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歲那年孟冬,母親生最小的弟弟時,大出血,危在旦夕,由父親輾轉(zhuǎn)護送到縣醫(yī)院搶救治療。襁褓中的小弟弟,一天到晚哭啊哭,哭得人心里酸酸的、疼疼的……小弟弟沒奶吃呀!奶奶急得整天抹眼淚。
過了幾天,叔父從圩上牽了一頭很大的絨山羊回來。叔父說,過了磅秤,足足一百五十斤。大山羊剛剛生完小羊羔,正在出奶的時候呢,它的乳房鼓鼓的,脹滿了奶水。奶奶和叔父決定由我放養(yǎng)大山羊,因為我是六個兄弟姐妹中的老大。從此,我早晨和傍晚的第一件事,便是牽著大山羊去野外吃草。
每天清晨,奶奶把我從美夢中叫起床,我睡眼惺松地牽著大山羊出了門。冬日霜晨凍得人直打冷顫,我一邊牽著大山羊緩緩挪步,一邊跺腳驅(qū)寒。大山羊也怕冷似的,吃得很慢。好不容易太陽出來了,但我也要牽著大山羊回家了,不然的話,上學(xué)會遲到。
傍晚一放學(xué),我就急匆匆地沖回家,牽著大山羊就出門。直到天黑了,大山羊才吃飽。所以我在放養(yǎng)大山羊的四個多月里,晚上常常天黑透了才回家。幸好那時上學(xué)沒什么作業(yè),吃過晚飯洗過澡我就上床睡覺了。
深冬,我最喜歡去柿子樹下放羊。柿子樹蔭蔽不到的地方,青草還是挺茂盛的。柿子樹葉像色彩斑斕的畫,一陣風(fēng)過,樹枝搖曳,樹林嘩嘩作響,畫葉翩然飄落,林子里鋪滿了畫,美得無法形容。樹梢東一顆、西一顆地掛著幾顆柿子,似乎在云端里,仿佛在蒼穹深處,黃橙橙、紅彤彤、金燦燦。
松鼠在枝頭跳來跳去,對著樹梢頭的柿子,聞聞這個,嗅嗅那個,又咬咬最高處的那一個,似乎在揮毫潑墨畫一幅大寫意花鳥畫。果子貍拖著長長的尾巴,在枝頭翩翩起舞。小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唱歌,宛若天外飄來的仙樂,令人飄飄欲仙。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卟”的一聲,枝頭最高處的那顆柿子落在了絢麗的畫葉上。我一陣驚喜,拔腿就往柿子沖去。只見柿子像紅紅的瑪瑙臥在畫葉上,已經(jīng)裂開了一道長形口子,上面有松鼠的、果子貍的牙印,還有小鳥啄過的小洞洞。我舍不得吃,捧在手里,嗅一嗅,又聞一聞,再用舌頭舔一舔,真香呀!真甜呀!是天底下最美的美味。
俗諺云:放牛有得玩,牧馬有得騎,放羊跌爛膝頭皮。我正津津有味地品著柿子呢,大山羊突然就驚了,猛地一跳,撒腿猛沖。我猝然摔倒在地,被大山羊拖著在地上打滾,雙膝鉆心般疼痛,鮮血滲過褲子補丁直往外流??晌疫€是緊緊地攥著繩子,生怕大山羊跑掉。驚跑了一陣,大山羊才停住,可我已痛得直掉眼淚……
摔的跟頭多了,我漸漸琢磨到:牽大山羊的時候,繩子不能繃得太緊,放松一點好,這樣,即使大山羊突然受驚猛撞猛沖,大山羊和攥著繩頭的手之間留有余繩,摔得不會那么重,那么猝不及防。
雖然我多次跌爛膝頭皮,但慢慢和大山羊有了感情。有時上課會走神,因為我在想我那可愛的大山羊了。有時晚上做夢也會夢見大山羊,夢見它的乳房飽飽的,在奶奶的揉捏下,奶水“刷刷”往外直噴……大山羊仿佛通人性,從到我家的第一天起,它的奶水就很旺,直到來年春天,才漸漸枯竭……我那一滴母親的奶都沒吃過的小弟弟,在四個多月的時間里,喝的都是大山羊的奶,一天天強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