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26日早上6點（即大地震動、世界開始傾覆前兩小時），42歲的印度尼西亞人塞普提·朗庫提起床做晨禱。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晨禱完后他又爬回床上睡了個回籠覺。他的妻子雅瑪利亞去井邊洗衣服了，她比丈夫小11歲，兩人育有3個孩子。

這是個晴朗、平靜、溫暖的早晨，蘇門答臘島海岸的氣候向來如此。島上火山星羅棋布，沿對角線橫貫赤道，長達(dá)近1800公里。朗庫提一家住在印尼亞齊島米拉務(wù)鎮(zhèn)，這里屬于蘇門答臘島最北部區(qū)域，素有“麥加走廊”之稱，因為伊斯蘭教正是從這里首度傳入印度尼西亞。朗庫提一家在這里幸福地生活著，他們把自己的家涂成大海的顏色。休息的日子里，全家人會擠在塞普提120cc馬力的紅色鈴木摩托車上走親訪友，或者在沙灘上野炊。盡管他們中沒人會游泳，但大家依然喜歡在微微波浪中嬉戲。

在塞普提睡回籠覺時，4歲女兒勞得哈在一旁玩玩具，她的兩個哥哥——7歲的阿里夫和8歲的扎赫里——還在睡覺。鄰居們給阿里夫起了個綽號“少林”，因為他喜歡攀爬——曾經(jīng)從屋頂摔下來折斷了鼻子，也喜歡和其他孩子打架。阿里夫特別保護(hù)他的哥哥扎赫里，雖然后者大他一歲，卻身材清瘦、性格靦腆。

早上7：58，塞普提醒了，感到地面在劇烈晃動。他沖進(jìn)隔壁的房間叫醒扎赫里和阿里夫，妻子雅瑪利亞抱起勞得哈。一家人沖出屋外，趕在房屋倒塌前撤離得更遠(yuǎn)些。

地震持續(xù)了長達(dá)8分鐘。震后，距離海邊最近的居民發(fā)現(xiàn)海水在消退， 一些人跑到沙灘上捕捉擱淺掙扎的魚兒。朗庫提一家擔(dān)心有余震，待在原地不動，直到他們聽到遠(yuǎn)處有人大喊：“海水來了！海水來了！”

環(huán)太平洋火山帶是指圍繞太平洋盆地的帶狀區(qū)域，全長4萬公里，分布著一連串海溝和火山，呈馬蹄形而非環(huán)狀排列，從南美海地上達(dá)阿拉斯加，穿過白令海延伸至中國，然后向下經(jīng)過日本、菲律賓和印度尼西亞后抵達(dá)新西蘭。地球上大約90%的地震都發(fā)生在這一帶。

可以用板塊構(gòu)造學(xué)說解釋地震活動。地球的外殼不是堅硬的一塊，而是由大小不等的板塊組成，其中大的有7塊，小的有8塊——可以將地球想象成一個略微裂開的蛋殼。這些板塊并非靜止不動，而是像碰碰車一樣緩慢移動，相互擠壓碰撞。板塊邊界分布在環(huán)太平洋火山帶上，包括蘇門答臘島西海岸區(qū)域。在這里，由海洋地殼組成的印澳板塊以每年2英寸的速度（相當(dāng)于手指甲的生長速度），朝著位于亞洲東南部的巽他板塊移動。

幾個世紀(jì)以來，壓力不斷蓄積，最終迫使地殼破裂，這就是2004年圣誕節(jié)第二天發(fā)生的事。印澳板塊突然向前推進(jìn)，巽他板塊被迫向上移動。海底裂縫以每秒鐘2公里的速度伸展，最終延伸了1600公里。此次地震的震級為9.1級。

海底地震可能對陸地造成巨大破壞，但隨之而來的東西更加危險。由于地面發(fā)生斷裂，大陸地殼上升，海水也隨著一起抬升，海底到海面整個水體形成水柱，這就是海嘯。

塞普提發(fā)動了鈴木摩托車，一家人都爬了上去：勞得哈挨著車把坐在前面，后面貼著阿里夫;塞普提和扎赫里坐中間，雅瑪利亞殿后。他們騎著車沿街而過，經(jīng)過果菜市場，那里堆放整齊的香瓜、木瓜、鱷梨和椰子散落一地。沒多久，他們就被堵住了，許多人都試圖前往內(nèi)陸，造成交通擁堵。

