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晴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托馬斯的不穩(wěn)定性研究

朱晴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是昆德拉小說的代表作，本文嘗試從不穩(wěn)定性在敘事學背景下的展現(xiàn)，借助小說文本闡釋后著重分析托馬斯形象中在二元對立下的不穩(wěn)定表現(xiàn)等方面，闡明敘事學的視野下昆德拉小說“關于存在的沉思”。

敘事學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托馬斯 不穩(wěn)定性

韓少功認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是一種很難嚴格類分的讀物，它是理論與文學的結合，雜談與故事的結合。還是虛幻與紀實的結合，夢幻與現(xiàn)實的結合，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結合，通俗性與高雅性的結合，傳統(tǒng)現(xiàn)實派和現(xiàn)代先鋒派的結合?！盵1]正是因為這些成分的相互結合帶來了文本的不穩(wěn)定性，為我們獵奇托馬斯的世界引入新的視角。本文嘗試從敘事學視角來解讀文本及托馬斯形象，深層理解不穩(wěn)定性研究對人性存在主題的意義。

一.不穩(wěn)定性的敘事學背景

昆德拉認為“小說是一門力求發(fā)現(xiàn)和把握事物的模棱兩可性及世界的模棱兩可性的藝術。”[2]小說目的不在于塑造小說人物的性格特征，交代事件的發(fā)展情節(jié)，或揭露社會現(xiàn)實的本質加以抨擊，而是以模棱兩可的世界觀帶入哲理性的思考來感悟人類存在的意義。

敘事文本上，隱喻是其小說形式的一個重要表現(xiàn)，所謂隱喻是“人們在實實在在的主題和它的比喻式的代用詞之間發(fā)現(xiàn)的相似性為基礎的”[3]，文本中比喻式的詞語，如“媚俗與忠誠”“靈與肉”“輕與重”等，許多精警獨特的意象（“鏡子”意象、“圓禮帽”意象等）都吸引著讀者去思考和想象，達到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流目的。文本選擇以感官主義看待世界，本值得重視的一切（包括政治、經濟、個人理想、社會發(fā)展、人類的未來）統(tǒng)統(tǒng)都采取漠然的態(tài)度，常展現(xiàn)人類墮落的生活狀態(tài)，尤以性放縱為主，托馬斯就是典型放蕩型的好色之徒。我們往往在感悟到深層的哲理才能把握文本的思想傾向。

敘述時間上，昆德拉的小說沒有按照傳統(tǒng)的時間-線性敘述模式來敘述完整的故事，因而呈現(xiàn)出空間化的特點。故事性的成分在意識中流動，擺脫了“講述”敘述方式的評論和解釋，反之，以“展示”方式將人物的意識放在讀者面前進行觀察與思考，相比于故事動機尋求故事情節(jié)來看，文本更多的是追求一種審美動機，找尋哲理性的審美價值。昆德拉小說采用“敘述時序”串起歷史空間、現(xiàn)實空間和未來空間的順序，顯示出隨意性的特點，尤其在情節(jié)的詳略、先后、重復性的分布上。例如結婚本是人生大事，在以往小說中都是重點描寫或設置懸念的結果，但文本只用了四個字“他娶了她”一筆帶過，如此獨特方式為主題的需要節(jié)省筆墨。

敘述人稱上，在對人物的敘述上改變了人稱的單一性，采用了“對人物內心的轉移性有限透視”方法，這種方法具體落實到文本上表現(xiàn)為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的交疊使用，告別了人稱敘述帶來的全知全能敘述或限知性敘述的單一模式，這樣在對一個人物到另一個人物轉換上顯得是偶然發(fā)生，沒有閱讀沖突感。

綜上所述，從敘事學角度來解讀小說為我們帶來了新的視角，能夠很好理解人物及主題。

二.托馬斯二元對立的不穩(wěn)定性

有學者認為“一個不穩(wěn)定性是故事內的一種不穩(wěn)定環(huán)境，它可能產生于人物之間，人物與他的世界之間，或在一個人物之內?！盵4]托馬斯在人物之間的不穩(wěn)定性主要體現(xiàn)在他與特蕾莎和以薩賓娜為代表的女性之間，是愛與性的詮釋；在人物與世界之間，主要體現(xiàn)在與國家、社會和倫理之間，是輕與重的詮釋；在人物之內，就是他自身的觀點主張，是強與弱的詮釋。

1.強與弱

一直以來，托馬斯都是屬于強者的姿態(tài)：職業(yè)的高等，金錢、地位的優(yōu)越，觀念的新潮，花花公子的“片葉均沾身”等，對小地方酒吧侍女出身的特蕾莎而言，高不可攀。

