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　芳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少年法庭工作辦公室副主任)

?

我國少年家事審判制度的構建

■ 方芳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少年法庭工作辦公室副主任)

2016年5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召開會議，在全國范圍選擇108個中基層法院，開展為期兩年的家事審判改革試點工作。至此，醞釀多年的家事審判改革拉開帷幕。由于未成年人案件與家事案件理念相通、審判方式相近，此次試點方案提出，試點法院可以根據情況自行確定少年審判與家事審判合并試點或分頭試點兩種模式，并提出著力打造家事審判與少年審判的強強聯(lián)合。筆者擬從少年家事審判的機構設置、人員配備以及法律制度完善三個方面，談一談對構建我國少年家事審判制度的粗淺看法。

一、我國少年家事審判機構的設置

(一)少年家事審判機構的現(xiàn)狀

1984年上海市長寧區(qū)法院成立我國第一家少年法庭以來，少年法庭的機構建設得到了長足的發(fā)展。目前，全國四級法院均已建立少年審判專門機構或者指定專人審理，共設立少年法庭兩千二百多余個，組織機構呈現(xiàn)多元化發(fā)展格局，有“合議庭模式”、“綜合審判庭模式”和“指定管轄、集中審判模式”等。但隨著近年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不斷減少，少年民事案件受案范圍一直不規(guī)范且數(shù)量不足，很多少年法庭都不得不審理大量其他案件，少年法庭的地位和作用有被逐漸削弱的趨勢。

家事審判改革自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在一些基層法院進行了嘗試。1997年，湖北襄樊市中級人民法院成立了婚姻家庭合議庭，1999年在各基層法院進行推廣，四川、河北、北京等省市都有相關的改革舉措；2010年3月，廣東省高級法院宣布在省內7個法院試點組建家事審判合議庭[1]；2012年5月，徐州市賈汪區(qū)法院家事審判庭正式成立?？梢哉f，在最高人民法院家事審判改革試點之前，全國家事審判機構以在民庭設立合議庭為主，還有部分少年綜合審判庭更名為少年家事審判庭。家事審判改革會議之后，各地法院紛紛成立獨立建制的少年家事審判庭。此外，一些省市根據條件，自行開展省內試點工作。家事法庭呈現(xiàn)蓬勃發(fā)展之勢。

(二)家事法院(法庭)與少年法院(法庭)的關系

從一些國家家事法院(法庭)的發(fā)展歷史來看，家事法院實際上是從少年法院(法庭)演變而來的。18世紀以后，西方國家少年犯罪的處理理念從懲罰主義、報應主義演變?yōu)楸Ｗo主義，少年司法機構應運而生。少年法院的審理對象，最初主要是涉及少年犯罪的案件，后來逐步擴展到包括少年犯罪在內的少年違法不良行為案件，又逐步延伸到問題少年的家庭，少年法院發(fā)展成為獨立的家事法院提上了日程。20世紀60年代以后，西方國家出現(xiàn)了大規(guī)模創(chuàng)建獨立家事法院的情況，在美國、德國、日本和中國臺灣地區(qū)，家事訴訟專業(yè)化制度都比較成熟。

我國家事審判實踐也反映出，由于婚姻危機不能得到及時挽救，引發(fā)了未成年人成長環(huán)境惡化，逃學厭學甚至違法犯罪不斷出現(xiàn)。正是基于全面保護未成年人的現(xiàn)實需要，我國少年法庭從單純的刑事審判庭發(fā)展到少年綜合審判庭，不僅審理少年刑事案件，還審理涉及未成年人權益的民事、行政案件。少年審判經過三十多年的探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積極影響并推動了如今的家事審判改革，二者“強強聯(lián)合”已成為發(fā)展趨勢。

