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容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210097）

動詞“回”語法化的認知分析

肖容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210097）

本文主要運用位移事件理論討論動作動詞“回”的語法化過程。“回”的語法化主要涉及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動作動詞語法化為可作補語的趨向動詞，第二階段為趨向動詞語法化為量詞。

趨向動詞量詞隱喻轉喻位移語法化

“語法化”包含兩個層面的意義。一是指“通常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示語法功能的成分這樣一種過程或現(xiàn)象，中國傳統(tǒng)的語言學稱之為‘實詞虛化’”，另一個層面為“語法范疇和語法成分的產(chǎn)生和形成”①。本文討論的是第二個層面，即形成新的語法范疇。

1.動作動詞“回”語法化為作補語的趨向動詞

（1）趨向動詞的劃分標準

上文已經(jīng)提到，“回”在南北朝之前作為動作動詞使用，而從南北朝時期開始逐漸取代趨向動詞“歸”，表示運動過程中改變方向并向初始位置移動的現(xiàn)象，也即作為趨向動詞使用。那么什么是趨向動詞呢？

趨向動詞是現(xiàn)代漢語中一個比較特殊的類，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tǒng)。從音節(jié)角度劃分，現(xiàn)代漢語中包括兩類趨向動詞，一類是單音節(jié)趨向動詞，單音節(jié)趨向動詞有“上、下、進、出、開、回、過、起”。另一類是雙音節(jié)趨向動詞。在單音節(jié)趨向動詞后面加“來”和“去”形成雙音節(jié)趨向動詞。

單音節(jié)趨向動詞又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包括“來”和“去”，它們以說話人或聽話人為參照點，反映的是動作與觀察主體，即“說話人或聽話人”的關系。另一類包括“上、下、進、出、開、回、過、起”，它們以環(huán)境中的某些位置為參照點，反映的是動作與所處環(huán)境之間的關系。

從語法角度看，趨向動詞主要有以下特點：

A.趨向動詞通常作一般動詞的補語，表示動作行為的趨向；

B.趨向動詞可以帶處所賓語。

從語義角度看，趨向動詞有以下特征：

A.反映人或事物的空間位置移動；

B.反映的移動具有方向性；

C.移動有一個或多個參照點，這個參照點可以是說話人或聽話人，也可以是言語環(huán)境中的特定位置。

（2）現(xiàn)代漢語中“回”表示的趨向意義

上文提到，“回”引申為“返回、回歸”義，“回”的這一引申義反映的現(xiàn)實現(xiàn)象是運動物體回到初始位置。這是“回”詞義引申中很重要的一步，“回”在南北朝以前是動作動詞，如上文所述，表示“回旋、旋轉、包圍、環(huán)繞、掉轉”等義，南北朝以前表示回歸的趨向動詞是“歸”，從南北朝開始出現(xiàn)“回”在動詞后作補語的用法，即“回”開始作為趨向動詞使用，但南北朝時期“回”在動詞后作趨向補語的用法還并不常見，直到唐朝這種用法才廣為使用，并沿用至今。例如：

前已令卿兄改革，尋值遷回，竟是不施行耶，今更敕西府也?！端螘罚ㄎ簳x六朝）

予覽之，悵然馳回——《北里志》（隋唐五代）

弟子一人放回，一人相隨入山?！洞筇菩抡Z》（隋唐五代）

縣令婦勃然入內(nèi)，諸夫人不知所以，欲卻回?！斗馐下勔娪洝罚ㄋ逄莆宕?/p>

御歸梁苑，駕回汾水鳳樓閑?！度卧~》（宋）

以上例子中，“回”與動詞組成“V+回”的述補結構，“回”表示的都是作為趨向動詞的本義“返回、回歸”。表示人或事物從別處向初始位置移動。“V+回”這一結構反映的現(xiàn)實事件包括以下成分：動作的施事、動作的受事也即發(fā)生位移的人或事物、位移的終點（同時也是初始位置）。這些成分可能在一個句子中都得到體現(xiàn)，也可能只體現(xiàn)其中一部分?，F(xiàn)代漢語中“回”的這一用法很常見。主要有以下幾種句式（說明1：中括號里的是可以省略的部分；說明2：不討論“把”字句和“被”字句）：

