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紅

摘 要：小說《石秀》是施蟄存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其心理分析創(chuàng)作手法獲得了巨大藝術成功，并在美學上提供了兩大貢獻：一是對內(nèi)在美和外在美的關系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它對“壞女人”潘巧云的藝術刻畫有著十分深刻的典型意義;二是對“暴力美學”的文藝創(chuàng)作進行了最早的探索和實驗，它有意淡化了小說人物的道德批判色彩，而通過文字還原了暴力血腥兼具形式美感的殺戮場面，帶給讀者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全新的審美體驗。以此為線索，本文試圖揭示出小說蘊涵的獨特的美學價值。

關鍵詞：施蟄存;《石秀》;美學;訴求

一、小說《石秀》的傳統(tǒng)評價

施蟄存是中國心理分析小說的開創(chuàng)者之一。早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他就“偏重以心理分析來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人的精神世界，大膽探索在性心理，尤其是變態(tài)性心理和精神缺損型怪異心理等領域里文學表現(xiàn)的可能性，并取得突出的成績”①被譽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新感覺派”的代表人物。他運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說創(chuàng)作的小說《石秀》是他平生較為滿意的佳作之一。在給好友戴望舒的信中，他這樣評價說，“我的小說，我以為你可以譯《夜叉》，《梅雨之夕》，《殘秋的下弦月》，《石秀》，《魔道》，《妻之生辰》，《獅子座流星》，《霧》，《港內(nèi)小景》這幾篇，其余……太幼稚了”②。小說《石秀》系根據(jù)中國四大名著之一《水滸傳》中石秀、楊雄殺潘巧云一段敘寫而成。它“從古人身上翻出一種微妙的性欲心理，以之作為人物越軌行為的心理動因”③，突出表現(xiàn)了石秀的變態(tài)情欲。面對美艷的潘巧云，石秀有著強烈的愛欲和占有欲，但他迫于對義兄楊雄的道義而壓抑了自己的欲念。但潘巧云幾次三番的引誘又使得他無法忘記也無法克制對潘巧云的情欲之心。這種欲愛不成、欲罷不能的矛盾心理長期在石秀心中構成了靈與肉的激烈沖突，“常態(tài)的性的滿足的缺乏可以引起神經(jīng)病，……性的需要不得不使性的刺激尋求變態(tài)的發(fā)泄”④，以致于石秀到妓院去尋歡，看到妓女手指被小刀割破了，“嬌艷而美麗地流出了一縷朱紅的血”，“對于女性的愛欲，尤其在胸中高潮著”。當?shù)弥饲稍婆c和尚海黎茍且之事，石秀的滿心欲望頓時為妒忌和怨恨所驅(qū)使，由“因為愛她，所以想睡她”奇妙地過渡到“因為愛她，所以要殺她”，極力慫恿楊雄殺了潘巧云。最后在楊雄殘忍的殺戮中，石秀“重又覺得一陣滿足的愉快了”。正如施蟄存的自述：“至于《石秀》一篇，我是只用力在描寫一種性欲心理”⑤。這也是一直以來文學界對小說《石秀》的傳統(tǒng)定位和評價。

二、美女美哉——“壞女人”潘巧云的典型意義

作者首先肯定了潘巧云的外在美，他極力描寫潘巧云的美貌和妖嬈：“一副裊裊婷婷的姿態(tài)，一襲回字縷空細花的杏黃綢衫，輕輕地束著一副繡花如意翠綠抹地絲絳，斜領不掩，香肩微，隱隱的窺得見當胸一片乳白的肌膚，……越發(fā)嬌滴滴地顯出紅白”，“兩排貝玉般的牙齒倩笑著，旋又將手中的香羅帕抿著嘴唇”，甚至她的一個勾取拖鞋的動作，作者也是考察入微、不吝筆墨：“這樣素潔的，輪廓很圓渾的，肥而不胖的向后伸著的美腳，這樣的一種身子向著前方，左手秉著燈檠，右手平伸著，以保重她的體重的平衡的教人代為擔憂的特殊的姿勢”，實在無愧“嬌艷”二字。顯然，在作者筆下潘巧云自是“國色天香的賽西施”的美女無疑。

問題是，美女就一定美嗎？或者說如何對待作為社會主體的個人外在美與內(nèi)在美不統(tǒng)一的問題？對此，作者并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但從他的文字大約還是可以看得出對所謂“壞女人”的態(tài)度。雖然同是源于施耐庵筆寫的反面女性形象，小說《石秀》中的潘巧云不同于潘金蓮。如果說潘金蓮是為改變不美滿的婚姻現(xiàn)狀而膽敢私通奸夫毒害親夫的“美女蛇”的話，那么潘巧云只算是一個不安分的“女妖”。她只是因為楊雄“每天價出外時多，在家時少”，自己“整天地閑著”，所以放縱情欲，先是勾引“英武正直”的“年輕漢子”石秀未遂，后又與和尚海黎 “結(jié)好”，而決沒有也不敢有謀害楊雄的打算。