從海灣傳來轟鳴聲，聽起來像飛機(jī)起飛的聲音。郎庫提一家站在摩托車旁，看到一股海浪迎面涌來。波浪席卷而過時，塞普提牢牢抓住阿里夫和勞得哈，雅瑪利亞緊緊抱著扎赫里。接著他們聽到一陣更大的轟隆聲，第二波海浪涌來，夾帶著沿途被摧毀房屋的厚厚泥沙和瓦礫碎片，仿佛一面深灰色的水墻。

洪水將雅瑪利亞和扎赫里沖到幾百米外一排結(jié)構(gòu)牢固的建筑物前。有幾個人在房頂上避難，其中一人伸手抓住扎赫里的手，把他和雅瑪利亞拉到安全的地方。他們爬到屋頂上，在那里目睹了滔天巨浪肆虐的全過程。

幾個小時后海水退去，雅瑪利亞環(huán)視著悲慘的景象——尸體在黑色水坑里漂浮，整片街區(qū)蕩然無存。雅瑪利亞不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塞普提正躺在離她和大兒子不遠(yuǎn)的地方，頭昏目眩，鼻青臉腫，傷痕累累。第二波海浪襲來時，他拼命拉著阿里夫和勞得哈，接著他在水里發(fā)現(xiàn)了一塊大木板，似乎是一扇房門。塞普提將兒子女兒抱到上面，可第三波海浪硬是扯開了他抓住木板的手。直至十年后他仍啜泣著回憶道：“當(dāng)時孩子們哭喊著叫‘爸爸’，我卻無能為力?！?/p>

波濤洶涌，塞普提筋疲力盡。飄來半截枝葉繁茂的芒果樹，他抓住一根樹枝緊緊抱住。后來他用手劃水到達(dá)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筑物上面，癱倒在混凝土屋頂，一動不動地躺了幾個小時?！拔业拇竽X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抑或不愿直面現(xiàn)實?！毕挛?點左右，塞普提看到有人在頹垣殘壁的街頭搜尋親友。他發(fā)現(xiàn)了扎赫里和雅瑪利亞，朝他們大聲呼叫，三人相擁而泣?！罢垊e問我孩子們哪兒去了，”塞普提泣不成聲，“我親手將他們弄丟了，他們現(xiàn)在屬于上帝。”

長達(dá)6周的搜尋無果后，朗庫提一家接受了失去小兒子和小女兒的事實，決定舉家搬離米拉務(wù)。他們無家可歸、一無所有，只想遠(yuǎn)離大海。因此在2005年2月底，塞普提、雅瑪利亞和扎赫里前往500公里外的山區(qū)，住在塞普提父母的家里。

印度洋海嘯的破壞性為史上之最。大約23萬人死亡或者失蹤（幸存的可能性不大），包括斯里蘭卡、印度、泰國在內(nèi)的14個國家受災(zāi)，印度尼西亞的災(zāi)情最為嚴(yán)重，有16.7萬人罹難，其中約三分之二為婦女、兒童和老人，男人由于較為強(qiáng)壯，生還機(jī)會較大。印尼亞奇省的沿?；A(chǔ)設(shè)施損毀殆盡，11萬所居民房屋損毀，沿岸3000公里道路、11座機(jī)場、14座港口、120座橋梁、2000所學(xué)校和8所醫(yī)院遭到破壞。

來到新村子，雅瑪利亞靠在集市上擺攤賣面條養(yǎng)活一家人，但塞普提卻萎靡不振了整整4年。扎赫里說：“父親整天待在屋里，看到他這樣我們真的非常難過?！敝钡?009年，雅瑪利亞為塞普提生下了第三個兒子，取名為居馬迪爾，塞普提才從陰影中走出來，逐漸開始新生。

