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超

竹內(nèi)好認為魯迅在紹興會館時期“醞釀著吶喊的凝重的沉默”，并在沉默中抓住了對一生來說有決定意義的“回心”。但竹內(nèi)好并沒有揭示魯迅是如何做到“回心”的，他認為紹興會館時期里形成“回心”的黑暗是他解釋不了的。紹興會館時期，魯迅極其寂寞、苦悶，過去的挫敗經(jīng)驗帶給魯迅的寂寞如一天天長大起來的大毒蛇，纏住他的靈魂。魯迅用各種方法來驅(qū)除這寂寞，麻醉自己的靈魂。“各種方法”就是抄古碑，校書，整理古籍，搜集金石、造像、拓本等。寂寞、沉默是“重”的，“回心”式的覺悟則是“輕”的。從精神現(xiàn)象學的角度看魯迅抄古碑，校書，整理古籍，搜集金石、造像、拓本等行為，可以窺探紹興會館里魯迅內(nèi)在精神從“重”到“輕”的覺悟。

一

紹興會館時期，魯迅對辛亥革命之后中國社會的走向失望，“見過辛亥革命，見過二次革命，見過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看來看去，就看得懷疑起來，于是失望，頹唐得很了”，當時北京處在政治高壓下，人心惶惶；咀嚼著自身以前所提倡文藝運動的失敗經(jīng)歷；個人身體多病、婚姻不幸，過著青燈黃卷的獨身生活。他曾在寫給許壽裳的信中說：“仆荒落殆盡……又翻類書，薈集逸書數(shù)種，此非求學，以代醇酒婦人者也?！贝藭r的魯迅也經(jīng)常喝酒，甚至想到過自殺（在床褥下藏匕首）。據(jù)郁達夫回憶，魯迅為壓抑性欲，冬天仍然穿單褲、睡硬板床。魯迅自己也說過，一個人如果不得已過單身生活，不合常態(tài)，生理變化不免導致心理變化，變得偏執(zhí)，變得世事無味，人物可憎。魯迅又深諳弗洛伊德學說，以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理論創(chuàng)作小說《補天》，后來推崇并翻譯日本文藝理論家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征》，這部理論著作發(fā)展了弗洛伊德的性欲理論，認為“生命力受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此外，尼采對魯迅有深刻的影響。留日時期魯迅主張尼采式精神界之戰(zhàn)士，在與外在之物持續(xù)對抗中張揚內(nèi)在的強力意志。然而，現(xiàn)實中的挫敗使得魯迅內(nèi)在被壓制的意志力變成一種沉重的負擔。尼采也說過強力意志的永恒輪回是最大的重負和痛苦。魯迅深愛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序白里，尼采將強力意志的永恒輪回以自身盤繞的蛇為象征?！秴群啊ぷ孕颉防雉斞竸t將自身的寂寞之感稱為纏住靈魂的大毒蛇。

無論是弗洛伊德所說的力比多、尼采所說的強力意志、還是廚川白村所說的生命力，都意味的是一種主體內(nèi)的根本性力量，這種根本性力量不是空洞、抽象的，而是具有身體性，與身體密不可分。另外，這種根本性力量不斷有突破主體、在與外在之物的對抗中張揚自己的沖動，這種沖動一旦受到壓制，就會產(chǎn)生沉重的分裂之感。主體力量越張揚，外在之物的壓制越強烈，兩者一體兩面，沉重的分裂成為必然，且越演越烈。那么，魯迅如何能在長久的沉重、痛苦之中獲得頓悟般的輕松、爽快？需要一種媒介，將分裂的主體與客體連接起來。在十年的沉默之后，魯迅抓住了決定性的“回心”，在長久的沉重、痛苦之中有了頓悟般的輕松、爽快。那么，從重到輕，魯迅利用的媒介是什么？

二

在《狂人日記》的開篇，魯迅以“月光”的意象來喻示精神頓悟后的輕松、清爽：“今天晚上，很好的月關(guān)。/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關(guān)于幻覺與迷》一節(jié)的一個寓言式的場景中提到月光：在午夜的月光下，一個牧羊人咬掉了象征永恒輪回的蛇頭?？柧S諾在《新千年文學備忘錄》第一講里也提及月光：“月光一出現(xiàn)于詩中，就帶來一種輕盈感、浮懸感，一種靜默的魅力?！痹谡劦揭獯罄娙?、思想家萊奧帕爾迪時說：“在他有關(guān)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的孜孜不倦的論述中，奧帕爾迪把很多輕的形象賦予他認為歐美永遠無法獲得的幸福：鳥兒、姑娘在窗前歌唱的聲音、空氣的明凈——還有最重要的：月亮。”月色如霜，呈現(xiàn)為無數(shù)輕而微的粒子狀?？柧S諾在同一講里談到盧克萊修的《物性論》：

