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酩酊大醉。在他借用的這艘船上，水手和乘客們?nèi)甲眭铬傅摹?120年11月25日晚，在諾曼底的巴爾夫勒，擁擠的港口內(nèi)停著一艘華麗的白色維京長船，在低沉的笑聲中輕輕隨波蕩漾。在船上，英格蘭和諾曼底名門貴胄的近兩百名俊秀的青年正在縱情歡宴。他們將要在晚秋的英吉利海峽波浪滔滔的水域航行70英里，但現(xiàn)在，他們的船停泊在這個繁忙的港口城鎮(zhèn)的邊緣。成桶的美酒被滾著運上船，所有人都受到邀請，一醉方休。

這位王子是威廉·艾特林。他是英格蘭國王和諾曼底公爵亨利一世唯一的合法子嗣，他的母親是蘇格蘭的瑪?shù)贍栠_(dá)，這位識文斷字、精明強干的王后的祖先是在諾曼征服之前曾統(tǒng)治英格蘭的韋塞克斯王族?！巴边@個名字是為了紀(jì)念他的祖父——征服者威廉?！鞍亓帧眲t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太子的傳統(tǒng)頭銜。威廉口含銀匙、喜好交際，是個符合人們慣性思維的紈绔子弟：長子往往備受溺愛，甚至?xí)粚檳?。一位諾曼編年史家這樣描述他：“身披金線織就的絲綢華服，身邊簇?fù)碇淮笕红鑿暮托l(wèi)兵，大放異彩，幾乎擁有天堂的光輝?！狈椒矫婷娴娜硕紝λ佹鞠?，致以“過分的尊崇”，因此他常常陷入“放縱的傲慢”。

一大群貴族青年環(huán)繞在威廉身邊，其中有他的異母弟弟——林肯的理查，以及異母姐姐——佩爾什伯爵夫人瑪?shù)贍栠_(dá)。亨利一世國王特別豐饒多產(chǎn)，一共生了二十四個兒女，林肯的理查和瑪?shù)贍栠_(dá)是其中兩個私生子。威廉的伙伴還包括他的表兄——布盧瓦的斯蒂芬，即征服者威廉的外孫；二十六歲的切斯特伯爵理查及其夫人莫德；杰弗里·里德爾，一位英格蘭法官；王子的教師奧特弗爾；還有為數(shù)眾多的其他堂表兄弟、朋友和王室官吏。他們代表著盎格魯—諾曼貴族的黃金一代。他們的旅行方式如此奢華恣肆，乃是理所當(dāng)然。

這艘白船屬于托馬斯·菲茨斯蒂芬，他的祖父艾拉爾德曾向征服者威廉的入侵艦隊貢獻了一艘長船。菲茨斯蒂芬請求國王賞他這份光彩，讓他把王子一行人從巴爾夫勒安全送回英格蘭南海岸。亨利一世開恩允許他運送王子一行，但向他發(fā)出了警告：“我把我的兒子威廉和理查托付于你，我愛他們，如同愛自己的生命?！?/p>

威廉的確是一位無比珍貴的乘客。他雖年僅十七歲，卻已經(jīng)富甲天下、春風(fēng)得意。他在1119年娶了安茹伯爵富爾克五世（未來的耶路撒冷國王）的女兒瑪?shù)贍栠_(dá)。這門婚事旨在消除諾曼人和安茹人之間持續(xù)了好幾代的敵意。安茹是盧瓦爾河下游的一個雖小但很重要的省份。大婚之后，威廉陪伴著父親在諾曼底巡游了一年，學(xué)習(xí)治國之術(shù)。亨利一世與狡猾而肥胖的法蘭西國王路易六世（綽號“胖子”）締結(jié)了一項和約，編年史家馬姆斯伯里的威廉稱其為“極其聰明而小心擬定的和約”。亨利一世這是在手把手地向兒子傳授王政的最高藝術(shù)，成效顯著。一段時期以來，官方公文中將威廉稱為“繼任國王”（rex designatus），表明他已經(jīng)出師，將要成為與他父親共同統(tǒng)治的并列君主。

年輕的威廉生命中的巔峰時刻就發(fā)生在幾周前，他跪在肥胖的路易六世面前，以諾曼底公爵的身份向后者致敬。這個半是宗教性質(zhì)的儀式表明，亨利一世已經(jīng)將諾曼底公國交給了兒子。儀式確立了威廉作為歐洲最主要政治人物之一的地位，還標(biāo)志著他已經(jīng)正式成年。新婚宴爾，又得到一個新的公國，再加上必將順理成章地成為國王：這當(dāng)然都是歡慶的很好理由，而威廉正在萬般陶醉地歡慶。11月的下午時光短暫，晴朗、寒冷的夜晚很快降臨，白船停泊在巴爾夫勒，大家縱情狂飲。