塞普提和雅瑪利亞努力保存著阿里夫和勞得哈生前的記憶。只要有余錢，雅瑪利亞就會做勞得哈最愛吃的隆東飯——把米飯裹在香蕉葉里蒸熟，切成小塊食用。飯后甜點是香蕉，這是阿里夫最愛的水果。雅瑪利亞說：“我們沒能給孩子們一個體面的葬禮，但是每年（在12月26日）我們還是會舉行儀式，做一些食物，誦讀古蘭經(jīng)?！痹绽锸畮讱q時迷上了寫詩，找到了另一種方式寄托對親人的哀思：

在冰冷的晚間，

在房間的角落看到你們漂亮的臉，

我的弟弟和妹妹，

你們在哪邊？

希望有一天重相見，但是，在何年？

2014年6月，也就是印尼海嘯過去后十年，扎赫里從高中畢業(yè)，他申請了兩所大學(xué)，為了參加入學(xué)考試，他去了位于蘇門答臘島東部最大的城市棉蘭，因此，當(dāng)爸爸的手機(jī)響起的那天（6月28日），他并不在家。

電話是雅瑪利亞的哥哥雅木魯丁打來的，他說：“塞普提，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女孩兒，長得很像你女兒勞得哈?！毖拍爵敹∽≡诓祭势さ稀桌瓌?wù)附近的另一座海邊小鎮(zhèn)。一天，他去鎮(zhèn)中心大街買手機(jī)卡，在一個咖啡攤前停了下來。當(dāng)時，3個女孩子路過那里。那是本學(xué)年的最后一天，她們都拿著自己的成績單，其中一個叫溫妮的女孩走上前向攤主打招呼。雅木魯丁覺得溫妮的五官很熟悉，但他以前沒見過這個女孩，問她是誰，“她是來自巴尼亞群島的海嘯孤兒?！睌傊髡f，巴尼亞群島是印度洋一座由99個小島組成的群島，離米拉務(wù)大約250公里。

回到家后，雅木魯丁越想越覺得溫妮長得很像自己的侄女。他翻出了當(dāng)年海嘯發(fā)生不久后朗庫提一家用于尋找孩子的照片，照片上，勞得哈穿著粉紅色的涼鞋、白色的無袖上衣。雅木魯丁拿著照片在小鎮(zhèn)上尋訪，居然找到了一位認(rèn)識溫妮的熟人。這位熟人說，溫妮大約8年前，也就是2006年來到這里，是一位名叫穆斯塔米爾·扎伊的漁民到巴尼亞群島打漁時帶回來的。溫妮在布朗皮迪小鎮(zhèn)與穆斯塔米爾一家人共同生活了兩年。后來穆斯塔米爾全家搬到棉蘭，溫妮卻留了下來和穆斯塔米爾的母親一起生活。老人是個寡婦，每天去河口撿拾扇貝、蛤蚌，從海灘上收集塑料瓶賣給廢品回收站，以此養(yǎng)活自己和溫妮。雅木魯丁找到了溫妮，后者一臉茫然地表示，對于2006年以前的生活她記不太清了。雅木魯丁用手機(jī)拍了一張溫妮的照片，給妹妹妹夫發(fā)了過去。塞普提和雅瑪利亞仔細(xì)端詳著照片，開始驚訝萬分，繼而欣喜若狂。

“照片中的女孩長得很像我，”雅瑪利亞說，“我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感覺，她就是我們的女兒?！崩蕩焯嵋患覝惒粔蚯巴祭势さ系穆焚M，但消息已不脛而走，村民們都知道了，人們紛紛出資相助。幾天后，朗庫提夫婦登上了夜班巴士。經(jīng)過12個小時的車程，他們到達(dá)棉蘭市，叫上了大兒子扎赫里，扎赫里為此甚至放棄了自己的大學(xué)入學(xué)考試。那天晚上他們再次出發(fā)，汽車翻山越嶺在夜色中前行，穿越蘇門答臘島的一個個海濱區(qū)域。雅木魯丁通過打聽后確信，海嘯過后，溫妮被漁民穆斯塔米爾的一位親戚從海中救起，并帶到巴尼亞群島。