但潘巧云的美麗無疑具有蠱惑心神的力量，她“是充滿著熱力和欲望的一個可親的精靈，是明知其含著巨毒而又自甘于被它的色澤和醇郁所魅惑的一盞鴆酒”。她本身越美麗，她的誘惑力越大，其帶給社會的倫理沖擊就越強。她出生娼門“家里開過勾欄，然后嫁給了王押司”，既沒有石秀心中那般的“義氣”，又突破了從一而終的社會倫理要求，可以說道德自我的支撐已經(jīng)相當薄弱了。當性欲本我徹底征服了理性自我的時候，她就大膽將這一切外化成為行動——挑逗石秀，結(jié)好和尚。雖然這一切與當時封建社會的倫理道德大相徑庭，卻頗合乎一個年輕美婦的心思。作為一個對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論十分推崇的作家，施蟄存用實驗的筆法，不僅成功解構了石秀的慫恿楊雄殺妻的義舉，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現(xiàn)了當事人潘巧云的心理流程，潘巧云“偷和尚的事”卻不過是服從內(nèi)心本我的欲望外化。

從孔子“以仁為美”⑥的觀點來看，潘巧云不僅稱不上美，恐怕還要背上紅顏禍水的罪名。但作者沒有像施耐庵一樣簡單地對潘巧云之類的壞女人口誅筆伐，而是把放到一個合理具體的社會環(huán)境中去考察，處處給人以流暢自然的感覺。作者在文中描寫她的放肆淫逸的本意，更在于諷刺和貶抑石秀的猥褻齷齪：“雖然楊雄是自己的義兄，究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關系，便愛上了他的渾家又有甚打緊”，“石秀沉吟地凝看著潘巧云的裹著艷紅色褲子的上腿部，嘴里含滿了一口粘膩的唾沫。這唾沫，石秀是曾幾次想咽下去，而終于咽不下;幾次想吐出來，而終于吐不出來的”。從這點看來，作者不僅肯定了她的外在美，更對其內(nèi)在美有著某種意義上的認同，至少在其內(nèi)在美與外在美在特定社會的倫理道德上相矛盾的情況下，作者沒有簡單地以“內(nèi)”抑“外”，相反認為到這種非內(nèi)在美也許正是代表了真。正如鮑姆嘉通在《美學》第一章里對美學對象的界定，“感性認識的完善（單就它本身來看），這就是美。”⑦柏拉圖亦以體美為精神美之發(fā)現(xiàn)。⑧

三、屠戮——“暴力美學”的審美對象

“暴力美學”一詞的由來，有待考證，但作為一種電影藝術的風格和表現(xiàn)手法，卻是實實在在的存在。維基百科對其解釋如下：“它是以美學的方式，詩意的畫面，甚至幻想中的鏡頭來表現(xiàn)人性暴力面和暴力行為。觀賞者本身往往驚嘆于藝術化的表現(xiàn)形式，無法對內(nèi)容產(chǎn)生任何的不適” 。據(jù)此，我們似乎可以把它歸為從康德和克羅齊的形式主義美學一脈。

小說《石秀》實際上蘊涵了暴力本身能不能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的問題，并在作者的筆下得以探索、實驗和解答。在中國悠久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對暴力場面的描寫和暴力問題的探討不絕如縷，如《三國演義》的國家暴力，《水滸傳》的群體暴力與個人暴力等。但是，在小說《石秀》之前的一系列暴力描寫都是服務于一定倫理道德需要，具有很強的社會功利色彩，無論是唐宋傳奇、宋元話本還是明清小說乃至“五四”以來的一些新文學作品大多帶有針砭時弊、勸世救俗的意味。也就是說在這些涉及暴力的小說中，暴力本身并沒有成為獨立的審美對象，而僅僅是塑造人物的一種手段（這與中國古典小說的人物中心說密不可分），或者是表現(xiàn)社會意識形態(tài)的一種途徑（這與文以載道、文藝為政治服務等文學功能主義密切關聯(lián)）。如以關羽的“過五關、斬六將”表現(xiàn)其忠勇，以武松“殺嫂、斗殺西門慶”表現(xiàn)其快意恩仇，以魯智深“三拳打死鎮(zhèn)關西”表現(xiàn)其俠義等，在這些小說中，暴力只是現(xiàn)象，是服從于文學作品一定社會倫理要求、展現(xiàn)人物性格命運的工具。