白船尺寸很大，足以容納數(shù)百名乘客、五十人的水手隊伍和大量財物。諾曼歷史學(xué)家奧德里克·維塔利斯稱它為“裝配極其完善，可資御用”。它船身很長，吃水又深，船首和船尾都帶有富麗堂皇的雕刻，配有大型中桅和橫帆，兩舷有劃槳用的槳孔。舵在船的右側(cè)，而不是中央，所以船長必須熟悉當(dāng)?shù)氐暮Ｑ蟮乩怼Ｕ贫娴娜耸强床坏酱淖笙系摹?/p>

這時刮起了相當(dāng)強勁的南風(fēng)，去往英格蘭的旅程應(yīng)該很快結(jié)束。晚間，白船的船員和乘客們向國王的船只道了別。白船原本應(yīng)當(dāng)緊隨其后，但大家沉溺于宴飲，于是白船在夜幕降臨很久之后仍然停泊在港口。白船起航前，神父前來用圣水為其祝福，卻在嘲諷和狂笑中被趕走。

酒宴正酣，大家開始自吹自擂。白船及其船員沒有攜帶多少輜重，而配有五十名槳手。船長醉醺醺地吹噓道，雖然亨利一世國王的船先走一步，但他的白船的橫帆吃飽了風(fēng)，再加上槳手使出全身力氣，肯定能比國王先到英格蘭。

船上有些人開始擔(dān)心，水手們都已經(jīng)酩酊大醉，這種情況下高速航行可不安全。于是，威廉的表兄——布盧瓦的斯蒂芬借口腸胃不適，離開了宴會。他離開白船，另擇一艘船回家。還有幾個人對王子一行及船員們的狂野和剛愎自用感到不安，也離開了白船。盡管有這些人憂心忡忡地逃離，醉醺醺的水手們還是做好了起航的準(zhǔn)備。午夜時分，月朗風(fēng)清，白船起錨，開往英格蘭?！八扔杏鹨淼募高€要迅捷，掃過波光粼粼的海面，”馬姆斯伯里的威廉寫道。但白船沒能航行多遠(yuǎn)。

不知是由于船上的狂歡，還是簡單的導(dǎo)航錯誤，或是上帝因他的圣水被拒絕而大發(fā)雷霆，白船離岸僅僅幾分鐘時間，就迎頭撞上了港灣出口處的一座尖利的巖礁（今天依然可以看見這座巖礁）。白船的木制船首被撞出了一個致命的大洞。猛烈的撞擊使得破裂的木板墜入海中。冰冷的海水開始涌入船體。船上所有人的第一要務(wù)是挽救威廉的生命。船員們一邊嘗試舀水，一邊在船舷放出了一條救生艇。威廉和幾名伙伴及槳手一起爬上小艇，準(zhǔn)備返回巴爾夫勒的安全處。這一定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醉醺醺的水手瘋狂地從受損的船中舀水，被猛烈沖擊拋入海中的乘客們心驚膽寒地尖叫。很多貴族男女的錦衣華服浸透海水之后變得非常笨重，導(dǎo)致他們無法游到安全處，甚至無力踩水。浪濤聲與溺死者的哭喊一同在海面上回蕩。

小艇駛向港口的時候，威廉在恐慌的呼喊中聽到了他的異母姐姐瑪?shù)贍栠_(dá)的尖叫聲。她在呼喊救命，如果無人伸出援手，她肯定要在寒冷和黑暗中溺死。威廉于心不忍，于是命令小艇的槳手返回，去營救她。

這是個致命的決定。行將溺死的人不止伯爵夫人一個。救生艇接近她的時候，其他在冰冷海水中掙扎的乘客看到了它。許多人拼命爬上小艇，求得安全，結(jié)果是小艇也傾覆沉沒了?，?shù)贍栠_(dá)沒有得救，而諾曼底公爵和英格蘭的繼任國王威廉·艾特林也丟掉了性命。編年史家亨廷頓的亨利說：“他的腦袋沒有戴上黃金的王冠，卻在海中礁石上碰了個粉碎?！?/p>

白船上只有一個人幸免于難，他是一個來自魯昂的屠夫，到巴爾夫勒登船收繳欠款，卻被縱酒狂歡的人們一起帶出了海。白船沉沒時，他用羊皮裹住自己的身體取暖，同時緊緊抓住浮木，熬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渾身濕透、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將這個噩耗告訴大家。后來，少數(shù)死尸被浪潮沖刷上岸。也只有這么幾具尸體最終被找到。

亨利一世國王所在船只的水手們清醒冷靜，航行得小心謹(jǐn)慎，毫發(fā)無損地抵達(dá)了英格蘭。國王及其家眷開始忙碌起來，準(zhǔn)備過圣誕節(jié)。巴爾夫勒海難的可怕噩耗傳到宮廷時，大家目瞪口呆。起初大家還瞞著亨利一世。權(quán)貴和官吏們都不敢告訴國王，他的三個孩子，包括他最心愛的繼承人，成了“深海怪物的食料”（這是馬姆斯伯里的威廉的說法），人們最后派了一個小男孩去向亨利一世稟報。小男孩跪倒在國王腳下，哭哭啼啼地講述了這個悲劇消息。據(jù)奧德里克·維塔利斯說，亨利一世“跌倒在地，哀慟萬分，不能自已”。據(jù)說，他后來再也沒有笑過。

