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英，羅 聰

(長春師范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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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賀與艾略特詩歌女性形象的新批評式比較研究
——以《荒原》和《蘇小小墓》為例

李梅英，羅 聰

(長春師范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32)

在英美詩歌研究及比較研究領域，至今仍未有詩論能夠超越“新批評”。新批評派和象征主義詩歌奠基人T.S.艾略特的詩歌不僅有英國玄學派詩歌的傳承，還表現(xiàn)出與我國詩人李賀相似的“奇喻”特點，他們塑造的女性形象也存在諸多相似之處。本文以兩位詩人的代表作《蘇小小墓》和《荒原》為例，探討他們相似的創(chuàng)作背景、創(chuàng)作心境、創(chuàng)新追求及對傳統(tǒng)的借鑒。

李賀；艾略特；新批評；女性形象

自《荷馬史詩》以來，西方文學就確立了以敘事為核心的文學傳統(tǒng)，雖然出現(xiàn)過英國玄學派詩人，但其影響力甚微。英語詩歌的總體面貌仍然是敘事功能壓倒意象塑造，這一狀態(tài)直到T.S.艾略特及龐德出現(xiàn)才被打破。T.S.艾略特是英美“新批評”和象征主義詩歌的典型代表，其創(chuàng)作繼承了17世紀英國玄學派重視比喻和象征的文學傳統(tǒng)。他自稱是政治上的?；庶h、宗教上的英國天主教徒、文學上的古典主義者，其代表詩作被譽為英美詩歌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荒原》表現(xiàn)出富于“奇喻”和意象的古典詩歌特點。我國古代詩人李賀是一位擅長奇詭意象的“鬼才”，能夠集中體現(xiàn)其個人風格的作品為神鬼詩。“神鬼詩是專門針對李賀詩歌而提出的新概念，專指李賀詩集中以描寫神鬼為主的詩歌。”[1]縱觀中國詩歌發(fā)展，大量創(chuàng)作神鬼詩，并以耀目的神鬼詩成就載入中國詩歌發(fā)展史的詩人，唯有李賀一人。

無論是李賀的神鬼詩還是艾略特的《荒原》，其中描寫女性形象的部分都占有較大比例。李賀現(xiàn)存詩歌241首，描寫神鬼的約80首，每一首都或多或少地描寫女性或者涉及女性?！痘脑分泄灿袑⒔?00個不同語境，其中涉及的女性共25位。因此，比較研究這兩位詩人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具有重要意義。

一、相似的創(chuàng)作語境：沒落時代的“病患”

李賀傳世資料極少，考訂艱難。直到朱自清先生的《李賀年譜》問世才厘清眾多疑點?！暗伦谪懺Ａ旮?七九〇)賀一歲。賀當生于是年。”“元和十一年丙申(八一六)二十七歲。是年自潞州歸，卒。”[2]據(jù)此可知李賀的活動時期是在唐貞元、元和年間。在民間，廣大窮苦百姓無家可歸，受盡藩鎮(zhèn)殘酷剝削；在朝堂，宦官把持朝政，言路閉塞。處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李賀創(chuàng)作的詩篇多為慨嘆生不逢時、仕途無望，借以抒發(fā)內心煩郁之情。女性形象成為李賀作品表達情感的最佳載體。T.S.艾略特生活在20世紀，卻與李賀一樣，歷經了時代的由盛轉衰。艾略特生活早期，西方經濟迅速發(fā)展、資本高度集中、科技日新月異、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可以說是充滿希望幸福的“伊甸園”。然而，1914年爆發(fā)的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粉碎了美好的一切，“伊甸園”開始坍塌，人們開始質疑資本主義世界?！痘脑氛钦Q生于一戰(zhàn)結束后，“它集中反映了時代精神,即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西方廣大青年對一切理想信仰均已破滅的那種思想境界”[3]。

