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春

[摘要]魏晉南北朝時期，淮河上游地區(qū)因其重要的戰(zhàn)略地位而成為南北雙方爭奪的重要對象。趁勢而起的蠻族勢力以之為憑借，依違、游離于南北政權之間，但不足以在南北對峙之間成為第三方獨立的政治、軍事力量，一般是作為南北朝的附庸，通過不可忽視的戰(zhàn)略角色凸顯出來。在這個大動亂的歷史進程中，淮河上游原有的地域社會文化逐漸瓦解。通過戰(zhàn)爭洗禮和蠻族融入而重新建構起來的地域文化（淮西風俗），對淮河上游地域社會產生了長遠影響。

[關鍵詞]魏晉南北朝；淮河上游；蠻族；地緣政治

[中圖分類號]K23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3541（2015）05-0078-04

[收稿日期]2015-07-06

① 本文討論的淮河上游僅以其流經的地理核心為限，范圍約相當于今河南省東南部的駐馬店、信陽兩地，不含淮源所在的桐柏縣，亦不含包括河南省中東部在內的整個淮河上游流域。

② 淮河上游所在蔡、申、光三州之政區(qū)在唐代才全部形成并基本穩(wěn)定下來，魏晉南北朝時期政區(qū)多變，為行文方便，文中有時用此三州代指淮河上游地區(qū)。

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大動蕩，淮河上游地區(qū)一直深陷其中。因其在南北對峙中極為重要的戰(zhàn)略地位，淮河上游諸州郡①一直都是南北雙方積極爭奪的對象。與此同時，應時崛起的蠻族勢力以之為跳板或憑借，依違、游離于南北政權之間。不過，以田益宗為代表的蠻族勢力，自始至終都是為南北政權所利用的角色，最終沒能真正成為南北之間的第三方力量。而蠻族的文化習性則融入四戰(zhàn)之地的淮水上游地區(qū)，對整個地域社會文化產生了長遠的影響。

一、淮河上游的政治、軍事格局

淮河上游地區(qū)（今河南省東南部）處于我國地勢第二第三級階梯過渡帶（由秦嶺余脈至淮河平原），地理區(qū)位的獨特性和重要性非常明顯：地貌多樣且層次分明，呈現(xiàn)由山區(qū)過渡到平原的特點，山脈、丘陵、河谷、平原錯落有致；既是中原、荊楚、江淮三大區(qū)域的交通要道，也是軍事重鎮(zhèn)，在南北朝沿淮對峙時期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因其特殊的地緣優(yōu)勢，淮河上游及其與周邊地區(qū)的交通路線，早在先秦時期即已得到開發(fā)，是貫通南北、連接東西的重要通道之一。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卷六《河南淮南區(qū)》，對該區(qū)交通地理有詳細的梳理與考證，茲不贅述。魏晉南北朝時期，該區(qū)交通路線的發(fā)達與該地區(qū)戰(zhàn)事頻繁、戰(zhàn)略地位直接相關，因而交通路線又多以軍事要道的面目呈現(xiàn)。

先簡單言及淮河上游蔡、申、光三州②的軍事戰(zhàn)略地位。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卷五〇《河南五·汝寧府》對此有非常集中和全面的總結。據(jù)其分析來看，蔡州“屏蔽淮、泗，控帶潁、洛”；申州“北可以爭許、洛，西可以出宛、鄧，東可以障淮西”；光州“襟帶長淮，控扼潁、蔡”[1]（卷五〇，pp.2357-2382）。此三州實乃連為一體，相互牽制，又彼此呼應?；春由嫌沃匾牡乩韰^(qū)位，使之成為魏晉南北朝時期南北雙方極力爭奪的前沿戰(zhàn)略陣地，其中以對汝南（懸瓠）、義陽的爭奪最為激烈。懸瓠為南北朝兵家必爭之地，地當中原、海岱地區(qū)入淮上、江漢諸道之樞紐，故自古為重鎮(zhèn)也。顧氏專論懸瓠一城在南北朝對峙時期的特殊軍事地位：