在雅木魯丁的家里，朗庫提一家人見到了溫妮，溫妮走近雅瑪利亞跟她握手，雅瑪利亞緊緊抱住了她。“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彼呎f邊哭了起來，塞普提也過來和女兒擁抱。這個女孩——從這里開始我們叫回她的本名勞得哈——勞得哈看起來很平靜，既沒有興高采烈，也沒有心神不寧。勞得哈與家人團(tuán)圓的消息迅速傳到了棉蘭，將勞得哈帶到布朗皮迪鎮(zhèn)的漁民穆斯塔米爾非常憤怒。他打電話給雅瑪利亞，堅稱女孩兒從未被卷入海嘯，也不是來自米拉務(wù)，而是他在巴尼亞群島一位堂妹留下的孤兒。雙方爭執(zhí)不下，只有通過DNA測試，才能確定這個女孩到底屬于誰。然而DNA測試的費用高達(dá)1000美元，超出了雙方的承受能力。

此時，一些新聞媒體也開始關(guān)注這家人不可思議的重聚故事。筆者是在一家英國報紙上看到它的，我十分好奇，這都是真的嗎？同時，我心里還存著一個疑問，如果勞得哈在海中獲救，那么和她待在一塊木板上的阿里夫呢？雅瑪利亞說，她問過勞得哈這個問題，勞得哈告訴她，自己曾和哥哥在巴尼亞群島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朗庫提一家人打算去那邊尋找阿里夫，眼下也顧不上DNA測試的事了。

2014年8月10日，30歲的家庭主婦拉娜·柏斯泰瑞正在看晚間新聞，當(dāng)時新聞?wù)笱努斃麃唽ぷ拥氖虑?。拉娜住在?nèi)陸一個名叫帕亞孔布的城市，位于蘇門答臘島中部，距離巴尼亞群島大約450公里。電視上，雅瑪利亞的一些神情使拉娜一怔。她用手機(jī)拍下了一張電視畫面。我要和安考克談?wù)劊搿?/p>

安考克是拉娜的丈夫2007年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時這個小男孩正在夫妻倆經(jīng)營的網(wǎng)吧外面睡覺，穿得破破爛爛，額頭上還有一塊很大的傷痕。拉娜的丈夫把他領(lǐng)回家里，給他食物吃。小男孩的印度尼西亞語或當(dāng)?shù)胤窖远颊f得不太流利，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說有人向他頭上潑熱水，他從棉蘭過來，前天晚上就到這兒了。拉娜給他起名為安考克，一個在當(dāng)?shù)睾艹Ｓ玫拿帧?/p>

就這樣，安考克留在了帕亞孔布市，沿街乞討，露宿街頭。他經(jīng)常去拉娜家討點食物或要點錢，拉娜和一些熱心人一直想安排安考克去上學(xué)，但安考克除了基本生活所需外，其他的任何幫助都拒絕接受。7年過去了，安考克已近成年。他身體強(qiáng)壯、皮膚黝黑、頭發(fā)遮住了耳朵，但仍是個流浪者。8月11日，當(dāng)安考克路過拉娜家的時候，拉娜說要給他看一張照片。

“我并未告訴他這是一位尋找海嘯中失蹤兒子的母親，”拉娜后來在接受筆者的電話采訪時回憶說，“安考克看了一會照片，然后說了一個詞‘媽媽’。一開始我不太相信，所以就問他母親叫什么名字，他說‘利亞’?！崩麃喺茄努斃麃喌暮喎Q。拉娜又進(jìn)一步確認(rèn)：“我說，‘好吧，那么你是從哪里來的？’他回答說是從亞齊省來，我問他為什么要到這兒來。安考克開始哭泣，反復(fù)叨嘮著‘好大的海浪’。”拉娜聯(lián)系了一位帕亞孔布的新聞記者，給安考克拍了照片，發(fā)給他在米拉務(wù)的同事，當(dāng)后者把電腦照片展示給郎庫提一家人看時，雅瑪利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屏幕上安考克坐在地上、雙腿伸開，那正是阿里夫以前的做派。雅瑪利亞想起兒子小時候曾從屋頂?shù)?，便?lián)系了拉娜，詢問安考克鼻子右側(cè)是否有一處小疤，回答是肯定的。