李賀是唐朝宗室鄭王之后，但與榮華富貴的正統(tǒng)皇室不同，他的家族只是沒落的旁支。李賀極為看重自己的皇室血統(tǒng)，以“皇孫”自居。他胸懷家國大志，期盼建功立業(yè)，但生理和心理上的疾病以及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壓垮了他的精神。生理上，李賀被描述為細瘦、通眉、巨鼻、長指爪，軀體孱弱、疾病纏身。心理上，李賀處于一種既自卑又自戀的矛盾心理，因自己的病體和奇怪的相貌而深感自卑。李賀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在他看來，自己丑陋的外貌與高貴的血統(tǒng)極不相襯。在《高軒過》中李賀描述自己相貌為“龐眉書客”，頗有自我嘲諷的意味。李賀自戀是因他覺得自己是皇親國戚，地位高人一等，時常在詩中炫耀自己是皇室后代。然而，唐朝宗室鄭王發(fā)展到李賀這一代，早已不復當年風光。貧窮困頓的他只好四處奔波，尋求施展才華抱負的機會?！短K小小墓》便是李賀在游歷江南、投奔友人時而作。李賀嘗盡世態(tài)炎涼，一次次遭遇打擊，內心壓抑悲憤，看到感情忠貞、至死不渝但又求而不得的蘇小小，自然產生了強烈的命運共鳴。

艾略特的生命較李賀長了許多，但觀其一生，所遭受的苦痛遠多于快樂。1914年，艾略特因為一戰(zhàn)爆發(fā)從德國輾轉到英國牛津大學求學。剛到英國時，艾略特不被當?shù)匚膲髁魉邮?，詩稿出版艱難，甚至遭受到了英國評論界的攻訐，后在龐德等人的幫助下才漸漸打開局面。艾略特的《荒原》于1919年構思，1921年完成初稿。創(chuàng)作《荒原》的幾年可以說是艾略特一生中最為痛苦、情緒最消極的時期。艾略特本身患有疝氣、牙痛、頜面感染等多種疾病。1915年7月，艾略特與維維安結婚，婚后活潑可愛的維維安潛藏的精神問題日益顯露，最終精神失常。作為家中的經濟支柱，艾略特不僅要寫稿賺取生活費用和兩人治病的費用，還要照顧神經失常的妻子。發(fā)表于1922年的《荒原》正是艾略特在瑞士洛桑接受精神治療時完成的。在前往洛桑接受治療之前，為了短暫舒緩自己瀕于崩潰的內心，艾略特曾在倫敦附近的馬爾門海濱進行度假休養(yǎng)。在這種精神狀態(tài)之下，艾略特將本該是一片欣欣向榮的四月變成了“最殘忍的一個月”，清晨人們穿梭于倫敦橋上班，在艾略特眼里也變成了幽靈在地獄游走，類似于這種與現(xiàn)實相悖的現(xiàn)象在《荒原》中隨處可見。

兩位詩人借筆下的女性人物表達對社會的批判和指責，都有其父系的影響。李賀自視才華出眾，然而他的才華只有少數(shù)人發(fā)現(xiàn)，更沒有被統(tǒng)治者賞識。父親的名字“晉肅”與“進士”沖撞犯諱，無法入仕。當時社會的排擠、侮辱給李賀帶來了沉重的打擊，在經歷過無數(shù)次失望后，李賀與蘇小小一樣，只能抱憾而終?！袄钯R借蘇小小的形象充分表現(xiàn)了自己內心空寂幽冷的心境。在綺麗秋艷的背后，有著哀激孤憤之思，通過凄清幽冷的外表，可以感觸到詩人熾熱如焚的肝腸?！盵4]

艾略特用巖石夫人表達的社會批判，緣于童年時期祖父對他的影響。艾略特的祖父是美國唯一神教的傳教士。唯一神教由清教發(fā)展而來，反對奢侈放縱，提倡忍耐勤勞。艾略特曾經多次提及祖父是其偶像，直言自己受祖父影響甚深，甚至自己的行為準則都以祖父制定的規(guī)則為準繩。他后來移居英國，皈依英國國教，這種影響仍然深深刻在他的心底，潛移默化，并進一步得到強化，最終在其創(chuàng)作中得以體現(xiàn)。