白船的沉沒不僅是亨利一世的個人悲劇，也是諾曼王朝的一個政治災(zāi)難。用亨廷頓的亨利的話說，威廉“在將來統(tǒng)治國家的前景，比他父親實際的統(tǒng)治更重要”。通過威廉·艾特林的婚姻，諾曼底與安茹得以修好。通過他對路易六世的效忠，整個盎格魯—諾曼國家與法蘭西締結(jié)了和平。亨利一世保障自己的土地和遺產(chǎn)的全部計劃和努力都依賴于兒子的生存。

威廉·艾特林的意外死亡，以及他的表兄布盧瓦的斯蒂芬的幸運逃生，將把此后三十年的西歐政治推入一場亂局。

尋找繼承人

按照一位同時代的編年史家的說法，“除了上帝之外，無人能戰(zhàn)勝”亨利一世。他是征服者威廉的第四子，統(tǒng)治英格蘭長達(dá)三十五年，國泰民安，繁榮昌盛，令英格蘭王權(quán)達(dá)到巔峰。1087年，征服者威廉死后，英格蘭和諾曼底被分開了。亨利一世無情地將它們重新統(tǒng)一。1100年，兄長威廉·魯弗斯死后，亨利一世奪得英格蘭王位。1106年，他又在坦什布賴戰(zhàn)役中打敗了另一個哥哥羅貝爾·柯索斯，奪取了諾曼底，此后將羅貝爾·柯索斯囚禁在加的夫城堡近三十年之久。亨利一世鼓勵盎格魯和諾曼貴族融合，令他們的文化和地產(chǎn)橫跨英吉利海峽。同時，他選擇瑪?shù)贍栠_(dá)為王后，這樣就將諾曼人和撒克遜人的血脈結(jié)合在一起，醫(yī)治了諾曼征服造成的創(chuàng)傷。

亨利一世是一位偉大的立法者和管理者。他建立了極其復(fù)雜和成熟的盎格魯—諾曼政府體制，對他的父親征服者威廉或兄長威廉·魯弗斯治下的體制做了極大改良。他授予英格蘭諸侯以《自由憲章》（遵循撒克遜末代國王懺悔者愛德華的法律），保障諸侯的權(quán)益，并對王權(quán)加以限制。他向英格蘭各郡派遣王室直屬法官，組建大型巡回法庭，調(diào)查罪案、濫用職權(quán)和腐敗行為，加強王室在地方政府中的作用。他改革了國庫，建立了財政機構(gòu)，每年清算兩次賬目，并將英格蘭和諾曼底的財會系統(tǒng)統(tǒng)一到一名財政大臣手下。他還做了很多努力，去保障諾曼底在歐洲大陸的地位。總體而言，亨利一世的政府是自羅馬時代以來歐洲最先進的行政機器之一?！霸谒臅r代，”《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記載道，“無人敢為非作歹；他為人類和動物都帶來了和平?！比欢?，盡管亨利一世國王建立了豐功偉績，他在一個關(guān)鍵任務(wù)上卻一敗涂地：他始終無法保障未來。

威廉·艾特林慘死之后，亨利一世努力再生一個合法的兒子，好把自己的領(lǐng)地和頭銜傳承下去?，?shù)贍栠_(dá)王后于1118年去世，于是他在1121年續(xù)弦，娶了一位叫作魯汶的阿德麗莎的少女。奇怪的是，這個生了二十二個私生子的雄壯男人和新婚嬌妻卻不能生出一男半女。于是亨利一世只剩下一個相當(dāng)絕望的選擇。他不能將王位傳給自己的任何一個私生子（比如非常精明強干的長子——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于是打算指定仍然在世的絕無僅有的一個合法子嗣——瑪?shù)贍栠_(dá)皇后——為繼承人。

弟弟在白船事件中喪生的時候，瑪?shù)贍栠_(dá)十八歲。此時她在德意志已經(jīng)生活了十年。她在年僅八歲時就被送去那里，嫁給了德意志國王和神圣羅馬皇帝海因里希五世，他的權(quán)威從德意志一直延伸到托斯卡納。她在中歐的城市和宮殿的奢華光輝中長大成人，品嘗到了最高級別的政治權(quán)力。海因里希五世在自己的廣袤疆土上不斷巡游，長期不在瑪?shù)贍栠_(dá)身邊，于是她就擔(dān)任攝政。她曾兩次在羅馬的盛大儀式場合戴上自己的皇冠。作為歐洲最重要的女性之一，她的身邊簇?fù)碇盥劽谶兒臀桓邫?quán)重的偉人顯貴。