(三)少年家事審判機構的發(fā)展方向

我國幅員遼闊，經濟發(fā)展很不平衡，各地司法資源和案件數(shù)量差異非常大，因此，設置少年家事審判機構一定要符合國情，因地制宜。

第一，中基層法院的機構設置。絕大多數(shù)少年家事案件在中基層法院，中基層法院可以根據當?shù)匕讣?shù)量、審判力量以及機構設置情況，靈活掌握成立少年家事庭或者分設少年庭和家事庭。案件量大、司法資源較為充足的地區(qū)，可以分設少年綜合審判庭和家事法庭；案件量小、司法資源不足的地區(qū)，則可以成立少年家事庭。在分設少年庭和家事庭的地區(qū)，少年法庭受案范圍應當維持最高人民法院有關未成年人綜合審判庭的受案范圍不變，即包括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受害人為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權益的民事、行政案件。而家事法庭則審理確定身份關系的案件及基于身份關系而產生的家庭糾紛，包括婚姻案件及其附帶案件、撫養(yǎng)、扶養(yǎng)及贍養(yǎng)糾紛案件、親子關系案件、收養(yǎng)關系糾紛案件、同居關系糾紛案件、繼承和分家析產糾紛案件等。在成立少年家事審判庭的地區(qū)，為避免家事審判吞沒少年審判的危險，要設立少年綜合審判合議庭和家事合議庭，保證少年審判和家事審判的相對獨立性；合理分配案件，明確少年合議庭受理未成年被告人、被害人刑事案件以及少年民事、行政案件和部分涉少家事案件，保證少年合議庭的案源，避免少年審判因為案件少被邊緣化；同時，在指導和培訓中突出少年司法的特色，強化未成年人保護的理念，在家事改革中加強少年審判。

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和高級人民法院的機構設置。少年家事審判具有獨特的司法理念，是兼具司法、行政和社會色彩的綜合審判方式，這些都尚在探索之中，沒有完善的制度建設，因此，頂層的設計和指導至關重要。最高人民法院和高級人民法院應當成立獨立的少年家事指導機構，統(tǒng)一指導少年和家事審判工作，將少年家事審判理念、工作機制、特色制度自上而下貫徹落實，并及時總結經驗，不斷推動立法和各項制度的完善。

第三，少年家事法院的未來設置構想。完善的少年司法制度是一個國家司法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其中少年法院是骨干工程。遺憾的是，我國少年法院雖經多方努力推動，卻遲遲未能提上日程。筆者認為，在中國設立少年法院是可以期待的目標，因為我國少年法庭三十多年的探索，早已為少年法院的成立打下了良好的工作基礎；而國內國際已經形成的未成年人保護的大好環(huán)境，也為少年法院的成立奠定了良好的社會基礎。當前推動少年與家事案件的整合，盡快形成家事審判和少年審判理念共通、機制協(xié)調、資源共享、相互促進的高水平融合模式，更符合國際少年家事司法發(fā)展的趨勢，也更有利于贏得社會各界的認同和支持。

二、我國少年家事司法人員的配備

少年家事審判不僅僅是審判，還是司法人權保障的重要體現(xiàn)，這一特殊性決定了專業(yè)、敬業(yè)的少年家事審判隊伍尤為重要，他們是做好少年家事審判工作的根本保障。

第一，配備足夠的少年家事員額法官。少年家事審判大量的延伸工作，需要更多的司法人力保障，在本輪司法改革中應當為少年家事審判保留足夠的員額法官。少年家事審判隊伍的建設，應當以法官員額制和法院人員分類管理制度改革為契機，推進家事少年審判人員正規(guī)化、專業(yè)化、職業(yè)化建設，建立少年家事審判法官的選拔機制，選任熟悉婚姻家庭案件審判業(yè)務、具有一定社會閱歷、掌握相應社會心理學知識和熱愛家事審判的人擔任從事家事審判的法官；選拔業(yè)務能力強、熟悉未成年人身心特點、熱愛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工作的法官辦理未成年人案件。

第二，探索配備各類司法輔助人員。家事少年審判的司法輔助人員除了法官助理和書記員外，還應當包括家事調查員、社會調查員、家事事務員、心理測驗員、心理輔導員等。人民法院需要探索各類人員職能清單，建立符合家事少年審判的特殊員額比例標準，還要探索通過引入社工、社會團體工作人員和政府向社會購買服務等方式充實司法輔助人員。定期對從事家事少年審判的法官及司法輔助人員進行包括家事審判、調解技能、心理學等多方面的系統(tǒng)培訓，確保家事少年審判團隊的適崗性。