“集體無意識”也對李賀和艾略特的創(chuàng)作產生了作用?！凹w無意識”由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提出，是某一種族全體成員的心理沉淀物，是一種世代相傳的同類經驗。這種集體無意識之所以能世代相傳，是因為有相應的社會結構作為支柱。李賀所處的封建王朝時代，不管女性如何獨立，總歸受制于男權社會的轄制，即便如女王武則天，生前死后都要承受世人的非議。而《荒原》中的“集體無意識”體現(xiàn)在對女性的態(tài)度上，承繼了從古希臘神話一直沿襲下來的男權。在西方傳統(tǒng)文化中，女性總是若有若無地被“邊緣化”，“男權意識掌控了幾千年的社會,男性早已習慣了揮臂指揮女人、而女人只是照辦無需反抗的常理。無數(shù)的男性作家也根深蒂固地貫徹著這一規(guī)則”[5]。

二、相似的女性形象：物質無憂的空心人

《蘇小小墓》被認為在李賀神鬼詩中成就最高、名氣最大。清朝學者閻再珍稱《蘇小小墓》為“陳王之洛神”、“屈子之山鬼”。詩中描寫南齊名妓蘇小小的身姿體態(tài)時沒有采用直接描寫，而是罕見地將墓地比喻為她本人，“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6]。美人香草并舉是中國古典詩歌的慣常傳統(tǒng)，寫死去的美人也不過是“魂魄未曾來入夢”或者“小軒窗，正梳妝”的人像描繪，還從有過以墳墓喻人這種詭異筆法?！八ねび窳⒃诰G草與青松的懷抱中，輕風是她的衣裳，流水做她的環(huán)佩……在這自然意象與人文意象巧妙融合中，蘇小小優(yōu)美的身影就與自然融為一體，與萬物共生機?！盵7]李賀簡潔的詩句自然而然地描繪出一位嬌俏明媚的女子。詩中描寫蘇小小生前出行乘坐“油壁車”，這是當時貴族乘坐的車子。據(jù)《南齊書·鄱陽王鏘傳》記載：“制局監(jiān)謝粲說鏘及隨王子隆曰：‘殿下但乘油壁車入宮，出天子置朝堂?！庇纱丝芍K小小在物質生活方面是沒有憂慮的。但不缺金銀珠寶的蘇小小并不快樂，她一直都在“夕相待”，等待著一個人?？杀氖侵敝寥鍪秩隋?，她癡心等待的主人公都未出現(xiàn)，說明沒有一個真正了解她的人。“冷翠燭，勞光彩”，墳前蠟燭徒勞地燃燒著，發(fā)出幽暗的微光。香車寶馬、紙醉金迷的生活表面上風光艷麗，卻揭開“虛偽”的面紗，蘇小小的內心憂郁空虛。

在《荒原》第一節(jié)《死者的葬儀》中，艾略特通過描寫著名的女相士馬丹梭梭屈里士的太洛紙牌占卜術，引出巖石夫人——貝洛多納。巖石夫人在西方傳統(tǒng)文化中原指達·芬奇畫筆下美麗善良、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巖石圣母。第二節(jié)《對弈》描寫了艾略特心中的巖石夫人。在艾略特筆下，巖石夫人發(fā)生了變異，演變?yōu)橐粋€群體，她們不再代表純潔、美麗的女神，而是真正的巖石性格，麻木、耽于情欲。如在第二節(jié)開頭出現(xiàn)的埃及艷后克麗奧佩特拉，她的座椅如同發(fā)亮的寶座，她的鏡子裝飾精致，她的緞盒炫目輝煌，但她卻依賴“奇異的合成香料”[8]。這是一種可以麻痹神經、催生情欲的香料。一切都昭示著這位貴婦實質上不過是一名百無聊賴的上流社會女人。又如在酒店里和朋友交談的麗兒，她不修邊幅，朋友勸她“把牙都拔了吧，麗兒，配一副好的”，但麗兒毫不在意；她只愿享受情欲卻厭惡生育，“是我吃的那藥片，為打胎，她說(她已經有了五個。小喬治差點送了她的命。)”《對弈》的最后一句“明天見，太太們，明天見，可愛的太太們，明天見，明天見”，是《哈姆雷特》中奧菲利亞最后一次出場的告別詞。奧菲利亞是純潔善良的女性代表，卻迷失了神智，在瘋狂中溺水而亡。女性在西方繁殖神話中占有重要地位，而象征圣潔的巖石夫人群體的墮落迷失，人類文明自然岌岌可危，大地便會一片荒蕪。

