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浸酒

《清明上河圖》是一場京華煙夢，或者說，它是市井的江山。

那個以夢為馬，飄搖在云霞之間俯瞰汴梁城的男人，飛揚的衣袂裹挾著史詩，清風長袖里藏著幾段民俗的風致，將一身榮華洗滌，吹拂在汴河的兩岸。他將畫筆的絲絲鬃毛洗刷成動情的音符，用絕妙的調子牽引著飄逸的步履，以春秋的筆調蘸著斑駁的色彩，記錄時光軋過汴梁城的痕跡。

丈六的長卷納江山于方寸之間。輕展這幅長卷，撲面而來的是祥瑞，靈秀之氣浸潤著我，直把我融到畫里，與這盛世繁華相擁，同活在畫里的人們接踵，一步恍若千年，而千年換來的也不過一個擦肩。

暮靄疏林掩著幾戶流水人家，柳梢剛竄出幾簇嫩芽，兩個腳夫牽了五匹馱炭的毛驢，身后有一頂綴著楊柳雜花的軟轎，內(nèi)坐一位神思蹁躚的婦人。轎后跟著騎馬、挑擔的隨從，從京郊踏著一場微薄的春意掃墓歸來。幾葉輕舟泛過水面，在汴河上劃出清逸的弧線，撩動林濤的素弦，在柳色的蔭翳下行吟澤畔。

以春為始暈染這塊畫布，或許是俗不可耐的起筆，但他卻將青山碧草、苔痕階綠勾勒得無微不至，憑借這場微涼鎖住一段江山，鎖住所有南來北往的腳步。那個叫張擇端的書生，在云端用丹青妙筆點綴帶著幾分料峭的春寒，將這傳世的長卷緩緩展開，娓娓訴說一個王朝的富庶繁華……

飛架汴河的虹橋將春風引渡，直至汴河碼頭，帶著每一位看客從百舸爭流看到千帆過盡，變的是星漢燦爛，不變的是市井風情。江中小舟滿載錦衣玉帶的商客，激流中道幾則妙談，只留下一江歡笑。輕盈的小舟上，情侶依偎船頭，搖著翩翩折扇，釣一船碧濤，渡一水夢圓……

汴河之上，云帆高懸，纖夫牽拉搖櫓，帶著滿載貨物的大船逆流而上；靠岸停泊，緊張卸貨，船上船下的人都在為此船過橋而忙碌著。鄰船的茶客也伸頭張望，為這大船渡江而提心吊膽。

張擇端筆尖扯出的纖繩，看見的纏在纖夫們的背上，看不見的繞在看客的心里。身骨精練的纖夫們把一身負累喊成昂揚的號子，遒勁的旋律回響在看客的心里。心里的他們擎著桅桿，揚起風帆，航行在千年的時空里……

我想進入《清明上河圖》，逆著汴河，回溯時光，去問候那些負重的纖夫，觸摸大宋那顆律動著的心跳……

樓蘭古跡消失，可誰又能埋怨，當年張騫為何不從強漢沿著絲綢之路繪至樓蘭？我們痛惜楚人一炬，阿房焦土，可誰又能指責，究竟該是誰將那八百里的輝煌氣勢綿延？

可惜！可嘆！可悲！緣何淘盡千古風沙，唯有一幅《清明上河圖》！唯有一個張擇端！難尋的舊夢讓他筆墨渲染，叫我如何不想他念他？

曾記否，卷里神游，卷外嗟嘆。走在畫里，看千年風景，繪成一筆思索，風干成一紙塵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