及晉室多故，南北瓜分，懸瓠之地，恃以屏蔽淮、泗，控帶潁、洛。宋大明中懸瓠喪敗，而淮北之地遂成荒外，中原聲聞日以隔遠。歷齊、梁、陳之際，南國之勢往往折而入于北者，懸瓠不復之故也[1]（卷五〇，p.2357）。

汝南郡是東漢中后期的政治、文化中心之一，士人群體極為活躍。漢末亂世，群雄爭霸，曹操與袁紹、劉備等勢力對汝南屢次展開爭奪。汝南士人隨之依附各方諸侯，政治中心地位不再。官渡之戰(zhàn)后，曹操擊敗劉備、龔都，汝南成為曹氏勢力范圍，并以滿寵為太守，削除未歸附的地方勢力。曹魏代漢后，淮河上游屬于戰(zhàn)爭前線地帶，軍事地位完全取代政治地位。而這也是南北朝時期淮河上游的常態(tài)。魏晉南北朝時期，地方軍事普遍實行都督制。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始置都督諸州軍事，都督制度形成。嚴耕望發(fā)前人之覆，指出都督區(qū)在行政區(qū)域上的固定性和重要性都超過州域[2]（p.24）。淮河上游所屬的荊豫都督，明顯是以之備吳、蜀兩國。甘露四年（259年）后，荊豫都督一分為三，以陳騫都督豫州。豫州治汝南郡安城縣，另轄有潁川、弋陽、安豐、譙、陳等郡。在平孫吳之前，豫州都督戍守一方的軍事職能十分明顯。嘉平以后，鎮(zhèn)南將軍多都督豫州諸軍事。曹魏末期，豫州都督治所已由汝南轉移至許昌，應與孫吳式微，汝南地位隨之下降有關。司馬氏代魏后，都督制與宗室封王結合起來。咸寧三年（277年），司馬亮徙封汝南王，任鎮(zhèn)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西晉一統(tǒng)后，豫州都督繼續(xù)鎮(zhèn)許昌。

永嘉之亂后，中原官民大量南逃，汝南地區(qū)的民眾分別避難荊襄和江淮等地區(qū)。經此動亂，漢魏以來形成的汝南世家大族與士人群體多已不存。在東晉初期取而代之的是，以流民勢力為基礎的祖氏兄弟，此外，還有武裝自保的其他流民組織。晉室播遷，南北對峙局面初步形成，淮河上游的政治、軍事地位亦開始凸顯。永嘉五年（311年），石勒大軍南下，“席卷兗、豫，飲馬江、淮，折沖漢、沔”[3]（卷一〇四，p.2715），汝南王司馬祐倉皇逃竄建鄴。司馬炎在建康復國后，任命懷匡復中原之志的祖逖為豫州刺史，積極備戰(zhàn)。祖逖以部曲為核心，大量招募流民，組成北伐軍事力量，于建武二年（318年）挫敗困于汝南的石勒軍隊，收復黃河以南大部分失地。此后，祖逖以汝南為根據(jù)地，抗衡石勒。同時，在東晉內部政治斗爭中，豫州一般扮演平衡荊、揚之爭的角色。故祖逖“聞王敦與劉隗等構隙，慮有內亂，大功不遂。感激發(fā)病，乃致妻孥汝南大木山下”[3] （卷六二，p.1697）。作為外來力量的祖氏，并不能將豫州永嘉亂后重新構建起來的地方勢力完全統(tǒng)一起來。祖逖死后，其弟祖約更是難以服眾。而祖約亦是以豫州為資本，叫板朝廷，參與蘇峻之亂。祖約失勢叛逃石勒后，祖氏在豫州的影響力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南渡至此并逐漸扎根下來的新“土人”豪族。