中國封建社會男權當?shù)?，魏晉南北朝時期更是奉行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名妓蘇小小便生活在其中的南齊時期?！短K小小墓》是一首鬼詩，表面上寫的是鬼魂，但只是一種形式，在更深層次上反映的是人的情感、人的思緒。

女鬼蘇小小癡癡等待良人的到來，始終沒有拋棄作為女性的尊嚴，依舊盛裝打扮，自持地在自己的居所“西陵下”等待。在李賀的筆下，不是“無人結同心”，而是“無物結同心”，體現(xiàn)出了蘇小小已經醒悟了，不再對男性的情感和社會的寬容抱有期待。在李賀的《蘇小小墓》中，作為主導地位的男性被“剔除”，將女性上升到核心地位。蘇小小在世俗眼里只是“玩物”，是身份低微的妓女，沒有人愿意為她付出真心，所以她才會發(fā)出“無物結同心”的感慨。

封建社會的蘇小小如此，現(xiàn)代社會的巖石夫人又是如何呢？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英國部分女性為爭取投票權而奮起抗爭，數(shù)次被捕入獄，意志仍然堅定，寧愿絕食抗議也不屈服。其他西方國家也爆發(fā)了不同程度的女權運動。然而，覺醒的女權意識仍未形成大規(guī)模影響，很多女性仍然隨波逐流，自甘成為社會的“玩物”?！痘脑返诙?jié)《對弈》中，有的人只會每日無聊地問自己“我現(xiàn)在該做些什么？我該做些什么？……我們明天該做些什么？我們究竟該做些什么？”第三節(jié)《火誡》中有的人外表是圣潔的“仙女”，內心卻是沉湎于情欲的機器。這群“仙女”和“幾個城里老板們的后代”在泰晤士河邊縱情聲色，事后在河邊留下大量垃圾。這一節(jié)還描寫了現(xiàn)代都市社會中的女打字員和小公司男職員的情事。在這場情事中，女打字員卑微、軟弱、屈從。男職員的行為“雖說不受歡迎，也沒受到責罵”，“探險的雙手沒遇到阻礙”?！八念^腦讓一個半成形的思想經過：‘總算完了事，完了就好?！利惖呐藟櫬涞臅r候，又在她的房里來回走，獨自機械地用手撫平了頭發(fā)，又隨手在留聲機上放上一張片子?！边@些內心活動和動作描寫充分體現(xiàn)出女打字員的冷漠和麻木。

蘇小小雖然不沉湎情欲，但社會地位低微，身不由己；巖石夫人雖然社會地位獨立，但卻麻木空虛地成為男性玩物。二者都表現(xiàn)出女性對男權社會的依附性質。這種表面不同、本質類似的人物形象，與兩位詩人生命中的重要女性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