但在1125年，皇帝海因里希五世出人意料地去世了。她沒有子嗣，于是她在德意志的政治生命宣告結(jié)束了。亨利一世立刻把她接回英格蘭，將自己對國事的安排告訴了她。她返回英格蘭的時候，帶回了自己的皇后頭銜，以及她最心愛的珍貴圣物——圣雅各的手骨。1126年圣誕節(jié)，在英格蘭宮廷，瑪?shù)贍栠_(dá)坐在父王身邊，他的忠誠的封臣們前來向她宣誓效忠，承認(rèn)她是英格蘭王國和諾曼底公國的繼承人。這是個非同尋常的措施，亨利一世和他的封臣們都對此心知肚明。在12世紀(jì)，鮮有女性君主的先例。國王的角色是軍人、法官和立法者。這些角色在中世紀(jì)不可避免地必須由男性承擔(dān)。一位國王要求臣民發(fā)誓要服從他女兒的統(tǒng)治，這樣的要求實在太苛刻。但不幸的是，亨利一世沒有什么其他選擇。

顯然，瑪?shù)贍栠_(dá)需要一個新丈夫來鞏固她的繼承權(quán)。就像威廉·艾特林的婚姻一樣，亨利一世尋求與安茹的伯爵們聯(lián)姻。他與富爾克五世取得聯(lián)系，安排瑪?shù)贍栠_(dá)與富爾克五世的長子若弗魯瓦結(jié)婚。1128年6月17日，他們在諾曼—安茹的邊界城鎮(zhèn)勒芒結(jié)為夫妻。這一年，瑪?shù)贍栠_(dá)皇后二十六歲，她的新郎十五歲。馬爾穆蒂耶的約翰記載稱，婚禮“一刻不停地慶祝了三周，結(jié)束的時候，所有客人都得到禮物的饋贈”。

在婚禮之日，安茹的若弗魯瓦是個身材高挑、傲慢自負(fù)的少年，頭發(fā)呈姜黃色，精力充沛，還頗有些嘩眾取寵的天賦。他皮膚白皙，相貌英俊，因此贏得了“美男子”的雅號。傳說，他喜歡在頭發(fā)中佩戴一枝亮黃色的金雀花（拉丁文是Planta genista），于是他得到了另一個綽號：若弗魯瓦·金雀花。馬爾穆蒂耶的約翰后來描述他“令人愛慕，討人喜歡……擅長辯論……而且特別擅長軍事”。在結(jié)婚一周前，他在魯昂被亨利一世封為騎士。他穿著紫色亞麻衣服，外罩雙層鏈甲，配有金馬刺，盾牌上繪有金色的雄獅圖案，他的劍據(jù)說是北歐神話中的鐵匠威蘭鑄造的?；槎Y結(jié)束后，若弗魯瓦就成了安茹伯爵，因為他的父親富爾克五世放棄了這個頭銜，前往東方，去登基成為耶路撒冷國王。

雖然擁有榮華富貴，瑪?shù)贍栠_(dá)仍然興趣索然。若弗魯瓦比她小十一歲，而且在諾曼人眼中，安茹人都是些殺害神父、褻瀆教堂的野蠻人，在餐桌上的禮節(jié)也非常糟糕。傳說安茹人是撒旦的女兒梅露西娜的后裔，她嫁給了一位古時的安茹伯爵。她在被強迫觀瞻彌撒時顯出了魔鬼的原形，飛出了教堂窗戶，永遠(yuǎn)銷聲匿跡了，但她的魔鬼血液仍然在后裔的血管中沸騰冒泡。這都是遠(yuǎn)古的傳說，但近期也有證據(jù)表明，安茹家族的血統(tǒng)是非常危險的。若弗魯瓦的曾祖父“黑暗的”富爾克三世就因為兇殘暴虐而臭名昭著。據(jù)說，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第一任妻子與一名牧羊人私通之后，就讓她穿著婚禮華服，將她燒死在木樁上。而他作為變態(tài)強奸狂和強盜的惡名從大西洋海岸一直傳揚到圣地。

盡管若弗魯瓦·金雀花有這樣劣跡斑斑的家譜，亨利一世還是認(rèn)為，他那擁有皇后頭銜的女兒還是需要這樣一位丈夫。夫妻倆并不琴瑟和諧，但這不是關(guān)鍵。他們在婚后的最初幾年爭吵不斷，以至分居，但在亨利一世的督導(dǎo)下還是安定下來，完成了他們的政治使命。1133年3月5日，在勒芒，瑪?shù)贍栠_(dá)生下了他們的長子。夫妻倆為孩子取名為亨利，他注定將繼承與他同名的外祖父的王位。復(fù)活節(jié)星期六，在勒芒大教堂，這個嬰兒接受了洗禮，并被納入圣尤里安的保護之下。但要保障這個孩子的未來，僅有圣徒的保佑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亨利一世對外孫寄予的厚望將受到質(zhì)疑和挑戰(zhàn)。