盧克萊修的《物性論》是第一部描寫對世界的認識偏向于溶解世界的堅固性的偉大詩篇，引導人們認識所有無窮小、輕和游移的事物。盧克萊修試圖寫一部關(guān)于物質(zhì)實體的詩，但他一開始就警告我們，這實體是有不可見的粒子構(gòu)成的。他是重視物質(zhì)的具體性的詩人，這具體性是通過物質(zhì)永恒不變的實質(zhì)來觀照的，但他首先告訴我們，空虛與實物一樣具體。盧克萊修主要關(guān)心的是防止物質(zhì)的重量壓碎我們。

事實上，可以從精神現(xiàn)象學的角度來看待沉重的物質(zhì)的粒子化?？柧S諾在談論盧克萊修的粒子論時，提及萊布尼茨。萊布尼茨的單子論其實也是一種粒子論，他反對笛卡爾把物質(zhì)和精神對立的二元論，單子這種粒子既不能定義為物質(zhì)也不能定義為精神，而是物質(zhì)和精神未分之前的統(tǒng)一體，也可以說，粒子是物質(zhì)也同時是精神。斯賓諾莎也同樣否定了精神與物質(zhì)、主體與客體的區(qū)分。他一生未婚、安于在清貧中磨鏡片為業(yè)，同時思考哲學。打磨鏡片這一行為有很深的哲學意味。手工打磨鏡片，將玻璃磨成粉末狀的微小粒子，而磨成的透鏡成為連接主體與世界的媒介。隨著透鏡的曲光率的變化，主體與世界呈現(xiàn)不同的狀態(tài)。斯賓諾莎的哲學認為唯一的實體是神，神是唯一的發(fā)光體，所有的光均是由此發(fā)散出來，“精神與物體都不是作為實體而存在的，都只不過是透過光時使其略微曲折的密度上的特異點罷了”。因此，正如日本著名建筑設計師隈研吾所說：“透鏡這個事物的存在方式與斯賓諾莎哲學之間有著共通之處?！?/p>

魯迅在紹興會館里生活的時期，除了上班之地的教育部，北京宣武門外出售古書、古玩字畫的琉璃廠是魯迅去得最多的地方。在紹興會館里魯迅抄古碑，校書，整理古籍、造像、石刻、墓志、銘文的拓片等，這些都從琉璃廠買來。魯迅花費了大量時間與這些古物打交道。與它們打交道，不僅要用心，更要用眼與手。這些古物也不是一般的自然之物，而是人文之物，打上了人的精神的烙印。從精神現(xiàn)象學的角度看，魯迅抄古碑、校書、臨拓片等與物打交道的行為中的精神發(fā)生方式與尼采式的主體意志對抗外在之物，并在對抗中張揚自身的方式不同，反而與斯賓諾莎打磨鏡片有相通之處。尼采式的主體意志對外在之物的對抗，在主體意志張揚的同時，外在之物也越來越堅硬，精神與物質(zhì)、主體與客體的分裂會越加嚴重。在挫敗的現(xiàn)實里，魯迅感受到了這種分裂的痛苦，這是紹興會館時期魯迅壓抑、苦悶的根源。而在抄古碑、校書、臨拓片等與古物打交道的行為中，心需要極度的靜化，在沉靜里聚精會神，用眼細審古物的每一個細微之處，通過手中的一筆一畫來感受古文字的筆觸的精神性。這是將古物和主體意志同時“粒子化”的過程，也就是將物質(zhì)精神化、精神物質(zhì)化，物質(zhì)與精神交融為粒子。粒子輕微而自由，在這種粒子化過程中，人會體驗到主客未分、精神與物質(zhì)一體的自由狀態(tài)，而自由是輕的，把人從生命之沉重中解放出來。

