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外國語學校 胡華強

一篇被喧囂湮沒的大賦
——謁郫縣友愛鎮(zhèn)揚雄墓有感

成都外國語學校 胡華強

一

我堅信：在這片喧囂的后面，你是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聽到了。

在川西平原偏西的一隅，在被縱橫的大道割裂出的一小塊林地中，你已打坐兩千年。

天生口吃，卻將巴山蜀水的靈氣和遠古的風云納于胸中，用岷江之水酵成一懷錦心。

叢林里的杜鵑鳥在季節(jié)的輪回里啼血。西嶺的積雪化了又白白了又化。

難于上青天的蜀道，虎豹蟲蛇的咆哮總是一次次傳來遠方的回響。

一次次試著從筆端奏響來自心底的歌吟，卻總是被四圍高山的陰影阻擋，被來自西邊高原的狂風吹散。

二

你那位老鄉(xiāng)，那位走了桃花運的司馬才子，撫琴挑逗美人的旋律并未從半個世紀的時空里消散。

當壚滌器的手，牽著愛情在川西平原春天的花海里肆無忌憚的招搖，彌漫著酒香。

你似乎并不羨慕那種私奔的激情，心里始終激蕩著一闋更為壯闊的歌唱。

司馬才子的歌聲才是你神往的天音。子虛烏有的上林苑的神秘和豐富，總在你的心底共鳴著蜀山之外的遐想。

你的家世出賣了你艷遇愛情的勇氣。你也沒有可以為鳳求凰的綠綺琴。

只有一篇還在心底發(fā)酵的大賦，隱隱泛起了酒香。

三

那些遠離川西平原的故事就讓別人去說吧。

長安城的落日，也許照耀了無數次遙望故鄉(xiāng)的臉龐。

獻上一章《甘泉賦》，又獻上一章《河東賦》。誰知道你心中那泉是不是故鄉(xiāng)之泉，誰知道你心中那河是不是從岷山中奔涌而出的母親河！

當你在森嚴的廟堂之上唱得意興闌珊的時候，黃鶴難越的秦嶺正云遮霧罩。

當你在《太玄》和《法言》的深奧里躲避改朝換代的暗箭的時候，心底大概猛然飄起了這樣一句話——

何處是鄉(xiāng)關？

這時，你心底那一篇沉睡已久的大賦又開始萌動新的詞章。

四

在新朝皇帝的天祿閣上縱身一跳，這情節(jié)只是你那一篇大賦的一個隱晦的典故,一個含蓄的隱語。只是你為已夠沉重的氛圍再添一抹暗紅色的晚霞。

接下來的漫長的歲月，我們就在川西平原的一隅看見一座不起眼的土堆。墓前殘碑上隱約著輪番飄揚的大王旗。

誰也不想再去記起那個曾經口吃的男人的故事。

他本已被時光遺忘。他本應慶幸自己被時光遺忘。

卻怪唐朝那個多事的劉禹錫，一句“西蜀子云亭”攪起了世俗的風云。

西蜀不大，但安放的子云亭卻不計其數；西蜀不小，但能收容你的靈魂的卻只有故鄉(xiāng)的一抔土。

五

一方堆土。一叢柏樹。被青菜蘿卜和雞鳴狗吠包圍，被隱藏在林間散亂的農舍包圍，被四季晨昏裊繞的炊煙包圍，被遠遠近近的車流和世俗的喧囂包圍。

多年以來，你被附近的民眾的香火祭祀。他們不需要你的文采，他們只固執(zhí)地希望你給予他們幸福和平安。

偶有導游帶著一車老外來此迷茫地觀望。先生，不知道你看見這些金發(fā)碧眼的人是否迷茫？

土封上，七八個赫然的盜洞讓人穿越古今。我仿佛看見了那一篇大賦只剩下一串省略號！

我問旁邊洗衣的農婦——知道這墓里是誰？

揚雄先生！——她頭也不抬地回我。

“先生！”僅這兩個字已足夠讓我在深冬的暮色里得到無窮的慰藉！

遙遠的西漢實在太玄！沉默的時空更沒法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