海難

1135年11月的最后一周，亨利一世及其扈從抵達(dá)了位于上諾曼底的利翁拉福雷。兩百年來，這座城堡及其周圍的森林一直是諾曼底公爵們常常造訪的獵苑。亨利一世于星期一夜間抵達(dá)這里，打算于次日像他的祖先一樣，盡享狩獵之樂。國王已經(jīng)六十八歲高齡，但仍然身強力壯、精力充沛。

夜間，他突然病倒，病情迅速惡化。到這一周結(jié)束時，狀況很明顯，他病得非常重。根據(jù)魯昂大主教的一封信，亨利一世“作了懺悔……捶打胸膛，擯棄了自己的仇恨”。12月1日，星期天，在三天的解罪、祈禱和施舍之后，大主教為亨利一世施行了臨終涂油禮，隨后國王與世長辭。

盡管許多編年史家記載了亨利一世死時的虔敬禮儀，但其中一位編年史家，亨廷頓的亨利，卻記錄了國王去世不久之后的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細(xì)節(jié)。國王的遺體被“運到魯昂，在那里，他的內(nèi)臟、大腦和眼睛被埋葬在一起”。然后“尸體被用刀子切割出許多口子，撒上大量的鹽，然后裹在牛皮里，以遮掩四處蔓延的惡臭，已經(jīng)有兩個看管遺體的人因這惡臭喪命。甚至花了大價錢雇來砍掉他頭顱、取出臭氣熏天的大腦的那個人也死了，盡管他用亞麻布裹住了自己的臉……”

這是亨利一世之死的具體情況，但他的死亡的政治影響更糟糕。就在他那被涂上香油以防腐的遺體被運回英格蘭以便在雷丁教堂下葬的途中，一場憲法危機開始醞釀，并且將會持續(xù)近二十年之久。這個時期通常被稱為“無政府時期”，但在這個時期生活過的人們更愿意稱其為“海難”。亨利一世未能留下一位成年男性繼承人，使得盎格魯—諾曼國家陷入紛爭。自瑪?shù)贍栠_(dá)從德意志歸國后，亨利一世曾三次——分別在1126、1131和1133年——要求他的封臣們宣誓對她效忠。但老國王尸骨未寒，臣民們便開始背信棄義。

1135年12月，瑪?shù)贍栠_(dá)的表兄——布盧瓦的斯蒂芬正在他妻子的家族領(lǐng)地布洛涅。他得知舅舅的死訊后，立刻渡海前往英格蘭，直奔倫敦，在那里他被擁立為國王。然后，12月22日，他來到溫切斯特，控制了國庫，并讓坎特伯雷大主教為他施涂油禮。他迅速采取行動，爭取海峽兩岸的盎格魯—諾曼權(quán)貴的支持。貴族們很少猶豫或耽擱，迅速投入他的陣營?，?shù)贍栠_(dá)皇后、若弗魯瓦·金雀花和他們的幼子一下子喪失了繼承權(quán)。英格蘭和諾曼底的諸侯和主教們火速擯棄了瑪?shù)贍栠_(dá)，這很清楚地說明了12世紀(jì)王權(quán)的特征。女性統(tǒng)治者并非沒有先例——三十年前，托斯卡納的瑪?shù)贍栠_(dá)作為卡諾薩女伯爵，獨立在意大利北部實行統(tǒng)治——但這些先例數(shù)量極少，難以令人信服。有傳聞稱，亨利一世在臨終前將他的封臣們從對他女兒效忠的誓言中解放了出來。這正是大家愿意聽到的。被女人統(tǒng)治可不是個吸引人的前景。

當(dāng)時王權(quán)還有很強的選舉性質(zhì)。如果不是這樣，亨利一世永遠(yuǎn)當(dāng)不了國王。他分別在1100年和1106年攫取了英格蘭和諾曼底，盡管他的哥哥羅貝爾·柯索斯比他更符合正統(tǒng)?，F(xiàn)在歷史在重演。如果遵照長子繼承制度，斯蒂芬沒有任何真實有力的權(quán)利主張。首先，他還有個哥哥——布盧瓦的特奧巴爾德，后者根據(jù)血緣的繼承權(quán)比他更優(yōu)先。但斯蒂芬畢竟是征服者威廉的女兒阿德拉的兒子，因此是個可以信服的候選人。他在亨利一世的宮廷和王子們一起長大，并且在其他盎格魯—諾曼貴族中享有崇高地位。威廉·艾特林死前在白船歡宴的時候，斯蒂芬借口腹瀉，在船出港前離去，因此躲過一劫，此后他一直受到亨利一世的寵愛。他時年四十出頭，富裕、強悍而魅力十足，而且他的妻子瑪?shù)贍栠_(dá)的布洛涅伯爵領(lǐng)地對英格蘭的羊毛貿(mào)易非常重要。他的兄弟——溫切斯特主教布盧瓦的亨利在英格蘭教會中勢力很大，得到許多其他主教的支持。但或許最重要的是，斯蒂芬在權(quán)力真空中迅速采取了行動，奪取了王位?！端沟俜倚袪钿洝返牟恢髡邔懙溃骸爱?dāng)時無人能夠取代國王的位置，去鏟除威脅著王國的巨大危險?！?/p>

