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美麗

我為啥要求你讀書

◎胡美麗

那天我問你“你將來想做什么”，你陷入了沉默。

我注意到，你很不屑于回答我這個問題，所以滿腦子都在想著怎么跟我胡謅一通。

我記得我們那晚在陽臺上的談話，你說：“媽，你要清楚并接受一個事實，就是你有一個極其平庸的兒子。”

你坐在陽臺的椅子里，背對著大海，手里點著一支煙。那是清晨三點。

朋友若看見你在我面前點煙，一定會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光望向我，并感嘆：“他怎么能在母親面前抽煙？你又怎能容許兒子在你面前抽煙？”

我認(rèn)真地想過這問題。我不喜歡人家抽煙，更不喜歡我兒子抽煙，因為抽煙可能給他帶來致命的肺癌。然而，我的兒子已經(jīng)21歲了，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成人。

是成人，就得為他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也為他自己的錯誤承擔(dān)后果。一旦接受了這個邏輯，他決定抽煙，我要如何不準(zhǔn)許呢？我有什么權(quán)力或權(quán)威來約束他呢？

我看著你點煙，翹起腿，抽煙，吐出一團(tuán)青霧，恨不得把煙從你嘴里拔出來，丟向大海。

可我在心里對自己說：“請記住，你面前坐著一個成人，你對他得像對待天下所有其他成人一樣。你不會把你朋友或一個陌生人嘴里的煙拔走，因此，你也不能把眼前這個人嘴里的煙拔走?！?/p>

他早已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一個別人。

我說：“平庸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我將來的事業(yè)一定比不上你，也比不上爸爸——你們都有博士學(xué)位?！蹦愠橹鵁?，淡淡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我有點驚訝。

“我?guī)缀蹩梢源_定我不太可能有爸爸的成就，更不可能有你的成就。我可能會變成一個很普通的人，有很普通的學(xué)歷、很普通的職業(yè)，不太有錢，也沒有名，就是一個最平庸的人。”你捻熄了煙，“你會失望嗎？”

現(xiàn)在我已忘了當(dāng)時跟你怎么說的，說我不會失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高興，因為我愛你？

或者很不以為然地跟你爭辯關(guān)于平庸的哲學(xué)？

或者很認(rèn)真地試圖說服你——你并不平庸，只是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自己？

現(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平庸，我是否會失望。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你是否有成就，而是你是否快樂。什么樣的工作比較可能給你帶來快樂？

第一，它給你意義，你的工作不把你綁架，讓你做工作的俘虜。

第二，它給你時間，容許你去充分體驗生活。

至于金錢和名聲，哪里是快樂的核心元素呢？

假如擺在你眼前的選擇是到華爾街做銀行經(jīng)理或者到動物園做照顧獅子、河馬的管理員，而你是一個喜歡動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認(rèn)為銀行經(jīng)理比較有成就，而獅子和河馬的管理員比較平庸。每天為錢的數(shù)字起伏而緊張而斗爭，很可能不如每天給大象洗澡，給河馬刷牙來得快樂。

當(dāng)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dāng)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yán)。

請記住，成就感和尊嚴(yán)可以給你快樂。

我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就，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擁有更多選擇的權(quán)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

如果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為自己找心靈安適之所在，那么連平庸這個詞都不太有意義了。

平庸是跟別人比，心靈的安適是跟自己比。千山萬水走到最后，我們最終的負(fù)責(zé)對象還是自己二字。

因此，你當(dāng)然沒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為了符合上一代對你的想象而活。

同樣的，抽煙不抽煙，你也得對自己解釋吧。

（摘自《親愛的安德烈》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