第二天，當(dāng)安考克來到拉娜家時，拉娜按下免提鍵，讓他與雅瑪利亞通話。她聽到安考克說：“媽媽，能來接我嗎？我想回家?！毖努斃麃唵査谀抢铮鸬?，現(xiàn)在無家可歸，連一條毛毯都沒有?！叭绻矣谐岚?，恨不得馬上飛過來?！毖努斃麃喺f。

第二天凌晨3點，雅瑪利亞、塞普提及另外3個孩子乘坐租來的汽車趕到了帕亞孔布，安考克在拉娜的房子里等候。當(dāng)郎庫提一行人到達(dá)時，安考克跑過去擁抱了雅瑪利亞和塞普提，然后問道：“我的自行車還好嗎？”阿里夫小時候有一輛自行車。那天晚上，塞普提開車帶著一家人回到了米拉務(wù)。安考克除了所穿的衣服外，一無所有，但他有了新名字，或許也是他曾用過的舊名字——阿里夫。

筆者于2014年10月下旬抵達(dá)班達(dá)亞齊，這里已被全部重建，但一些主要風(fēng)景名勝——例如投資700萬美元修建的海嘯博物館，以及棲息在房頂?shù)臐O船——仍讓人們記起那一天。利用捐款新建的一條海岸公路業(yè)已竣工。第二天清晨，我朝著米拉務(wù)出發(fā)，出租車司機(jī)很自豪地說，這是印尼目前最好的公路。5小時后，我到達(dá)米拉務(wù)，這座城市的特色是隨處可見的清真寺，巨形圓拱頂呈現(xiàn)出甘草、銅、綠寶石、拋光銀的色彩。像地震前一樣，市中心的新住宅小而緊湊，還有餐館、珠寶店和時裝店，天災(zāi)的蹤跡幾乎蕩然無存。如果想找到災(zāi)難的遺跡，你得前往半島的另一端，那里有大片墳冢。其中一座墳塋上長滿了黃色和粉紅色的野花，俯瞰著大海。它的對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2000人被安葬于此。

自7月以來，朗庫提一家一直住在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里，離他們原先的家只有50米左右。我到達(dá)時已近中午時分，塞普提上班去了，雅瑪利亞熱情地問候我，然后去廚房煮咖啡。扎赫里遵循的是年輕人晚睡晚起的作息，還在睡覺。勞得哈穿著綠色衣服，涂著明亮的橙色指甲油，玩著手機(jī)游戲。阿里夫和7歲的居馬迪爾在外面嬉戲玩耍，雅瑪利亞已經(jīng)在特殊學(xué)校幫阿里夫報了名。雅瑪利亞說，最初幾天，他們雖然待在一起，但她不能確定勞得哈就是自己的女兒。打消這些顧慮的唯一辦法是做DNA測試，但現(xiàn)在，經(jīng)過幾個月的共同生活他們已是一家人，她還有什么顧慮嗎？“我百分百相信那兩個孩子是我們的?！毖努斃麃唸远ǖ卣f。

晚上，塞普提下班回家，他為人靦腆，留著稀疏的、有點灰白的山羊胡子，談到海嘯時他幾次落淚。跟雅瑪利亞的想法一樣，他說，如果警察要求做鑒定的話，他愿意帶勞得哈去做DNA測試。但他認(rèn)為這沒必要，“兩個奇跡已經(jīng)發(fā)生，”他說，“親生的孩子現(xiàn)在就在家里?！?/p>

我和朗庫提一家待了3天，勞得哈性格外向、輕松愉快，看上去心滿意足。與以前不同，她似乎很樂意談?wù)撨^去的生活。勞得哈不記得4歲前在米拉務(wù)的童年，也忘記了海嘯的發(fā)生。她最早的記憶是和一位老婦人生活在巴尼亞群島?！鞍⒗锓蛞苍谀莾海淮撕芏桃欢稳兆?。” 她說。