第三，積極爭取政府和社會力量的支持。少年家事審判機構并非是簡單地判斷是非的司法機構，其所處理的案件都與社會大眾日常生活密切相關，因此，少年家事審判工作需要政府和社會多種力量鼎力支持。人民法院需要推進建立和完善社會聯(lián)動機制，形成少年家事糾紛處理合力，要強化與公安、檢察和司法行政機關的協(xié)調配合，加強與民政、婦聯(lián)、教育、共青團、社區(qū)等有關部門的溝通聯(lián)系，完善聯(lián)動機制，建立工作網絡，加大宣傳教育力度，不斷提高少年家事審判工作的社會參與程度，齊心協(xié)力推進家事少年審判工作向縱深拓展。

三、我國少年家事法律制度的完善

少年刑事司法在我國刑事訴訟法中已有專章規(guī)定，并且也出臺了配套司法解釋，相對比較成熟，而低齡未成年人違法行為的教育矯治和未成年人監(jiān)護問題則需要完善。同時，家事審判改革剛剛起步，更需要總結經驗，推動法律制度完善，以更好地指導家事審判工作。

(一)未成年人保護相關法律法規(guī)的完善

1.修改未成年人保護法，完善未成年人監(jiān)護制度

監(jiān)護制度無疑是未成年人保護的核心內容。全國人大法工委已啟動民法典編纂工作，其中，民法總則部分將對監(jiān)護問題作出修改，但初步草案似乎仍然不夠具體，操作性不夠強。據悉，全國人大也將對未成年人保護法進行修改。修改未成年人保護法，應當更加明確監(jiān)護制度的內容，使其更具操作性。具體建議：一是增加政府保護章節(jié)，明確民政部門代表政府作為未成年人國家監(jiān)護的責任主體，同時賦予民政部門一定的執(zhí)法權。二是明確強制報告義務，明確每個社會成員和單位都有對監(jiān)護侵害行為的監(jiān)督和舉報義務。三是明確監(jiān)護人無法履行、無力履行或不能正確履行監(jiān)護職責時的處理程序和救助方式，2014年兩高、公安部、民政部聯(lián)合發(fā)布的《關于依法處理監(jiān)護人侵害未成年人權益行為的意見》已有相關規(guī)定，有必要上升到立法層面。

2.推動低齡未成年人違法行為的教育矯治司法化

當前，低齡少年嚴重違法案件頻發(fā)，且許多都是惡性事件，引發(fā)社會強烈關注，降低刑事責任年齡的爭論也越來越激烈。而現(xiàn)有司法體制對未成年人缺乏應有的管理和矯治，亟須進一步完善。一段時間以來，媒體公開報道的嚴重校園暴力事件，過半案例由教育機構內部處理，由公安機關處理的事件中，多數(shù)也是作為治安案件，實際上涉事學生最終未受到任何實質性懲戒。如何教育矯治這些未成年人，是國家治理的重要課題。

建立健全未成年人矯治干預體系和刑罰替代性措施，對未達刑事責任年齡或行為尚未觸犯刑法的未成年人進行矯治、保護，是少年司法體系的重要一環(huán)。將未成年人嚴重不良和違法行為納入司法程序，構建真正意義上的少年司法，體現(xiàn)司法的預防性、教育性、保護性和人文關懷，既是保護未成年人健康成長的客觀需要，也符合司法規(guī)律：一是未成年人嚴重違法不良行為的教育矯治，與未成年人犯罪的“教育、感化、挽救”結合起來，才能構成少年司法的完整體系，世界許多國家和地區(qū)都將少年犯罪和少年違法不良行為納入少年司法體系，值得我們借鑒。二是司法機關處理此類事件在法理上更有依據，特別是針對未成年人人身作出的矯治和處理決定，本屬于司法權的一部分，而行政機關的處罰則會有侵犯人權的嫌疑，特別是長期限制人身自由的決定。三是司法機關的處理更專業(yè)、更多元，不必拘泥于行政機關的行政處罰措施，能夠滿足對少年教育矯治的多樣化需求。