此后，東晉內亂不斷，雖有桓溫等人的北伐，淮河上游地區(qū)仍幾次南北易手，不可避免地成為南北雙方爭奪的前沿陣地。懸瓠城與義陽三關等一般是南下或北伐的重要軍事通道與據(jù)點。東晉末年，劉裕勢力崛起，義熙十二年（416年），趁后秦政局不穩(wěn)之機，率兵北伐，收復黃河南岸廣大地區(qū)。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后，宋魏兩國在淮河中上游連續(xù)開戰(zhàn)，汝南太守陳憲率領千余將士，在懸瓠城抵抗魏軍圍攻40余天，得到臧質增援后，魏軍敗走。這一戰(zhàn)也充分體現(xiàn)出汝南懸瓠城在南北對峙中極為重要的軍事地位。劉宋后期，爆發(fā)了爭奪最高權力的義嘉之亂，汝南地方勢力亦參與其中?！端螘ひ箸鼈鳌吩斴d其事。殷琰為明帝所任豫州刺史，但他不能控制豫州局勢，在當?shù)鼐哂兄淞α康氖钱數(shù)睾雷寮础巴寥恕保@些由北方遷徙而來的新“土人”勢力，既是豫州叛軍的主力，亦是劉宋政權賴以平叛的主要對象[4]（p.81）。他們內部斗爭的結果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豫州的政治走向，不僅使其成為劉宋某一政治集團的一員，而且還最終決定汝南等地的南北政權歸屬。最后，太守常珍奇的政治抉擇使依違于北魏、劉宋兩大政治集團之間的汝南選擇了前者。與此同時，淮河上游南部弋陽地區(qū)的蠻族勢力（田益之等）興起，開始活躍于中間地帶的地緣政治之中。

常珍奇降魏后，包括蔡州地域在內的淮西七郡全部為北魏所得。河南華夏正統(tǒng)之地皆為北魏所有后，淮河一線的戰(zhàn)略地位開始發(fā)生改變：義陽的軍事戰(zhàn)略地位凸顯。呂思勉注意到了這一點：

南北之兵爭，至宋末而形勢一變。宋初，中國尚全有河南，魏大武之南伐，中國雖創(chuàng)巨痛深，然虜亦僅事剽掠，得地而不能守也。及明帝篡立，四境叛亂，淮北淪陷，魏人始有占據(jù)河南之心，至孝文南遷，而虜立國之性質亦一變，于是所爭者西在宛、鄧，中在義陽，東在淮上矣[5]（p.463）。

以南朝的角度而言，懸瓠乃淮河上游之本，懸瓠失守，義陽則代之。又蔡州多數(shù)時間里不在南朝控制之下，淮河上游以申州（義陽郡、信陽軍）軍事地位最高。如呂思勉所言：“至孝文南遷，而虜立國之性質亦一變，于是所爭者西在宛、鄧，中在義陽，東在淮上矣?！盵5（p.463）義陽又有建安戍，乃“淮南重鎮(zhèn)，彼此要沖。得之，則義陽可圖，不得，則壽陽難保”[6]（卷一三四，pp.4461-4462）。在北朝方面，隨著政治中心在中原的確立和邊境線的南移，北魏開始對河南、淮北地區(qū)進行一些非軍事化的管控與經營，試圖將其納入“內地”范疇，此前（延興四年十一月）就曾“分遣侍臣循河南七州，觀察風俗，撫慰初附”[7]（卷七上，p.141）。南朝在失去淮北后，更加重視對義陽（司州）、弋陽等軍事要地的保護與利用。體現(xiàn)在淮河上游政治、軍事格局的變化，是汝南的相對隱退和義陽（司州）、弋陽的“崛起”。蠻族勢力則成為左右這一格局變動的關鍵性地域因素。

二、地緣政治中的蠻族勢力

蠻族由來已久，南北朝時在淮漢地區(qū)極為活躍。一般認為豫州蠻主要分布于淮漢交錯地帶的山區(qū)及其周邊，即以今河南、湖北、安徽三省交界的桐柏山脈，至大別山脈間為中心?！段簳肪硪哗栆弧缎U傳》大致能說明當時的分布情況：