特蕾莎逃出母親的世界，渴望在托馬斯身上尋找自己靈肉統(tǒng)一的寄托，然而丈夫的不忠讓她后悔，走出去比留在原地更痛苦（噩夢纏身）。這時，過去的種種因為遠離逐漸銷蝕掉它的劣性，露出美好有愛的一面：母親脫掉兇惡的表面，用廉價的母愛呼喚著她，讓特蕾莎帶著原有的傷心的母愛選擇原諒母親，并忍不住回去。然而，特蕾莎是軟弱的。托馬斯揭穿她母親的謊言，斷絕了她回頭的念想，也斷絕了她的過去與后路。強有力的截斷她與母親的連線，她開始發(fā)暈、跌倒，并被托馬斯一次次扶起。

他們兩人的愛情世界是建立在托馬斯對特蕾莎之忠貞的絕對信念上，特蕾莎的忠貞與托馬斯的不忠直接決定了兩人強與弱的對比。特蕾莎運用了她的軟弱，將托馬斯一步步帶到鄉(xiāng)下，那里是她向往的牧歌田園般的天堂生活，但是托馬斯早已不存在任何魅力和強勢，終于成為她懷中的小野兔。

另一方面，捷克民族遭入侵，托馬斯曾發(fā)表的涉及共產黨態(tài)度的文章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從國家來看，祖國遭坦克敵軍的踐踏，無本土自治權，托馬斯選擇逃離了國家，愛國之心寥寥；從社會來看，民眾在壓迫下采取愚昧的抗爭手段，全民陷入監(jiān)聽、舉報、簽名等社會恐慌中，托馬斯的文章受到各界人士的關注，但在一次次的簽名儀式上放棄了承擔重負。從著名外科醫(yī)生（與上帝爭奪生命）到鄉(xiāng)下醫(yī)生，到擦窗工人（涉獵女性共性中的個性）再到修車工人，都是托馬斯選擇的逃離。結尾處，托馬斯在車下閃著白發(fā)，手抖

地拿著扳手，成為了再無抗爭能力的真正的弱者。

2.性與愛

托馬斯與特蕾莎的相愛不是按照王子公主的路線設置的，而是六次偶然帶來了特蕾莎，她本以為可以擺脫母親的世界。被放在籃子里順水飄來的孩子的意象以及高燒下的死亡陰影引起托馬斯的同情心與幻想一起去死的愛。因而在沒有磨合，沒有了解的前提下進入了彼此的世界，這以后托馬斯的“性友誼”原則與特蕾莎的靈肉一元論相沖突，性與愛的不穩(wěn)定性帶來人物情感上的不穩(wěn)定性。

性的泛濫與愛的專一本身就存在不可調和性。特蕾莎的夢境徹底打破這種穩(wěn)定性。夢境是由特蕾莎詮釋用來譴責托馬斯的，對于貓的夢，總是送死的夢，死后的夢等夢境的解析，很容易發(fā)現(xiàn)一個共性：都有漂亮女人，這些不知名的女人是她心中最大的威脅。留戀生命之輕的托馬斯擺脫不掉對女性的涉獵，即使成為擦窗工人也快活的追求著，而愛情的重負從一開始就是托馬斯選擇承擔的，不論是“六個偶然”的相遇，還是孩子意象觸動愛情，還是因同情心泛濫一再原諒特蕾莎對他性生活的干涉，甚至是被拖累到農村變老變弱，都是托馬斯個人的主觀選擇。

因此在性與愛之間的他產生了“不穩(wěn)定性”：在特蕾莎面前撒謊，圓謊，與女友做愛又不斷想著特蕾莎，“在情婦們眼里，他帶著對特蕾莎之愛的罪惡烙印，而在特蕾莎眼中，他又烙著通情人幽會放浪的罪惡之印”[5]。結果是整個捷克也找不到兩者安定和諧的地方，他們逃離了，逃到了國外，逃到了鄉(xiāng)下，但依舊斷不了托馬斯的性生活，“托馬斯頭發(fā)里另一個女人下體的氣味”[6]就不斷在制造著性與愛的不穩(wěn)定性。愛？他對特蕾莎是有愛的，很深，深到放棄不婚原則，背離國家與優(yōu)越醫(yī)生身份留在農村與她共度一生。性？在最初與特蕾莎的性生活之后，她便只是性生活中的一員，稍重要些。薩賓娜才是他追求生命之輕享受“性友誼”的伙伴。如此不穩(wěn)定的性情集于托馬斯一身。