從《蘇小小墓》中可以看出李賀對妓女抱以同情和尊重，與封建社會的傳統(tǒng)觀念中將娼妓視為“下九流”并對其進行肆意戲弄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原因在于李賀的一生中父愛的缺席及其坎坷的遭遇。李賀的父親官小權微，常年在外，陪伴李賀度過童年的只有母親和弟弟。在李賀作品中他的母親出現(xiàn)不多，但與李賀有關的古籍中記載了不少李賀與其母的故事。如李商隱所作《李賀小傳》：“及暮歸，太夫人使碑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始已爾！’”[9]張讀《宣室志》：“其先夫人鄭氏，念其子深，及賀卒，夫人哀不自解”[10]。他的母親既要操持繁重的家務，又要照顧體弱多病的他以及年幼的弟弟。溫柔敦厚、善良勤儉的母親對李賀的影響是極為重要的。她帶給了詩人母愛的溫暖、包容和支持，使詩人對世間的女子秉持尊重。

對李賀影響最大的女性是他的母親，對艾略特來說則是妻子維維安?！痘脑分兴w現(xiàn)出來的艾略特的女性觀更為復雜。巖石夫人這一形象在詩歌中占比很重，并呈現(xiàn)一種負面化的傾向。艾略特在《荒原》中體現(xiàn)出來的貶低女性傾向或許與妻子有著密切聯(lián)系。維維安婚前可愛活潑、招人喜歡，是艾略特最早的支持者之一。然而婚后的她精神失常、情緒不穩(wěn)定，給艾略特帶來了極大的精神折磨。這在《荒原》第二節(jié)《對弈》中也有所體現(xiàn)，“今晚上我精神很壞。是的，壞。陪著我。跟我說話。為什么總不說話。說啊。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我從來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边@段對話或許就是艾略特與維維安日常生活的縮影。在艾略特筆下，對女性多抱以批評的語調。如艾略特在題記中化用了古羅馬文學家佩特羅尼烏斯的《薩蒂利孔》中的故事：太陽神阿波羅戲弄了西比爾，將智慧與勇氣并存的古米先知西比爾變成被囚禁在吊籠里、一心求死的老太太。第一部分《死者的葬儀》中出場的女相士馬丹梭梭屈里士用太洛紙牌占卜的故事，化用了同時代英國作家A.L.赫胥黎的小說《黃色王冠》。在這篇小說中，馬丹梭梭屈里士被認為是歐洲最聰明的女人。但在《荒原》中，艾略特對她表現(xiàn)出輕蔑的態(tài)度，把她描寫成“患了重感冒”、“帶著一副惡毒的紙牌”的女相士。

三、相似的藝術追求：奇詭的意象塑造

審視李賀對蘇小小與艾略特對巖石夫人的塑造，我們可以看出兩位詩人對意象的重視?！翱陀^對應物”(objective correlative)[11]是艾略特提出的重要文學創(chuàng)作理論，該理論追求為主觀的情感、思想找到某種客觀的鏡像物，將情感和思想客體化、對象化。這與中國古詩的意象說邏輯相通。艾略特對中國古詩意象說的接受緣于意象派詩人埃茲拉·龐德的影響。龐德熱愛中國古詩，譯介過大量中國古代詩歌和典籍。他不僅是艾略特最早的支持者，還在艾略特的請求下對《荒原》初稿進行了修改，《荒原》的題詞獻給龐德，可見龐德與艾略特相交甚深。

雖然艾略特并未完全接受意象派理論，學界也將其定位為現(xiàn)代派詩人?！鞍蕴卦姼柚须S處可見的意象并置，客觀冷靜而精確的描述，精心選擇的意象等都顯示出意象派的綜合影響”[12]。在《荒原》中，這種影響更是隨處可見。如第一部分《死者的葬儀》中的丁香、枯死的樹、荒涼而空虛的大海，這一系列帶有枯萎色彩的意象正契合了荒原之荒；又如第三部分《火誡》中“長疙瘩的青年‘血肉之軀’與出租車‘引擎’的剪切凸顯出現(xiàn)代人的麻木不仁、機械冷漠”[13]。

李賀是長年浸淫中國古典詩學的中唐代表詩人，其詩歌中的“意象說”表現(xiàn)得更為徹底?！短K小小墓》全詩表現(xiàn)出視角游移、層次多變的特點，其鏡頭運用堪比現(xiàn)代電影的蒙太奇手法。全詩由意象并置構成：啼眼的幽蘭露水、不堪剪裁的煙花、草、樹、風、水、油壁車、冷翠燭，以及立于西陵下的癡情女子。寥寥幾筆，現(xiàn)實與想象交織變換，勾畫出一副凄美畫卷。