三

在《單向街》中一篇名為《中國古董》的短文里，本雅明對中國謄抄書籍的行為進行了現(xiàn)象學式的描述：

走在鄉(xiāng)路上，人所感覺到的鄉(xiāng)路的力量不同于乘飛機從上空飛過時感覺到的它的力量。同樣，閱讀一個文本感覺到的力量不同于閱讀它的復制文本所感覺到的力量。飛機上的乘客僅僅看到道路如何在地面的景象中延展，如何隨著周圍地形的伸展而伸展。只有雙腳走在路上的人才能感覺到道路所擁有的力量，從對于飛行員來說只是一馬平川的風景中認識到，它是怎樣在每一次轉(zhuǎn)彎時需要使用距離、瞭望臺、林間空地和視野的，就像指揮官在前線調(diào)兵遣將似的。因此，只有被復制的文本才能指揮全神貫注閱讀的人的靈魂，而純粹的讀者絕不會發(fā)現(xiàn)文本所開啟的他的內(nèi)在自我的新方面，絕不會發(fā)現(xiàn)那條穿過叢林內(nèi)部永遠消失在叢林后面的道路：因為讀者任他的思緒在白日夢中自由地飛翔，但是謄抄者卻對它進行控制。中國謄抄書籍的實踐就這樣無與倫比地保全了文學文化，謄本是解答中國之謎的鑰匙。

本雅明認為“雙腳走在路上的人才能感覺到道路所擁有的力量”來比喻用手抄謄文本感受到的開啟人的內(nèi)在自我的力量。因為，雙腳在路上走的過程中才能切身感受到一路的風景“是怎樣在每一次轉(zhuǎn)彎時需要使用距離、瞭望臺、林間空地和視野的”，用手抄謄文本時，人的手與臂、眼與心隨著所抄文本的一筆一畫而緩慢耐心的移動，在這種移動當中能感受到所抄文本涵有的精神性力量。從現(xiàn)象學角度看，一邊走，一邊感受，在一路的風景里心身不覺發(fā)生變化，與魯迅說的在大海里游泳的過程中，游者的元氣體力不覺中陡增所描述的人的內(nèi)在精神的發(fā)生機制是相通的。這種“雙腳走在路上的人才能感覺到道路所擁有的力量”，在中國古典園林里有更好的體現(xiàn)。園林里曲徑通幽，走在小徑上，一步一景。在行走當中，主體之心慢慢與身體、步態(tài)融合，迎接身前撲面而來的景色，也就是說，隨小徑的曲折、景色的各異，心身在不覺中調(diào)整姿與態(tài)。在緩慢的步伐里，空間變成流動的時間，外在物質(zhì)景色、小徑化成精神發(fā)生之場所。

在與這些古物長久地打交道中，魯迅的強烈主體性散成細微的精神粒子，不再固執(zhí)于自我；同時，外在之物不再是與之對抗的完全的異質(zhì)之物，外在之物粒子化之后，也具有精神性。海德格爾在論文《藝術(shù)作品的本源》和《物》里都論及物的“物性”。切近真正的物本身，不能以主客對立的方式，“石頭負荷并且顯示其沉重。這種沉重向我們壓來，它同時卻拒絕我們向它穿透。要是我們砸碎石頭而試圖穿透它，石頭的碎塊卻決不會顯示出任何內(nèi)在的和被開啟的東西”。切近真正的物本身，需要破除我執(zhí)，虛懷敞開，“向著物的泰然任之”，這樣物本身才會自身出場。魯迅在紹興會館的大量時間都在與碑帖、古書、造像、墓志、銘文拓片等散雜的古物打交道，1912開始寫日記一直持續(xù)到1936年逝世之前，記著“信札往來，銀錢收付”等日?，嵤?，魯迅的雜文也總是緊貼著日常性的事與物展開，不凌空蹈虛。這種對日?，嵥橹屡c物的關(guān)注呈現(xiàn)出魯迅的精神細密而自由。伊藤虎丸從基督教“終末論”的角度探討紹興會館時期魯迅的“回心”，認為獲得“終末論”式自覺之后，魯迅所寫的作品中，有一種非常靜謐的東西，讀魯迅的作品經(jīng)常會感到某種輕松，“感受到活潑的精神躍動及其發(fā)展”。伊藤虎丸認為如果拋開“終末論”，這些無法理解。事實上，不從“終末論”的角度而從精神之發(fā)生的角度能更好地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