這一切與瑪?shù)贍栠_(dá)形成了鮮明對比。1135年 12月，皇后正懷著她的第三個孩子（在亨利于1133年出生后，她在1134年生了第二個兒子，取名為若弗魯瓦；她的第三子威廉出生于1136年7月），沒辦法像她的表兄斯蒂芬那樣迅速采取行動。她的丈夫若弗魯瓦是個安茹人，在諾曼底和英格蘭受到很大猜忌，而瑪?shù)贍栠_(dá)自己的名譽顯然也好不了多少。據(jù)亨廷頓的亨利記載，皇后“極其傲慢，令人無法忍受……她幾乎疏遠(yuǎn)了所有人”。盡管她的兩個兒子——兩歲的亨利和一歲的若弗魯瓦的王室血脈比斯蒂芬更純正，但在12世紀(jì)，蹣跚學(xué)步的娃娃不可能僅僅因為出身就被推舉為王。在亨利一世去世前的幾年中，瑪?shù)贍栠_(dá)與若弗魯瓦夫婦和國王發(fā)生了激烈的爭吵，因為他們想把諾曼邊界的一些城堡占為己有，而老國王已經(jīng)許諾將這些城堡送給另外一個女兒作為嫁妝。夫婦倆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將這些有爭議的要塞納入自己名下，同時等待時機。與此同時，斯蒂芬在鞏固自己不是非常理直氣壯的統(tǒng)治。

斯蒂芬發(fā)現(xiàn)，奪取王位容易，但真正要統(tǒng)治卻很難。他依賴著一小群朋友，聽取他們的建議，接受他們的輔佐，卻未能控制住那些反抗他權(quán)威的諸侯。他沒有亨利一世那樣的深謀遠(yuǎn)慮、冷酷無情和政治智慧，把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他的鐵桿支持者的人都疏遠(yuǎn)了。不到三年時間，斯蒂芬在海峽兩岸的統(tǒng)治都搖搖欲墜。從1136年起，若弗魯瓦·金雀花開始從諾曼底南部邊界發(fā)動一場征服戰(zhàn)爭，而斯蒂芬無力抵抗他。國王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英格蘭，他相繼失去了很多權(quán)貴的支持，包括：瑪?shù)贍栠_(dá)的同父異母兄弟——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國內(nèi)最強大的諸侯；斯蒂芬自己的兄弟——溫切斯特主教亨利，因為斯蒂芬沒有將亨利提升為坎特伯雷大主教，而是另擇他人；索爾茲伯里主教羅杰，他是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王室行政官員，他的追隨者和兒子被斯蒂芬逮捕，盡管斯蒂芬在登基時曾許諾不會騷擾教會及其主教。

斯蒂芬的統(tǒng)治從一開始就是四分五裂的。他在分配亨利一世小心積攢起來的財富時慷慨大方，但沒有做到公平無私。他向朋友——如沃爾倫和羅伯特·德·博蒙特孿生兄弟——大肆賞賜，卻沒有去討好強大的、地位鞏固的貴族，如切斯特伯爵雷納夫。斯蒂芬專橫恣意的統(tǒng)治嚴(yán)重威脅了國家的穩(wěn)定，更糟糕的是，他還愚蠢地去攻擊亨利一世建立的專業(yè)化政府。他解雇了一些著名的職業(yè)官吏，而試圖通過貴族軍人來統(tǒng)治英格蘭，根據(jù)他們的銜級來封官。

這一切造成了很大混亂，但對瑪?shù)贍栠_(dá)卻是好消息。1138年，瑪?shù)贍栠_(dá)頗具影響力的異母兄弟——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正式從斯蒂芬陣營脫離。次年，在若弗魯瓦·金雀花繼續(xù)攻打諾曼底的同時，瑪?shù)贍栠_(dá)向羅馬的第二次拉特朗會議發(fā)出呼吁，請求裁決公斷，并入侵英格蘭；她與格洛斯特伯爵聯(lián)手，在布里斯托爾建立了大本營和初生的新政府。內(nèi)戰(zhàn)爆發(fā)了。