（蠻）在江淮之間，依托險阻，部落滋蔓，布于數(shù)州。東連壽春，西通上洛，北接汝、潁，往往有焉。其于魏氏之時，不甚為患，至晉之末，稍以繁昌，漸為寇暴矣。自劉石亂后，諸蠻無所忌憚，故其族類，漸得北遷。陸渾以南，滿于山谷，宛、洛蕭條，略為丘墟矣。

周一良言：“蠻人雖出沒無恒，盛衰時異，其分布地域則亙南朝二百余年間無大變動……當時蠻人實跨在南北疆界上?！盵8]（p.124）淮河上游地區(qū)正是長期處于南北疆界上。關于豫州蠻的活動區(qū)域的分布，《宋書》卷九七《豫州蠻傳》的記載更為精確：“北接淮、汝，南極江漢，地方數(shù)千里?！?其中汝南郡（豫州）是蠻族活動的重要區(qū)域，例如，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宋文帝“使（臧）質伐汝南西境刀壁等山蠻，大破之，獲萬余口”[9]（卷七四，p.1911）；《陳書·周文育傳》載：“（沈）慶之使（周）薈將五百人往新蔡懸瓠，慰勞白水蠻，蠻謀執(zhí)薈以入魏，事覺，薈與文育拒之。時賊徒甚盛……?！盵10] （卷八，p.137）因蠻族勢力依違于此，淮河上游地區(qū)頗受其害?！段簳肪硪哗栆弧缎U傳》亦有此類記載：

二荊、西郢，蠻大擾動，斷三鵶路，殺都督，寇盜至于襄城、汝水，百姓多被其害。蕭衍遣將圍廣陵（今息縣），樊城諸蠻并為前驅，自汝水以南，處處鈔劫，恣其暴掠。連年攻討，散而復合，其暴滋甚。

“自春秋之時，伊、洛以南，巴、巫、漢、沔以北，大山長谷，皆蠻居之。”[6]（卷一〇四，p.3273）淮河上游正處于以上區(qū)域之間。漢末三國以后，淮河上游地區(qū)蠻民的來源與成分越來越復雜，除了先秦時期就生活在這里的土著蠻民，還有源自夷陵等郡的廩君等蠻族后裔，西漢末年以后，大量涌向山林湖澤的中原流民[11]（p.116），以及魏晉以來，“逃亡入蠻”的漢民。約言之，除了蠻族土著，流民、盜賊、越族遺民等社會邊緣群體往往皆而有之。關于蠻漢融合的認識，后世多著眼于蠻族的“漢化”，而對漢民的“蠻化”未引起足夠的重視。以蔡州為例，除了戰(zhàn)爭因素的影響之外，蠻族的影響是該地區(qū)民風風俗表現(xiàn)出獷戾尚武特征的另一個重要原因。蠻族在“漢民”的記憶或文字記載中，多以習性好寇掠的“盜賊”姿態(tài)出現(xiàn) [12]（p.52），這與淮河上游蔡州等地原有的“民不識義，惟戰(zhàn)是習”[13]（卷一四，p.250）“盜賊公行”[9]（卷五一，p.1645）“暴悍好寇賊”[13]（卷五八，p.1009）等現(xiàn)象基本一致。實際上，南北朝時，已常見將“盜賊”視作“蠻”或“夷”。蠻族勢力成為區(qū)域性的主導力量后，諸如蔡州等地的民風蠻化現(xiàn)象肯定愈加顯著。

據(jù)上可知，淮河上游三州皆是蠻民的重要分布區(qū)，又以“北接淮、汝，南極江、漢”[9]（卷九七，p.2398）的豫州蠻（西陽五水蠻）為主。因弋陽、義陽有桐柏山、大別山的地理形勢，蠻族勢力尤為活躍。泰始二年（466年），“弋陽西山蠻田益之起義，攻郭確于弋陽……田益之率蠻眾萬余人攻龐定光于義陽?！盵9]（卷八七，p.2209）劉宋以來，蠻族開始成為中間地帶頗有影響力的政治、軍事勢力。他們充分利用地緣優(yōu)勢，依違于南北政權之間，其中以田益宗家族勢力最為強盛。

