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泉/著

我說得越來越少

我說得越來越少，像小小的貝殼突然

關(guān)上了門窗，我隱隱約約看見我的身體里有一粒珍珠

在閃閃發(fā)光，我聽見一座大海在我的窗外喧鬧

哦！我聽見了我的幸福和痛苦

像兩只小鳥站在我的骨頭上爭吵……

看火車

小時候

我常常和一群小伙伴放了學(xué)

就跑到家鄉(xiāng)的山坡上看火車

站在高處眺望，是綠樹，房屋，田野，裊裊炊煙

兩條鐵軌像兩把刀橫在其中

很久才能等到一列火車

一條長龍擺動著尾巴轟隆隆開來了

我們跳啊，喊啊，高高揮舞著手臂

好像在向另一個世界打招呼

滿山樹木花草也嗷嗷喊起來

遍地大大小小石頭也嗷嗷喊起來

我覺得那是我們這一生

喊聲最大的時候，喊啞了嗓子

后來，我坐上了其中一列火車

突然像被時間押解著一路奔跑起來

幾十年，咣當咣當?shù)纳?/p>

碾過了命運的坑坑洼洼，悲歡離合

雙腳再也找不到殷實的土地

顛簸、孤獨、焦慮，歲月啊，我走馬觀花

跑過了花季，跑過了青春

偶爾透過車窗

看見古樸的村落，房屋，綠樹，炊煙，小河

看見傍晚一簇簇閃耀的燈火

偶爾也遇到一群孩子像我們當年一樣

站在大地上，向我們揮手，向我們吶喊

向一列火車投來新奇的目光

坐在奔馳的火車上，我向這群天真無邪的孩子揮手

但孩子們不會發(fā)現(xiàn)我眼中的淚花

樹

現(xiàn)在，我仍描述不好那些樹

站滿了家鄉(xiāng)的白樺、垂柳、古槐

蘋果樹、櫻桃樹、桃樹、杏樹、李樹

在溝渠、田邊、河畔、房前屋后，靜靜的樹啊

仿佛要把一個貧瘠小村子帶入永恒

描述不好一棵老樹的滄桑

描述不好一群小樹的活潑

描述不好樹冠在風(fēng)中舞蹈的樣子

描述不好它們?yōu)槭裁丛陔婇W雷鳴面前站得那么靜

房梁、門窗、書桌、椅子

是那些樹在我們的生活中另一種活法

那一年祖父死去，我親眼看見

一棵粗大的樹被伐倒變成了棺槨

一棵樹抱著祖父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么多根幾乎隆起地面，高傲地前行

那么多肌肉飽滿的枝丫奮力向空中伸展，像要抓住什么

那么多紛飛的花瓣、葉子，像寄往遠方的書信

真的，我描述不好那些樹

悄悄走進我們生活，又好像離我們很遙遠

那些花開花落果實累累的樹，那些

父老鄉(xiāng)親一樣一生默默無語的樹

月 光

我聽見月光很輕，很輕，從屋檐

靜靜地流淌下來，我聽見鳥在叫

很尖，很尖，針一樣扎進遠方的空曠

我聽見母親在井臺上取水，木桶碰到

石階的聲音，我聽見母親細碎的腳步聲

走過來了，還像多年前一樣

咔咔咔清脆溫暖的腳步聲，像秒針

劃過了我的心

每兩條田壟之間都有一條路

走過了風(fēng)

走過了雨水、閃電和雷鳴

走過了斑駁的陽光

走過了寂寞的月影

走過了夜晚凝結(jié)的露珠兒

黎明搬家的小螞蟻

走過了貪吃的田鼠

走過了汗水和老繭

最后走過了鐮刀和笑容

豐收過后，我一個人走在兩條田壟之間

這是一把犁在春天修出的路

來年播種之前要毀掉重修

這是人世間多么珍貴

多么隱蔽的一條路啊

田野遼闊，一條條路并排躺著

我知道緩慢又湍急的時光也從這條路上走過

鄉(xiāng)親們酸甜苦辣的生活也從這條路上走過

在這條路上行走

我的心情無比沉重

和這一輩子走過的沙土路，柏油路

都不同

聆 聽

我聽見一粒種子發(fā)芽的聲音

那聲音微弱細小卻驚動了古老的土地

我聽見千樹萬樹梨花開的聲音

那分娩的聲音讓我想起遠在故鄉(xiāng)的母親

我聽見成片小草彎腰的聲音

多像父老鄉(xiāng)親勞動時發(fā)出的聲音

我聽見一只小鳥展翅的聲音

我聽見一張紙被突然撕開的聲音

當我將一張紙，咔一聲撕開

那些黑小的漢字，是否會驚叫？

真的，很多年了，我想聽聽漢字驚叫的聲音

那些漢字突然憤怒，激動，是什么樣子？

我的心房是一座寂寞的城，我渴望有一種聲音

替我

說出我低矮的幸福和遼闊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