瑪?shù)贍栠_(dá)的陣營吸引了一群人數(shù)雖少但勢力強大的對斯蒂芬心懷不滿的貴族，包括布萊恩·菲茨康特和格洛斯特的邁爾斯。這兩人都是“邊界領(lǐng)主”，他們的領(lǐng)地位于英格蘭和威爾士之間蠻荒的邊界地帶。在瑪?shù)贍栠_(dá)的父親在位時，邁爾斯曾是英格蘭西南部諸郡的一位勢力強大的官吏。他們改換門庭的結(jié)果是，英格蘭被一分為二。邁爾斯向英格蘭全境的保王黨要塞發(fā)動進攻，斯蒂芬無力招架；同時，瑪?shù)贍栠_(dá)的陣營借此機會發(fā)展壯大，越來越躊躇滿志。但皇后的實力還遠(yuǎn)遠(yuǎn)沒有強大到可以一口氣將表兄打敗。于是，戰(zhàn)爭打了很久。這一對表兄妹都自稱是英格蘭的合法統(tǒng)治者，但都沒有足夠的力量統(tǒng)一全國。

1141年，瑪?shù)贍栠_(dá)贏得了她的第一場重要勝利。1140年底，斯蒂芬國王將切斯特伯爵雷納夫垂涎的土地和城堡賞賜給了他的敵人，得罪了這位伯爵。雷納夫發(fā)起了武裝反抗，從保王黨手中奪取了林肯城堡。1141年2月，斯蒂芬攻打林肯城堡，希望將它收復(fù)。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抓住這個良機，率軍攻入林肯，襲擊王軍。在隨后的正面交鋒中，斯蒂芬的部隊一敗涂地，國王本人被俘。

這本應(yīng)是瑪?shù)贍栠_(dá)的天賜良機。她采納了“英格蘭人的女主”這個新奇頭銜，嘗試在倫敦安排一場加冕禮。斯蒂芬的兄弟溫切斯特主教亨利現(xiàn)在是教皇特使，他也全力支持皇后。英格蘭的許多主要貴族不愿意挽救一個他們早就懷疑的政權(quán)，于是拋棄了國王，各自解甲歸田。但皇后未能充分利用她的優(yōu)勢。斯蒂芬的妻子領(lǐng)導(dǎo)了強有力的軍事防御，繼續(xù)抵抗瑪?shù)贍栠_(dá)；瑪?shù)贍栠_(dá)很快和溫切斯特主教鬧僵，她的傲慢自負(fù)惹惱了和她打交道的大多數(shù)權(quán)貴。為了支撐自己的統(tǒng)治，她向倫敦城征收苛捐雜稅，不肯開恩減免賦稅。倫敦市民不堪忍受，揭竿而起，于1141年6月24日將她趕出了倫敦城?，?shù)贍栠_(dá)的作戰(zhàn)昏招迭出，居然試圖攻打溫切斯特主教亨利的主教區(qū)。在一場災(zāi)難性的失敗中，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被俘。為了營救她的異母兄長，瑪?shù)贍栠_(dá)別無選擇，只能安排一場俘虜交換，釋放了斯蒂芬國王。她的短暫勝利只維持了不到八個月，現(xiàn)在付之東流了。

到1142年秋季，瑪?shù)贍栠_(dá)被斯蒂芬的軍隊一直追殺到牛津。到11月底，她被包圍在自己的城堡內(nèi)，希望越來越渺茫。在海峽對岸的遠(yuǎn)方，她的丈夫繼續(xù)推進征服諾曼底的戰(zhàn)役，取得了很大成功。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努力勸說他放棄手頭的作戰(zhàn)，去營救被圍困的妻子，但無功而返。若弗魯瓦頂多只愿意派出三百名騎士和他們的九歲兒子亨利。

隨著圣誕節(jié)一天天臨近，瑪?shù)贍栠_(dá)快絕望了。她沒有等待丈夫派來的騎士，而是寄希望于自己的智慧。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用白色斗篷裹住自己的身軀，靜悄悄地溜向城堡的一座邊門，從哨兵身邊溜走，走向白雪皚皚的原野。她穿的白色偽裝服在幽暗的天際線映襯下如鬼魅一般。她就這樣徒步8英里，到達(dá)阿賓頓，而沒有被俘虜。她在冰凍三尺的原野中行走，雪地里隨時都會傳來馬蹄聲，宣告追捕她的搜索隊伍的到來。但追兵沒有來。在阿賓頓，她遇見了一些朋友，在他們幫助下到達(dá)了英格蘭西南部諸郡的安全地帶。她得救了，爭奪英格蘭王國的戰(zhàn)斗煥發(fā)了生機。