魏晉以前，弋陽等地已有西陽蠻活動的記載。東晉及劉宋前期，淮河上游多處于南朝控制之下，但少見政府對這里的蠻族采取措施，與其尚未形成一支獨立的地方力量有直接關系，亦與弋陽等地在這段時期尚未成為南北對峙的直接前線有關。元嘉后期，北魏南下，西陽蠻隨之開始騷動。很快，劉宋政府就采取敵對政策，進行武力討伐。大明四年（460年），沈慶之出兵伐蠻，西陽五水蠻的力量受到嚴重削弱，一部分退守大別山腹地，積蓄力量準備再次崛起。466年，義嘉之亂爆發(fā)，西陽蠻首領田益之與田義之、成邪財、田光興等選擇支持宋明帝，攻克郢州（義陽）。這是蠻族與官方合作的開始，明帝政權馬上給予回報：

以（田）益之為輔國將軍，都統(tǒng)四山軍事，又以蠻戶立宋安、光城二郡，以（田）義之為宋安太守，（田）光興為龍驤將軍、光城太守。封益之邊城縣王，食邑四百一十一戶，成邪財陽城縣王，食邑三千戶，益之征為虎賁中郎將，將軍如故[9]（卷九七， p.2398）。

此次合作無疑取得了雙贏的結果。在北魏虎視眈眈之下、內部政治形勢尚不穩(wěn)定的明帝政權暫時免除了蠻患之憂，能夠進一步控制淮河上游流域，是其蠻族政策多樣化的表現(xiàn)之一；西陽蠻勢力由此獲得了官方認可，穩(wěn)固了活動空間，有利于發(fā)展成為有特定政治利益訴求的地方軍事勢力。田益之所封的邊城縣在弋陽郡，勢力范圍西至義陽。即申、光二州皆是他們的活動區(qū)域。

田益之的繼承人田益宗是西陽蠻（光城蠻）史上的重要酋帥。由宋入齊后的初期，田氏家族應是繼續(xù)與南朝保持合作?！赌淆R書·蠻傳》載：“西陽蠻田益宗，沈攸之時，以功勞得將領。”田益宗附魏可能與蕭齊改變了劉宋以來的蠻族政策有關。朝廷意欲分化、瓦解以田益宗為首的蠻族勢力，手段之一是召其入朝為官，遠離弋陽大本營。王延武對此早有推論[14]（pp.187-203）。蠻族勢力仍是南北對峙中，能對時局產生重要影響的中間力量，而這也是田益宗等蠻酋能夠充分利用地緣政治獲取生存空間的資本，斷然不可能將其葬送。在上述邊城、宋安、光城、陽城四地中，光城最北，在北朝南進形勢下，光城蠻最易同北朝建立聯(lián)系。太和十七年（493年），田益宗舉眾四千余戶附魏。北魏孝文帝對此十分重視，派杜纂前去“安慰初附，賑給田廩”[7]（卷八八， p.1905），兩年后正式對其封官晉爵：

拜員外散騎常侍，都督光城、弋陽、汝南、新蔡、宋安五郡諸軍事、冠軍將軍、南司州刺史，光城縣開國伯，食蠻邑一千戶，所統(tǒng)守宰，任其銓置。后以益宗既渡淮北，不可仍為司州，乃于新蔡立東豫州，以益宗為刺史。尋改封安昌縣伯，食實邑五百戶。二十二年，進號征虜將軍[7]（卷六一，p.1370）。