在帕亞孔布市流浪期間，阿里夫變得陰郁。他誰也不搭理，還學(xué)會了抽煙?，F(xiàn)在他又變開朗了，管雅瑪利亞叫“媽媽”，問她該穿什么衣服，還幫忙打掃屋子。不過他的性情還不夠穩(wěn)定，有時會發(fā)脾氣。阿里夫告訴我，他還記得在米拉務(wù)長大，那次災(zāi)難是一場地震，很多房子都?xì)У袅?。可他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被人救的，也不記得怎么流落到了巴尼亞群島。在他的記憶里，2005-2007年期間是段空白。阿里夫說，今年8月和家人重逢時，他一眼認(rèn)出了哥哥扎赫里，一看到勞得哈他就想到：“我的妹妹長大了！”

當(dāng)我給漁民穆斯塔米爾打電話時，他正準(zhǔn)備出海，我們交談了15分鐘。他說沒有什么奇跡發(fā)生。勞得哈的媽媽是他的大堂妹，她和丈夫在海嘯前就已經(jīng)生病去世了，把3個需要撫養(yǎng)的孩子托付給外祖母，后者住在烏戎夏麗特村，位于巴尼亞群島最大的圖昂庫島。為了減輕老人的負(fù)擔(dān)，穆斯塔米爾同意將勞得哈帶來跟他在布朗皮迪的家人一起生活。那阿里夫呢？他說：“我從沒聽說過。”

因為要出海，穆斯塔米爾說，我可以從他妻子莎莉那兒得到更多細(xì)節(jié)。我又趕到棉蘭，在一片臟亂的港口上找到了莎莉、穆斯塔米爾和他們的3個兒子租住的小房子。莎莉跟丈夫的說法一致，“當(dāng)穆斯塔米爾從巴尼亞群島打電話，問我他能否帶個女孩回家跟我們一起生活時，我說好，因為我們只有兒子?！?010年全家人搬到棉蘭時，莎莉?qū)诘霉粝抡疹櫮赀~的婆婆。莎莉從不知道勞得哈的出生月日，當(dāng)我問她是否有文件可以證明勞得哈的身份時，她說女孩的外祖母那兒有一張出生證明，盡管她從來都沒要求看過。

如果說，相信朗庫提一家關(guān)于勞得哈如何得救的故事需要極大信心的話，那么，相信穆斯塔米爾和莎莉的敘述也同樣如此。

2014年11月11日，朗庫提一家離開米拉務(wù)，我們可能永遠(yuǎn)不會了解，朗庫提夫婦正在監(jiān)護(hù)的兩個孩子到底是不是阿里夫與勞得哈，但這有關(guān)系嗎？對阿里夫來說，與朗庫提一家的相處無疑比流浪街頭要好得多。而且，他將要年滿18歲，有能力決定自己的人生。勞得哈的情況比較復(fù)雜。但考慮到過去10年里她換過數(shù)次監(jiān)護(hù)人，有個穩(wěn)定的家庭對她也有好處。這兩個孩子都比朗庫提夫婦“找回”他們以前過得更幸福。無論是否存在血緣關(guān)系，這都體現(xiàn)了父愛與母愛的力量。

當(dāng)?shù)孛襟w對朗庫提一家的故事很有興趣，在我探訪他們期間，一檔名叫《黑與白》的電視脫口秀節(jié)目也來采訪了他們。節(jié)目制作人給朗庫提一家送來航空公司的廉價機(jī)票，請他們飛去雅加達(dá)錄制節(jié)目。黃昏時分，勞得哈將一塊方布平鋪在地板上，把地板當(dāng)作熨衣板，給一塊舊的電烙鐵插上電，開始熨燙上節(jié)目要穿的衣服。扎赫里很快穿上了熨過的衣服，接著輪到阿里夫和居馬迪爾。居馬迪爾的褲子破了一個洞，大家可以看到他里面什么都沒穿，光溜溜的小屁股，全家人都為之捧腹。

當(dāng)晚第一個入睡的是勞得哈。晚9點左右，她攤開四肢躺在電視機(jī)前睡著了，居馬迪爾從臥室里取出一個粉色的枕頭墊在姐姐身下。阿里夫去洗了澡，換上格子花紋的短袖T恤和黑色的長褲，也開始打盹。扎赫里在臥室寫詩。時間已是晚上10：30，四下寂靜，塞普提和雅瑪利亞靜靜地守著他們的孩子。

[譯自英國《新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