而小說《石秀》對待“暴力”的態(tài)度則有了根本突破：它認為“暴力本身既是現(xiàn)象，又是本質(zhì)，是現(xiàn)象與本質(zhì)的合一，二者構成一個無深度、無層次的平面”⑨。它力圖逃脫意識形態(tài)功利目的對暴力實施的束縛，并極力消解對施暴者的道德評判。這或許也是小說《石秀》被稱為現(xiàn)代主義小說的特質(zhì)之一。施蟄存“以他的現(xiàn)代意識從神化的英雄中發(fā)現(xiàn)被歷史典籍掩蓋了的人的本來面目，從而把神化的英雄還原為人”⑩。在小說《石秀》中英雄們徹底世俗化了?！疤嫣煨械馈背蔀榱颂嫒耸┍?，“拼命三郎”石秀由于性欲沖動的壓抑帶來虐待心理的變態(tài)，被演繹成了拼命謀殺美女潘巧云的色魔，他甚至感嘆道“對于這樣熱愛著你的人，你難道還吝嗇著性命，不顯呈你的最最艷麗的色相給我看看么？”，“病關索”楊雄則顯得昏聵無能，先是“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瞞過了”差點與“兄弟相鬧不得”，得知妻子通奸真相后又徹底回歸了劊子手的職司，“把尖刀只一旋，先拉出了一個舌頭。鮮血從兩片薄薄的嘴唇間直灑出來”，“一邊罵，一邊將那婦人又一刀從心窩里直割下去到小肚子，伸手進去取出了心肝五臟”儼然一個天生殺人狂。

“暴力美學”開啟了一個極富形式美感和感官沖擊的時代。作者超脫意識形態(tài)和道德評判的暴力描寫，帶給讀者一種冷漠、自由的審美心態(tài)，使得讀者在面對文本上的暴力時，不會感到不適，反而會體驗到暴力發(fā)生的一剎那帶給視覺與精神的快感。在小說《石秀》中，作者通過石秀變態(tài)感受刻意抒發(fā)和渲染了一種屠戮的美：“皓白的肌膚上，淌滿了鮮紅的血，手足兀自動彈著。石秀稍稍震懾了一下，隨后就覺得反而異常的安逸，和平。所有的紛亂，煩惱，暴躁，似乎都隨著迎兒脖子里的血流完了”，“眼前直是浮蕩著潘巧云和迎兒的赤露著的軀體，在荒涼的翠屏山上，橫倒在叢草中。黑的頭發(fā)，白的肌肉，鮮紅的血，這樣強烈的色彩的對照，看見了之后，精神上和肉體上，將感受到怎樣的輕快啊！”一切“暴力美學”的作品都很重視色彩、節(jié)奏和場面所帶來的令人目眩的形式美感。血紅雪白，玉骨豐肌，強烈的視覺對比，快速的動靜變化，急劇的情節(jié)變動，這都給讀者帶來了極大的感官沖擊。在閱讀這些暴力場面的時候，讀者從感官快感到心理快感都獲得了極大滿足。

那么這種生理上、心理上的快感能否上升到美感的高度呢？這又涉及到美學上一個彌足常新的命題，即快感與美感的關系問題。對于美感，人們常常把它與動物的快感相區(qū)分的角度來界定，至于如何區(qū)分人類的快感和美感就很難把握了。因為美感的形成顯然不同于從客觀事物的屬性中探求美和從客觀的精神世界中探求美，而是從主觀的心意狀態(tài)中尋找美，所以在文藝作品中一再會出現(xiàn)以丑為美、以悲劇為喜劇的審美困惑。根據(jù)英國學者布洛提出的心理距離說，美感的存在方式與人的審美態(tài)度密切相關：“人在審美時應與對象保持一種適度的、非功利的、非實用的心理距離”。

注釋：

①邵以周：《中國現(xiàn)代文學思潮研究》，第308頁，上海，學林出版社，1993年。

②陳子善，徐如麟：《施蟄存七十年文選》，第957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年。

③吳宏聰，范泊群：《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第580頁，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1年。

④[奧]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第240頁，上海，商務印書館，2013年。

⑤蔣孔陽、朱立元：《美學原理》，第4頁，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版。

⑥同注5。

⑦[德]鮑姆嘉登：《美學》，第15頁，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7年。

⑧周作人：《歐洲文學史》，第81頁，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

⑨張蜀津：《評論：當代電影創(chuàng)作中的“暴力美學”》，載《藝術評論》2004年第3期，第28頁。

⑩李俊牡：《神化的英雄與人的還原——施蟄存歷史小說論》，載《浙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3期，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