東豫州領汝南、東新蔡、新蔡、弋陽、陽安、長陵等郡，治新息廣陵城。田益宗的勢力范圍北接淮、汝，南至長江，西至義陽、宋安，東至舉水、白露河的上游。這一范圍大體是兩晉西陽郡的主體部分。北魏對田氏家族的聯(lián)合與利用，有效地控制了淮河上游地區(qū)，使其在南北對峙中處于優(yōu)勢地位。田益宗則借助北魏的力量，排除南朝的侵擾，鞏固自己在淮河上游的勢力范圍。直至延昌三年（514年），田益宗一直為北魏鎮(zhèn)守南疆，為北魏鞏固南線、進攻南朝出力頗多。

永平元年（508年），淮河上游懸瓠等地叛魏附梁，北魏、蕭梁都在爭取田益宗。蕭梁誘降的條件與南齊當年的政策頗相似，即以空名頭銜相贈而不予實利。田氏在權衡之后，繼續(xù)效命北朝。史籍記載：“當時安危，在益宗去就，而益宗守節(jié)不移。郢、豫克平，益宗之力也?！盵7]（卷六一，p.1372）作為依違南北之間的地方勢力，無論是與南朝，還是與北朝結合，彼此之間都是合作與利用的關系。南朝（北朝）希望利用田氏等蠻酋的力量在穩(wěn)定當?shù)鼐謩莸那闆r下能夠遏制甚至攻擊北朝（南朝）；田氏則希望充分利用南北對峙的條件，積極鞏固、拓展蠻族勢力的生存空間。所以，田氏與北魏雖然有緊密合作，彼此之間芥蒂猶存，摩擦亦開始增多。北魏利用田益宗蠻族的首要目的是奪取淮河上游的重鎮(zhèn)義陽，鞏固對壽陽的占領，控制淮河水道，以確保洛陽安全。這也可視為北魏遷都洛陽后南線對峙的影響之一。北魏在達到目的后，田益宗與蠻人受到的待遇與雙方合作前期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以田益宗子田魯生在“淮南貪暴，擾亂細民，又橫殺梅伏生”[7]（卷六一，p.1372）為由，開始對田益宗勢力進行一系列的肢解?！澳晟运ダ稀钡奶镆孀谝褵o法縱橫依違于南北之間，其子魯生、魯賢、超秀輾轉魏梁之間，未能復振。蠻族作為相對獨立的政治、軍事力量，在南北雙方的軍事壓力之下，逐漸衰落并同化于漢族。田益宗死后，西陽蠻再也沒有足以影響南北政局的首領出現(xiàn)。而隨著北朝的強勢南進與南朝的衰落，南北戰(zhàn)事移至長江一線后，淮河上游地區(qū)慢慢喪失南北對峙下的地緣優(yōu)勢，不再有產生新的地方獨立政治、軍事勢力的環(huán)境。蠻族群體多數(shù)轉入編戶齊民，少數(shù)回到山區(qū)的蠻民已無力凝結成新的勢力集團。同時隨著南方開發(fā)的加快，蠻民的生存空間日益受到擠壓，成為華夏包圍之中的“孤島”。

三、結語

魏晉南北朝時期，淮河上游地理區(qū)位的政治作用與軍事地位相輔相生。蠻族勢力沒有形成真正具有獨立性的地域性政治力量，一般是作為外部強勢政治、軍事力量的附庸，通過不可忽視的戰(zhàn)略地位凸顯出來。后世對蠻族的認識，除因史書書寫的正統(tǒng)立場帶來的偏見外，也與自然環(huán)境給蠻族帶來的生存壓力密切相關。在這個大動亂的歷史進程中，淮河上游原有的地域社會文化逐漸瓦解。通過戰(zhàn)爭洗禮和蠻族融入而重新建構起來的地域文化（淮西風俗）在蔡州等地注入獷戾尚武的血液，為唐后期藩鎮(zhèn)割據(jù)、叛逆奠定了重要社會基礎。南北朝時期蠻族勢力未能實現(xiàn)的目標，因而在唐后期歷史舞臺上以另一種方式得到了體現(xiàn)。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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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助理研究員，歷史學博士，博士后）

[責任編輯 張曉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