建立未成年人特殊處罰體系，妥善處理低齡少年嚴重不良和違法行為，最重要的是完善收容教養(yǎng)和專門學校制度，并且作為少年司法的轉處措施。具體設想：一是明確適用對象。根據未成年人身心特點，收容教養(yǎng)制度適用于10歲以上16歲以下具有嚴重不良行為或者違法行為的少年。二是明確決定機關。對于少年嚴重不良行為或者違法行為的案件，由公安機關立案辦理，檢察機關審查，符合收容教養(yǎng)條件的，移送人民法院裁判。三是明確適用條件。人民法院根據少年行為的嚴重程度和人身危險性，決定教育矯治的方式：對于少年具有不良、違法行為且監(jiān)護人有監(jiān)管能力的，可以決定家庭監(jiān)管，教育部門、民政部門配合開展家庭教育的指導工作；對于少年有嚴重不良、違法行為且監(jiān)護人監(jiān)護能力不足或者監(jiān)護失當?shù)?，決定送工讀學校就讀；對于少年違法行為特別嚴重，人身危險性很大的，決定送專門的收容教養(yǎng)場所執(zhí)行。四是明確執(zhí)行場所、執(zhí)行機關和執(zhí)行期限。建立專門的執(zhí)行場所，具體執(zhí)行工作可以由公安機關負責，也可以由司法行政部門負責；改革并大力發(fā)展專門學校，充分利用現(xiàn)有的失足未成年人“觀護基地”；執(zhí)行期限一般為半年至三年；執(zhí)行應當注重對少年的心理矯治、品行矯正和文化教育。五是完善社會調查制度。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人民法院應當根據需要，對被收容教養(yǎng)少年的社會背景、成長經歷、生活環(huán)境、實施違法行為前后的表現(xiàn)等進行調查，形成調查報告，為科學的收容教養(yǎng)決定提供參考。

(二)家事程序法的制定

隨著家庭糾紛種類的日益增多、案情逐趨復雜化，家事法庭將進一步拓寬受案范圍，符合家事審判規(guī)律的審理程序和相關實體法的出臺則顯得非常重要。家事審判改革的推進必然伴隨著制定家事特別程序法的需求，家事程序法也是建立符合家事少年審判規(guī)律的工作機制、提升家事少年審判專業(yè)化水平的目標和保障。

家事程序法應當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主要內容：一是規(guī)范家事案件受理范圍，確定身份的事件及基于身份關系而產生的家庭糾紛為家事案件[2]。二是完善家事審判中的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構建家事糾紛綜合調解模式。三是加大依職權調查取證工作的力度，人民法院發(fā)現(xiàn)可能存在婚姻不成立或者無效、可撤銷等情形，應當主動依職權進行調查取證；對于當事人難于舉證又影響案件審理結果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當事人的申請及提供的線索，依職權調查取證，或者通過走訪群眾查清案件事實。四是合理分配舉證責任，除適用“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舉證責任分配原則外，應當合理分配舉證責任。五是堅持未成年人最大利益原則，充分尊重未成年人的意愿，還要通過走訪了解未成年人的實際生活情況，根據條件組織專業(yè)社會工作者、兒童心理問題專家等專業(yè)人員為離婚案件當事人雙方與未成年子女提供心理輔導和測評服務。六是推進建立和完善社會聯(lián)動機制，設立專業(yè)咨詢和輔導機構，協(xié)助家事少年案件的審理；建立家事少年案件案后跟蹤、回訪及幫撫制度，延伸家事少年審判的社會輻射功能。

[1]澤園：《澤州法院被最高法確定為試點法院》，載《太行日報》，2016年6月20日。

[2]方芳：《我國未成年人監(jiān)護制度存在的問題及建議》，載《中國民政》，2015年第10期。

(責任編輯：王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