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煙和不斷地懷念往事一樣,都不是一個好的嗜好,一個傷身,一個傷神。
印象里抽的第一口煙好像是手卷的旱煙,因為那年月窮嘛,多數(shù)人家都會將外面買的紙煙留著待客,不年不節(jié)時,自己是舍不得抽的,更何況我那時還是個孩子,就更撈不著煙抽了。
其實,日子過得緊巴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很多人都覺得卷煙沒勁,而且香精味道太濃,遠不如旱煙葉子抽著過癮。人們對于旱煙與紙煙的審美心理是與那個時代的生活哲學非常合拍的。就拿“香”這個問題來說,雪花膏就是比蛤蜊油香,但那時只有喜歡臭美的大姑娘、小媳婦才會用雪花膏這種奢侈品,老人小孩外加大老爺們兒則一律用蛤蜊油,省錢又實在。那年頭男人如果抹雪花膏會被嘲笑為油頭粉面的二尾子,而常抽紙煙也會被誤解為敗家子兒,或錢來路不正。所以還是抽旱煙比較時髦。
每至秋冬時節(jié),自由市場上便總有賣旱煙的商販,跟今天超市里新產(chǎn)品總會有免費試用品或免費品嘗的促銷手段一樣,幾大捆煙葉子邊上還有一小堆搓碎的煙葉及一沓卷煙的紙供過往買主“驗貨”之用,“買不買無所謂,您先卷上一根嘗嘗咱這味道”,貨比三家,各有所好嘛。
除了買旱煙,如果家里有塊田園的話,在種菜之余通常還會自己種點煙,夏天時節(jié)那青翠欲滴的煙葉頗似生菜,曾經(jīng)就有不熟悉的人將其洗洗蘸醬吃了,還說味道不錯。
到了秋天,將田園里自產(chǎn)的煙葉摘下來用線串好晾曬起來,與同樣等待風干的辣椒、土豆片、扁豆絲等過冬干菜相映成趣,一份平民豐收后的喜悅也因此油然而生。
一年四季,家家都有個煙笸籮,來了客人未先倒茶便已將煙笸籮擺在客人面前,這跟今天待客時將糖果零食拿出來充門面如出一轍。如果來的是位抽煙但不會卷煙的客人,主人通常都會親手卷上一根敬送過來。
卷煙是個技術(shù)活,按規(guī)格裁好的煙紙市場上有的賣,但舍不得花錢的人家通常會因陋就簡,孩子用過的作業(yè)本或順手從墻上扯下一塊糊墻的報紙也就將就著用了。給客人卷煙有炫技的意味在其中,一根秀氣美觀的卷煙在一雙粗糙的大手中瞬間誕生,用口水一抿,雙手敬到客人嘴邊,這感覺比自己抽煙都美。舍得用自己的口水,通常來的客人是摯友親朋才會享受這種禮遇。就像吃飯時用自己的筷子給別人的碗里、嘴里夾菜一樣,透著親切熱情。給客人卷煙打火、敬酒夾菜是咱祖祖輩輩好客的傳統(tǒng),但無疑與外國人或咱現(xiàn)代人的觀念有些相背離。傳統(tǒng)大概就是這么消亡的。
那時女人也時興抽煙,東北“幾大怪”的順口溜里就有“大姑娘嘴里叼著旱煙袋”一說,如今二人轉(zhuǎn)或大秧歌里還時常能見到這樣的遺存,當然角色通常都是媒婆打扮——閑著沒事,可不就是保媒拉纖間或抽口小煙兒嘛!由此看來,抽煙和當月老紅娘一樣,都是一種消遣。
對于孩子來說,抽煙是學壞的表現(xiàn)。但不趕早“學壞”怎能長大成人呢!那時與大人的消費觀念相反,旱煙對于孩子來說太沖,遠不如商場賣的紙煙抽著柔和又體面。有零花錢的孩子通常會人手一盒7分錢的“金葫蘆”牌香煙,就跟今天人手一盒“中南海”的感覺差不多。稍有不同的是,“金葫蘆”是那年頭最便宜的煙,今天在市場上好像已經(jīng)見不到了。
當然,偷著抽煙還不能證明你已經(jīng)學會抽煙了,你得找機會在大人那里獲得默許認可。過年時放爆竹是孩子抽煙最好的借口,過年的熱鬧氣氛使大人返老還童,自然就會對孩子學抽煙網(wǎng)開一面。過年真好!
“金葫蘆”需要錢,沒錢的時候,很多孩子就拿園子里枯黃的扁豆葉、黃瓜秧葉子卷著過癮,有人還抽過玉米棒子的芯,反正能點著、能冒煙又能像模像樣地夾在手指上就行了。抽煙有時不就是在世人面前擺擺樣子,貴賤不都是個身外之物嘛!
然而說來遺憾,這種情況現(xiàn)在也沒了?,F(xiàn)在很多人抽煙講究名貴品牌,進而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說起來還有一套堂皇的理論:既然抽煙就是揮霍生命,那么何不花點錢抽點貴的呢,這樣才值嘛。聞聽此言真叫人無言以對,就像往事如“煙”漸漸燃盡消逝,眼前空余一個等待掐滅的煙頭一樣。
往事如煙,無論這煙是啥牌子,點著火就再也無法放回煙盒,只有抽完,如同往事一樣,終會化為輕煙在眼前飄散,任憑心情如彈落的煙灰,漸漸失去溫度,只能無望地期待著死灰復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