內(nèi)戰(zhàn)中的這個著名故事對瑪?shù)贍栠_(dá)來說是上蒼保佑，對英格蘭王國來說卻是災(zāi)難。得到了生力部隊的增援，并且受到他的異母妹妹奇跡般逃生的鼓舞，格洛斯特伯爵羅伯特繼續(xù)領(lǐng)導(dǎo)著反抗斯蒂芬的戰(zhàn)斗。但戰(zhàn)爭又一次陷入兇險的僵局。斯蒂芬仍然戴著王冠，但他依舊虛弱無力，不能贏得盎格魯—諾曼貴族的忠誠。瑪?shù)贍栠_(dá)比以往強大了許多，但在1141年的潰敗之后，在太多人眼中，她已經(jīng)顏面盡失，沒有希望以她自己的名義完成征服。唯一決定性的進展發(fā)生在諾曼底，若弗魯瓦·金雀花迅速占領(lǐng)了這個公國，而斯蒂芬在他的整個統(tǒng)治生涯中只駕臨諾曼底一次。到1144年，若弗魯瓦占領(lǐng)了魯昂，被推舉為諾曼底公爵，于是那些在海峽兩岸都有領(lǐng)地的貴族陷入了一個棘手的窘境：為了同一塊領(lǐng)地，他們不得不承認(rèn)兩個領(lǐng)主的統(tǒng)治權(quán)。

英格蘭和諾曼底都在這場戰(zhàn)爭中元氣大傷，盡管諾曼底的損失小一些。從1142年起，英格蘭分裂為兩個宮廷——一個在斯蒂芬領(lǐng)導(dǎo)下，統(tǒng)治中心名義上在威斯敏斯特和溫切斯特；另一個由瑪?shù)贍栠_(dá)統(tǒng)治，中心在英格蘭西南部的迪韋齊斯。法治和公共秩序蕩然無存。按照編年史家紐堡的威廉的說法，國家“遍體鱗傷”。英格蘭北方?jīng)]有國王坐鎮(zhèn)，于是蘇格蘭國王大衛(wèi)一世鯨吞了威斯特摩蘭、坎伯蘭和諾森伯蘭。在亨利一世治下，英格蘭曾富饒繁榮、井井有條，邊防鞏固，現(xiàn)在卻變成了諸多封建領(lǐng)主爭權(quán)奪利的殺場?！栋桓耵斎隹诉d編年史》的作者寫道：“仿佛基督和他的圣徒們在酣睡?！?/p>

斯蒂芬和瑪?shù)贍栠_(dá)都以亨利一世的合法繼承人自居，設(shè)立了各自的政府：他們都有自己的鑄幣廠、法庭、施恩庇護體制和外交機器。但一山不能容二虎。兩個政府都不穩(wěn)固，都不能保證自己的命令會得到執(zhí)行，因此沒有一個臣民能夠信任法治。正如任何一個缺乏單一的、無可爭議的中央權(quán)威的國家都會發(fā)生的那樣，權(quán)貴之間爆發(fā)了殘酷的掠奪沖突。

全國各地的城堡和新近建造的設(shè)防房屋中都駐扎著佛蘭德雇傭兵。為了將鄉(xiāng)村武裝起來，政府強征勞工徭役。地主們自己組織武裝來保護自己的財產(chǎn)，于是普遍的暴力沖突進一步升級。空氣中彌漫著莊稼被燒毀的濃煙，老百姓飽受四處侵襲劫掠的外國士兵的蹂躪。這一時期的編年史充斥著對戰(zhàn)爭造成的苦難的描述?！端沟俜倚袪钿洝返淖髡哂涗浟艘粋€例子：“國王開始蹂躪索爾茲伯里周邊那個美麗宜人、遍地好東西的地區(qū)；他們把遇到的一切都搶走，縱火焚燒房屋和教堂，并且做出了更殘酷和野蠻的事情：將收割完畢、堆放在田野上的莊稼燒毀，把他們找到的糧食都吃個一干二凈。他們在馬爾伯勒附近的獸行特別殘酷，在迪韋齊斯周邊的肆虐非常恐怖，還打算對英格蘭全境的對手做出同樣的暴行來。”

最終，在1148年，瑪?shù)贍栠_(dá)離開了英格蘭。她為這場斗爭已經(jīng)貢獻了那么多光陰，現(xiàn)在卻要離開，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在領(lǐng)導(dǎo)金雀花王朝的事業(yè)十年之久之后，她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了。在海峽對岸，她的孩子們——亨利和兩個弟弟若弗魯瓦與威廉——正在長大成人。

瑪?shù)贍栠_(dá)打算退隱到普雷圣母小修道院（貝克修道院的一個單元，位于科韋伊），舒適地度過余生。她可以去拜訪塞納河對岸的魯昂，它是諾曼底的首府，被奧德里克·維塔利斯稱為“一座美麗的城市，坐落于潺潺溪水和蔥翠綠蔭之間……周圍環(huán)繞著固若金湯的城墻、壁壘和城堞……”這座城市要好好感謝她，因為就是她在英格蘭戰(zhàn)線的艱苦努力牽制住了斯蒂芬國王，使得若弗魯瓦·金雀花得以攻占這座城市?，F(xiàn)在她打算要好好欣賞魯昂的旖旎風(fēng)光。

但她沒有忘記英格蘭。她的長子已經(jīng)快十六歲了。現(xiàn)在輪到他來接過戰(zhàn)斗的大旗了。亨利·菲茨安普萊斯將要在征服事業(yè)中一顯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