很好看，那好，你就付錢吧。榕樹下一出事，網(wǎng)民看見不是恐嚇，自己喜歡的網(wǎng)站真的會死。起點網(wǎng)從慘淡經(jīng)營開始，從千字兩分錢、三分錢做起，終于實現(xiàn)收費閱讀。一個網(wǎng)站就這樣做起來了，經(jīng)過盛大公司的階段，做到今天那么大，成了恐龍。中文網(wǎng)絡文學成了大現(xiàn)象。起點網(wǎng)發(fā)明了一個完善的經(jīng)營模式，作者、讀者和網(wǎng)站的利益被兼顧，可持續(xù)發(fā)展。以前所謂的純潔的精神是沒有了，老子講的赤子之心雪藏了。原來歡天喜地寫給你白看，這個事兒沒了，從自娛娛人變成職業(yè)化的寫作，商業(yè)化的運營。與此同時，產生一些“職業(yè)讀者”，像追美劇英劇那樣追網(wǎng)文，認偶像。他們因為付錢了，不客氣地使用消費者權利，訓兒子一樣教訓作者了。作者不敢頂嘴。

今天有很多網(wǎng)絡作家，用一種職業(yè)的態(tài)度在線寫作。一個作者，每天要你寫一萬字，至少五千字，你還要上班，自然很累，你堅持不長。我今年退休了，退休前是上海作家協(xié)會的專業(yè)作家，專業(yè)作家是有工資的。網(wǎng)絡作家沒有工資，他們封自己為職業(yè)作家，在家堅持寫作，自生自滅。作者和讀者的關系發(fā)生變化。以前文章好不好，讀者是沒有辦法插嘴的，只能用腳投票?，F(xiàn)在面對面了，讀者對作者有了自己的影響力，寫作如同表演，很有現(xiàn)場感。以前我們不唱不跳不寫字畫畫，不許壟斷，現(xiàn)在我們來了！這是一個革命性的變化。

最經(jīng)典的變化從“超女”開始，李宇春、張靚穎等人起來了，你們有人喜歡她們的歌嗎？當時有很多人非常喜歡她們的歌，喜歡她們的人，當作偶像追捧。我覺得這個很有意思，這些人不是你們專家推出來的。評獎經(jīng)常會由一伙專家來評，就像我當《萌芽》新概念作文的評委，我們每年過年以前要集中，有很多教授、作家、雜志社的老總，我們在一起看終審的稿子，給稿子打分，按照分數(shù)的高低決定誰得獎，誰不得獎。這就是專家的標準。也有靠網(wǎng)民打分的大賽，網(wǎng)上誰都可投票的點擊率是最不靠譜的，有可能作弊的。我們在政治上尚未做到，文學藝術領域先做了。李宇春是不是唱得比卡拉斯好沒關系，人們投她的票，你們再攻擊李宇春我就是要投她的票。一個手機號只能投幾張票，就搜羅兄弟姐妹爸爸媽媽的手機，出幾塊錢，高高興興去給她投票，非要把她挺起來！所以這些明星是真的有人氣的明星，熱氣騰騰，是被那么多無名的癡迷粉絲捧出來的明星，是“我們的明星”，也是鄰家小妹，而不是專家找來的陌生人。在網(wǎng)上跟粉絲是最說不清道理的，人家把所有的熱血青春傾瀉在這個上面去。人家喜歡一個人，你又何必去搗亂。如果你輕浮地說不中聽的話，會有一群人奔過來打你的，要你住口，就像工蜂誓死保衛(wèi)蜂王一樣。

標準變了，以前是一首詩歌傳下去作者就很滿足，現(xiàn)在不是，現(xiàn)在你需要很多很多粉絲。網(wǎng)絡文學的大神如唐家三少、當年明月粉絲多到可以敵國。一個學校里出來的專業(yè)人才，以前的文化消費中他不需要討好那么多人，假如他是個畫家，只要有一個人喜歡，總是買他的畫，他就成了?，F(xiàn)在我們進入了一個印刷品復制品的時代，需要很多人來共同付費欣賞。大神們既是得益于這個時代，也失意于這個時代。過去很可能發(fā)表不了，現(xiàn)在發(fā)表非常容易，但必須每天辛勤耕作。所有的東西都貶值了，復制品可方便廉價地無限再造，能值多少錢？網(wǎng)絡文學所有作品的市場價總和，可能不如梵高的一張《向日葵》。在這個復制品的時代，商業(yè)時代，作品的讀者，花錢的群眾有更多的發(fā)言權。評判之權、生死予奪之權下移到大眾手里。

網(wǎng)絡文學的主流是通俗文學，它最熱門的是類型小說?；氐街v故事的傳統(tǒng)。它的好處是大大拓展了文學的覆蓋面。但壞處是將大河似的文學做細做窄了，做成模式了。

這個世界，你是不知道它走向的。有人想要修改生物基因，他再科學再有能耐，卻哪里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就比如人類的進化，猿的世界各安其位，聽大王號令，在大自然里討生活，伊甸園里多好啊。有個別猿不安分，喜歡跑下樹來玩，像我有天看的錄像，一只狗在學人走路。就是那種二流子猿，從樹上爬下來用兩條腿走，所有正派的猴子都要教訓它打它，把它趕出去。我們沒有想過，如果那個時候就可以改基因，那么學走路的那只猿就被修理了，猿類永遠不可能進化成人類。大王哪會知道，這群猿最輝煌的前途就在那些個二流子小子的身上。上帝的方向就是開放所有的方向，走你。上帝的法寶生物多樣性要是被偷換成人類急功近利的正確方向，再無驚喜的可能。人類并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上帝也不告訴你，要用生命用時間來摸索。活一顆精子，死了億萬。走出一條路，會走無數(shù)的死路。

藝術也是一樣，米羅的畫早兩百年能叫藝術嗎？看過一個話劇，劇中人買來一幅畫，畫面一片白，幾個男人開始不安。是不是死路，要走過才知道。在藝術面前，以前種種的規(guī)則戒律都是可疑的。前輩大師將風景區(qū)都占據(jù)了，新的風景要等你發(fā)現(xiàn)。所有有創(chuàng)造性的人都是搗蛋鬼，不安于現(xiàn)狀，別出心裁。不安于現(xiàn)狀才去搞藝術，不然你臨摹就可以了?？傆幸蝗喝嗽敢馊プ鰟?chuàng)造性的事。在藝術中，我們可以永生。創(chuàng)造的能力，就是上帝的能力，永生的能力。

說起德國法國的國王，我們大約只能說出幾個，什么威廉二世、路易十四。那些為人類做出重大貢獻的人都未必能記住，你知道誰發(fā)明抽水馬桶嗎？這很不公平。我們記住許多德國法國美國俄國的作家畫家音樂家，我們記住的一半人名就是這些跟自己生活毫無關系的人。人是貪玩的吧，藝術中的達芬奇啊畢加索啊帕瓦羅蒂啊列儂啊，有趣的搗蛋的天才容易被記住，讓我們微笑。

可說的還有許多，時間差不多了，就這樣吧。謝謝同學們！

（此文為陳村于2015年11月25日在上海視覺藝術學院禮堂的演講，陳村對演講記錄稿做了增刪和訂正。發(fā)表時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