《蘇小小墓》和《荒原》還體現(xiàn)出兩位詩人對詩歌創(chuàng)新的不倦追求?！袄钯R歌詩，向來以其奇詭與個人的早夭為他歌詩的藝術特色奠定了譎怪的基調?！恍甲鼋浫说肋^語’，對詩歌語言原創(chuàng)性的追求更增添了他的神秘色彩?！盵14]《蘇小小墓》中的“幽蘭露，如啼眼”六字，將暗夜中蘭花上顫動的露水比喻為女子盈淚的眼眸。草木能償人之淚債，是一種極具想象力的修辭。能夠從草木蟲魚中看到它們的本質，其實是以己推物，以物擬人，物動乃情動。這種修辭在中國古詩中并不少見，但只有李賀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大量使用?！败饺仄断闾m笑”、“冷紅泣露嬌啼色”、“月明白露秋淚滴”等草木含淚之處多不勝數(shù)。這種創(chuàng)作常態(tài)與李賀一身病軀、身世坎坷不無關系，一個內心抑郁憂愁的詩人看到大自然中柔弱的花草時自會心有戚戚焉。

作為西方現(xiàn)代象征主義詩歌大師的艾略特在作品中不遺余力地進行新的嘗試。“《荒原》在結構、比喻、用典等方面更加大膽、更加新穎。它集東西方文明于一爐，把整個人類文化傳統(tǒng)微縮于433行詩中。它毫不預示地從一個場景移到另一個場景，從現(xiàn)代回到古代，又重新回到現(xiàn)代?！盵15]自由的語句節(jié)奏、多變的人物視角、溶于自我的典籍故事、瑣碎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這些新奇之處帶給了讀者極大的震驚。《荒原》初看邏輯凌亂，但其中自有章法，大量典故信手拈來，心理、哲學、宗教等知識運用自如，不愧為英美現(xiàn)代主義文學宣言書。

李賀與艾略特都在作品中塑造了眾多意象，通過不同的人物、意境拓展了審美空間。蘇小小和巖石夫人都擁有出色的容貌，物質富足但精神空虛。二者表面上有所區(qū)別：蘇小小本是妓女，生活在封建社會，努力追求愛情，執(zhí)著不悔；巖石夫人是現(xiàn)代女性甚至有職業(yè)婦女，對愛情感到厭倦，由具有著強大精神力量、象征人類繁衍的圣潔女性墮落成為麻木冷漠、沉溺情欲無法自拔的無聊女人。究其本質，這兩類女性都屬于被龐大的社會力量吞噬的無奈人群。

兩位詩人在生活中磨難重重，一首《蘇小小墓》，時空交錯跳躍，蘇小小的生前死后合二為一。視角游移、層次多變，寫得怪誕陸離，又艷麗凄清，寫盡了女鬼蘇小小的堅定執(zhí)著和凄涼悲傷，也寫盡了詩人李賀自己的悲涼失望。這種鬼詩讓李賀內心的憂郁越積越深，無法完全釋放、排遣，也不能給予讀者瀟灑、豁達與超脫的閱讀感受。里程碑式的巨著《荒原》，正面女性嚴重缺席，所描寫的女性形象中沒有一個值得稱贊或敬佩，巖石夫人系列女性組成厭倦無聊、冷漠麻木的人生鏡像，表現(xiàn)出“荒原”社會對人巨大的異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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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28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批評’與中國文學研究的轉型(1980-2010)”(14BZW174)；吉林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批評’與中國文學研究的轉型”(2013B208)；吉林省教育廳項目“新時期‘重寫文學史’現(xiàn)象與英美新批評”(2013第208號)。

李梅英(1974- )，女，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從事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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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5-7602(2016)11-012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