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娜

前幾天，洗澡時女兒洪靚突然說：媽媽，你肚子里住著一個巫婆。

我愣了一秒后，很快明白她在說什么。

前一天半夜，她多次吵醒睡覺的我，我發(fā)火了，情緒失控了。我不理會她的哭鬧，還冷眼看著她，甚至說：我看你會哭到什么時候。是的，我很少對孩子這么冷酷，但那一刻，我非常、非常的冷酷。

我花了一些時間回過神來，明白了自己的壞心情和洪靚的處境，我只溫柔地摟了她一會兒，她就安靜睡下了，第二天也沒有一點異樣。

孩子太擅長原諒，我不認為這是所謂的“比成人更善良、更寬容”，而是她不能讓自己有個壞媽媽。在孩子的眼中，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但我也一直相信，孩子擅長的是原諒而不是忘記，很多事她不再提起，但從未從她心中抹去。

所以，當洪靚突然不經(jīng)意地說起“媽媽肚子里住著一個巫婆”時，我就知道，她在試著表達自己對“為什么媽媽有時像變了一個人”的理解。

我的情緒一直是個問題，雖然有洪靚后，為情緒管理所做的努力已經(jīng)讓我改變了很多，但偶爾的殘留問題還是讓人心有余悸。我是那種在情緒的暴風雨下長大的孩子，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正處在成人情緒風暴中孩子的恐懼。我很怕自己會重蹈覆轍，讓洪靚在我的情緒中受傷。所以，從她很小時，我就開始對她說：“媽媽剛才發(fā)脾氣，是因為媽媽心情很不好，跟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洪靚剛才沒有做錯事情，是媽媽錯了?！?/p>

現(xiàn)在她四歲，當我偶爾問起她，“那一次，媽媽對你那么生氣是為什么”？她會說，“是因為媽媽心情不好”。

而這一次，她居然給了自己一個更好的答案：媽媽的肚子里住著一個巫婆。她再也不用把炮火對準媽媽，因為媽媽必須是好媽媽，不好的是，控制媽媽的那個巫婆。她所有的憤怒、恐懼、委屈終可以投向一個具體的人——那個壞巫婆。

對我而言，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比喻了。那些舊傷口，的確像邪惡的巫婆一樣，不停攪擾我的生活。

巫婆的比喻立刻深得我心的原因還有一個。游戲力專家科恩曾經(jīng)寫過“地牢看守人和怪獸”的故事，大意是：一個怪獸被關(guān)在地牢里，當它變得越來越強大時，地牢看守人不得不加裝更多、更牢靠的鎖?？蓡栴}似乎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有一天，看守人突然靈機一動，“怪獸那么想掙脫枷鎖，是不是因為我關(guān)他的時間太長了？也許我偶爾放它出來透透氣，它反而沒那么兇猛？”于是，怪獸真的得到了出來放風的機會，剛開始一切都是失控的，怪獸不斷闖禍，但慢慢地，它變得越來越可控，越來越溫和，它需要被關(guān)進地牢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最后，地牢終于不再有需要了，看守人也開了一個盛大的晚會慶祝自己的退休日。

洪靚嘴里的“巫婆”其實就是故事中的怪獸。

前天晚上臨睡前，我和洪靚臥談。她又心有戚戚地說：媽媽，我害怕巫婆今天晚上又會來。

不會的，媽媽已經(jīng)把她牢牢地鎖起來了，她沒辦法給我搗亂了。

你把她鎖在哪里？ 鎖在山里的樹林里嗎？

是的。

但是如果她半夜溜出來，從門縫里偷偷溜進我們房間里，然后從你的嘴巴里哧溜一下，鉆進你的肚子里，怎么辦呢？

我的肚子里有一個小房間，如果她鉆進我肚子，我就把她關(guān)進那個小房間，把鎖扣得牢牢的，她絕對跑不出來，好嗎？

你不能把她殺死嗎？

我沒辦法把她殺死，但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讓她給我搗亂，好嗎？

我把洪靚緊緊摟在懷里，真心誠意地給她承諾。等她再大一點，也許我可以對她說：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巫婆，我們沒辦法殺死她，把她關(guān)起來也是下策， 最好的辦法，是學著跟她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