3.輕與重

對于人類來說，勇于扛起命運重擔的就是英雄，偉人。

文本一反常態(tài)，用“Esmuss sein”（非如此不可）作為托馬斯擺脫院長不滿的借口，這一思想貫徹了貝多芬的主張，而貝多芬的思想及音樂又是特蕾莎附加給他的。他將特蕾莎作為自己必須承擔的重擔，用偉人的思想強行壓迫自己的行動，于是他踏上尋找特蕾莎，同時也埋葬自己的旅程。因而當他在旅程中逐漸認識到“Es konnteauch anders sein”（別樣亦可）時，他承擔了壓迫下無法呼吸、胃疼折磨之苦。

要知道，昆德拉筆下的托馬斯產生于窗前的一聲嘆息，這聲嘆息里就蘊含著在輕與重選擇上的不穩(wěn)定性。托馬斯擁有追求生命之輕的信念，是反對社會，國家，命運等外在束縛的存在，卻被愛情困住了手腳，帶來了下半生的“不穩(wěn)定”。托馬斯并不需要英俊的外表（文本并無描繪），也不追求豐功偉績，更是被歸屬于“沒有責任心”的一類男人，但是這正是昆德拉需要的人物形象，非正常的存在對追求生命之輕更有審美價值。

小說沒有合理合法的親情和愛情：特蕾莎是母親失去幸福的罪惡，強行被拉進裸體集中營沒有羞恥的世界，托馬斯放棄對妻兒撫養(yǎng)權被父母斷交；特蕾莎尋求的是靈肉統(tǒng)一，逃離母親世界卻被性泛濫的丈夫帶回母親般的裸體集中營。父母與孩子之間，丈夫與妻子之間都不再遵從道德倫理上的美滿幸福，而是站在拋棄情感重負的基礎上探尋“關于存在的詩性沉思”。

昆德拉展現(xiàn)的主人公打破了傳統(tǒng)的英雄主義，不再是令人敬佩的力士參孫，也不再是人人唏噓的善良主人公，反之，人物誕生的可笑性（特蕾莎誕生于肚子咕咕叫的一刻），人物命名的隨機性（托馬斯取自圣經），人物外形的模糊性（甚至是一群沒有“臉”的人物）等，失去了那些現(xiàn)實主義用大量背景描寫、外貌描寫和環(huán)境描寫烘托出來的“偏”真實的人物。這些人物無法用善惡的標準來區(qū)分：托馬斯處處留“身”與他反對竊聽、放棄醫(yī)生身份反抗的善惡；薩賓娜向往自由，個性獨立卻不斷背叛的善惡等。他們不是真善美化身的“天使”“英雄”，而是一群有著獨特思想兼七情六欲的人，在理解人物的特異性為與觀念后，也理解了昆德拉的主張，這其實也是讀者經歷了肯定自我——懷疑自我——否定自我的觀念演變。

《小說的藝術》中昆德拉提出小說“是一種不確定性的智慧”[7]。不穩(wěn)定性在詹姆斯看來可以通過“故事”和“話語”的形式加以區(qū)分：第一種不穩(wěn)定性發(fā)生在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中，人物在行動中將問題解決，這屬于傳統(tǒng)時間-線性敘述；第二種不穩(wěn)定性由話語創(chuàng)造，昆德拉正是運用幽默諷刺的口吻和隱喻形式揭露了事物表層結構下的深層意義，帶來一種模糊、歧義性的美，種種意象貫穿在人物形象中，用他們的行動來揭示意象的含義，從而綜合成更大意義的整體。

注釋

[1]李鳳亮.《別無選擇：詮釋“昆德拉式的幽默”》.載《徐州師范學院學報》，1994年01期，第30頁。

[2]陳少華.《昆德拉小說中的復調特征》.載《華南師范大學學報》，1996年02期，第69頁。

[3]羅鋼.《敘事學導論》.云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7頁。

[4]林如心.《矛盾·對立·沖突——解讀《黑暗的心》進程中不穩(wěn)定性的敘事特色》.載《大連海事大學學報》，2009年02期，第32頁。

[5]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許鈞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30頁。

[6]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許鈞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78頁。

[7]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董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10頁。

[1]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版.

[2]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

[3]羅鋼.敘事學導論[M].云南: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4]李鳳亮.別無選擇：詮釋“昆德拉式的幽默”[J].徐州師范學院學報,2010(1): 30-35.

[5]曾艷兵.論后現(xiàn)代主義文學的不確定性特征 [J].臺州學院學報,2002(5): 10-14.

項目：江蘇師范大學2014-2015年度研究生科研創(chuàng)新計劃一般項目。

（作者介紹：朱晴，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