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孫以煜

昨天的太陽依然溫暖
——亢佐田繪畫賞析

山西 孫以煜

亢佐田的繪畫在忠于現(xiàn)實的基礎上，以自己熟悉的語言，完成了從美術而藝術、由敘事而抒情的轉變，從而在中國美術發(fā)展過程中成為了極具個案價值的代表。

亢佐田 美術 藝術 敘事 抒情

在某種意義上，亢佐田的繪畫已成為新中國美術發(fā)展過程的一個縮影，即由美術而藝術，由敘事而抒情。作為在蘇聯(lián)現(xiàn)實主義美術教育模式規(guī)定下成長起來的這批大學美術系學生，亢佐田們本就是新中國美術教育的一個結果，或曰一個成果。此間，美術為政治服務、為工農(nóng)兵服務的功能性要求，使得繪畫帶有了明確的敘事色彩?，F(xiàn)實主義繪畫史實性的美術成果，必將成為一個時代的美術記憶，留在20世紀新中國美術史冊上，亢佐田的《紅太陽光輝暖萬代》即為此。這幅畫創(chuàng)作于1972年，在1973年的全國“美展”上一出現(xiàn)，就引起強烈反響。畫中老大娘和孩子們一起暢言美好生活的幸福情景，留在了報紙、雜志、書籍、電影、年畫、掛歷、中小學課本首頁等多種媒介上，成為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最具代表性的經(jīng)典，制造了全球美術作品印刷過億的神話。為此，亢佐田曾應命四制其稿，被中國美術館、天津藝術博物館等重要藝術機構收藏，及至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仍以“20世紀中國美術經(jīng)典作品”“國家一級文物”之譽載入《百年中國畫集》《20世紀中國美術》《中國現(xiàn)代人物畫全集》《中國工筆畫全集》《20世紀美術經(jīng)典》《毛澤東時代美術》《新中國美術史》《新中國美術60年》《中國當代傳世名畫全集》等，成為一個歷史的記憶，鐫刻在新中國美術史冊上。

一個畫家的成長，時代的烙印是無法避免的。《紅太陽光輝暖萬代》的創(chuàng)作年代，正是亢佐田生命的韶華之年——三十歲出頭。他從大學美術專業(yè)畢業(yè)的鄉(xiāng)村教師，轉到專職美術創(chuàng)作，借助厚實的鄉(xiāng)村生活經(jīng)驗與文化底蘊，一舉當紅。繼而，他一發(fā)而不可收——繼“紅太陽”之后，又有《花紅苗壯》《紅心不老》《打金枝》《無猜》 《雞多蛋大》《南國風情》等頗具影響的作品相繼問世，并且都因“紅太陽”的光輝，在媒體引起反響；卻也因此，成為風口浪尖上的人物，承受了政治上的起落摔打。而這恰好完善了亢佐田正反兩個方面的人生閱歷，即亢佐田因《紅太陽光輝暖萬代》的姐妹篇《紅心不老》描繪了一群風燭殘年的老人向年輕人挑戰(zhàn)，被“四人幫”定為黑畫家，從而卷入中國美術史的“黑畫”風波。對于正在韶華之年的畫家，不啻為一次“靈魂深處的革命”。因了這革命，亢佐田才立體地體悟了這個時代，這也正是他的繪畫在20世紀中國美術史上的一個價值。之后，亢佐田的繪畫由人轉到物，由敘事轉入抒情，使他成為新中國繪畫由美術而藝術的這樣一種轉換中的代表人物。雖然亢佐田筆下的“物”依然秉承著寫實的風格，如同樣的漢字符號，卻已由小說散文的寫作，變成有感而發(fā)的詩意表達。

“八五新潮”之后，亢佐田的繪畫由敘事轉向抒情，進入文人畫的行列。他筆下的物，以花兒草兒、貓兒狗兒為主，他人物畫中的桃花紅、杏花白，以及近乎成為他語言符號的迎春花，延續(xù)著他的語言慣性，一如寫的都是漢字，卻在表達方式上有了區(qū)分。這時的亢佐田的繪畫，文人畫特征已非常明顯——書寫性、文學性，觸目可及的鄉(xiāng)野物事，依然是《紅太陽光輝暖萬代》之后的作品中出現(xiàn)最多的語言符號。這種來自鄉(xiāng)野的藤蔓植物，普通、平常，太容易被人忽略，卻潛藏著亢佐田心底一份不易覺察的美好。除迎春花外，在亢佐田的畫作中反復出現(xiàn)的還有一個近似于符號般的情物——餃子。這可謂亢佐田屢畫不厭的題材，成為鄉(xiāng)村記憶中美好富足的象征。他在其畫作《歲月長春》的題款處寫道：“世世代代華夏百姓把過大年吃餃子當作美好生活的標志，為追求夢想的實現(xiàn)，祖祖輩輩血汗流盡卻最終飲恨黃泉。忽然間，餃子成了人們的家常便飯，隨時可餐，再不必童叟翹首主婦犯難了，而年輕人中更多有厭膩譏俗之情。時代之巨變，恍如夢幻，我輩過來人常思今日來之不易，感喟之余，濡墨揮毫，聊以寄情?！边@樣的繪畫，還能感受到《紅太陽光輝暖萬代》中那位手扯衣袖、滿目陽光的幸福老人的神采。花鳥、動物畫是亢佐田的繪畫由功能性表達轉向寫心自娛的文人畫情狀的最為重要的表征。這種表征集中在中國美術“八五新潮”之后，主題性繪畫一夜間風頭盡失，觀念、視覺、印象、現(xiàn)代派等西方繪畫圖示紛紛涌入。這個期間，作為與新中國美術教育同步生長的畫家，亢佐田也同步完成了由敘事向抒情的轉變。但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筆墨精神的守護在他的繪畫中體現(xiàn)最明顯的就是文學與繪畫的結合，書寫性的詩化表達在他的繪畫中常占有很重的分量，為突出這種分量，他在題款下，常要鋪一層淡墨或淡彩，以突出文學在繪畫中的比重。這也是他在面對外來文化對中國傳統(tǒng)繪畫的影響時在畫作中對中國漢語言文化的強調——用自己熟悉的語言，表達自己的心靈感悟，他認為，這是藝術最起碼的真實。因此，亢佐田的繪畫，保留著他自己一以貫之的語言風格，在忠實于現(xiàn)實生活的基礎上，用熟悉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如畫作《書香》——憨態(tài)可掬的貓?zhí)膳P在展開的書上，眼睛睜一只，閉一只，頑皮而嬌嗔，幾枝梅花點綴其中。題款：“閑來展冊卷，不負好春光。寵兒襲主性，也樂賞書香?！笨此魄彘e，卻表達了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守護與對生活的愛意。再如《真味圖》，白菜、蘿卜、香菇、西紅柿、蒜、豆腐、窩頭、饅頭，構成畫面。款題：“也曾燈紅酒綠間，淺嘗山珍共海鮮。歸家老妻一桌飯，方知真味不論錢。”筆墨靈動鮮活，看似信手拈來，卻筆筆都在實處。因此說，亢佐田在忠實于現(xiàn)實生活的基礎上，以自己熟悉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在20世紀新中國美術史上的個案價值，即由敘事而抒情，由美術而藝術的立體的繪畫記憶，想來，應不為過。

作 者：孫以煜，學者，出版人，藝術評論家。

編 輯：孫明亮 mzsulu@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