A.［N1（施事）］+V+回+N2（受事）。表示N2在N1施加的動作的推動下從某一位置回到初始位置。發(fā)生“回”這一位移動作的是N2。例如：

舅舅從美國寄回一個家譜。

奪回雁門關。

B.N（受事）+V+回。表示人或事物從某一位置回到初始位置。發(fā)生“回”這一位移動作的是N。例如：

郵件已經(jīng)寄回。

C.［N1（施事）］+V+回+［了/到］+N2（處所）。表示N1在自身動作的作用下從某一位置回到初始位置N2。例如：

坐公司的大巴車返回市區(qū)。

我為趙總爭回了面子。

整個風帶又退回到北緯5°—25°附近。

2.動詞“回”語法化為量詞

“回”作量詞在古代漢語和現(xiàn)代漢語中有以下幾種用法：

（1）計量動量詞，用于可以重復的動作。這一用法始于隋唐時期，沿用至今。例如：

順凡使涼州十二回，太武稱其能?！侗笔贰罚ㄌ疲?/p>

去了一回北京。/去了北京一回。

（2）計時動量詞，表示短時量，“一回兒”基本相當于“一會兒”。這種用法始于明朝，民國之后這種用法漸漸消失。例如：

你又沒有腳，怎地一回兒就到了這里？——《醒世恒言》（明）

（3）名量詞。章回小說或評書所分的章節(jié)。這一用法始于明朝，沿用至今。例如：

第一回系紅繩月下聯(lián)姻折黃旗風前別友——《粉妝樓》（明）

廣泛流行的《紅樓夢》共一百二十回，而留存下來的曹雪芹原作卻只有八十回。

（4）名量詞，意思與“件”相近，用于事情。前面常用“這么、那么、怎么”，這一用法始于清代，沿用至今。例如：

大家問他怎么回事，他并不答言，只是呼嗤呼嗤的哭?！豆賵霈F(xiàn)形記》（清）

就是這么一回事。

下面將從認知的角度分析實義動詞“回”如何演變成量詞。Talmy（2000）提出位移事件概念。一個位移事件基本上可以看作是主體在背景上移動的路徑。假設有一條從A通往B的開放路徑，主體（或射體）的移動總是指向終點B，換句話說，它有目標取向的特點。同時，主體的位置只有沿著路徑不斷變化，才能到達目的地或目標。主體及其路徑與背景形成對照，背景充當方向的參照點或“界標”，并且通常受說話人對世界現(xiàn)狀看法的制約。用這種方式分析位移事件，我們已經(jīng)匯集了三個方面，即目標取向、變化和視點。它們將在“回”的語法化中起重要作用。另外，射體的路徑可以在概念上通過不同的注意力視窗來獲取。根據(jù)Talmy（2000）的定義，開啟注意力視窗是指凸顯事件框架中特定部分的認知過程。相反的過程則被稱為隔斷，在這個過程中組成事件框架部分的概念內(nèi)容被背景化。路徑-視窗開啟有三種可能：開啟起始視窗、開啟中間視窗、開啟結尾視窗②。

A.計量動量詞“回”

“回”作為趨向動詞有以下特征：主體移動過程中方向發(fā)生變化，有回到移動事件起點的趨勢?！盎亍彼枋龅默F(xiàn)實動作行為的最顯著的特征為移動過程中某處方向改變，向起點移動。因此，我們猜測，對于位移動詞“回”來說，最可能開啟中間視窗，其次是結尾視窗，隔斷起始視窗。例如：

①攬筆便應就，何事久遲回？——《梁書》（南朝）

②及親仁之里，已奪馬紛紜矣，因倉皇而回，遂乃奔竄?！侗崩镏尽罚ㄋ逄莆宕?/p>

③是月，居少時，復回江陵?！读簳罚铣?/p>

④而一節(jié)緊一節(jié)，直有千回百折之勢，百讀不厭?！豆旁娊狻罚铣?/p>

⑤幾回江上泣途窮，每遇良辰嘆轉蓬。——《全唐詩》（唐）

①、②兩例“回”的修飾語“悵然”、“倉皇”凸顯了位移主體在位移過程中的心理特征，因此在這兩例中“回”開啟中間視窗，隔斷起始視窗和結尾視窗。

③例中，“回”后緊跟賓語“江陵”，“江陵”是位移路徑的終點，而由于“回”本身反映的動作行為最典型特征為過程中的方向改變，致使路徑曲折，所以這一例中開啟中間視窗和結尾視窗，隔斷起始視窗。

進行古代漢語語料庫檢索時發(fā)現(xiàn)，魏晉六朝時期的書面語語料中，動詞“回”所在的語境中可以只有一部分出現(xiàn)終點，也就是說，“回”只在一部分語境中開啟終點視窗。這也驗證了上文的猜測，即位移動詞“回”最可能開啟中間視窗，其次是終點視窗，隔斷起點視窗。

④例中，“千回”是狀中結構，動詞“回”被數(shù)詞“千”修飾，此時動詞“回”還未語法化為動量詞，但與表示數(shù)目多少的基數(shù)詞搭配，顯現(xiàn)出語法化為量詞的趨勢。

⑤例中，“回”與數(shù)詞“幾”結合，修飾動詞“泣”，這里的“幾回”是數(shù)量結構，“回”已語法化為量詞。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漢語量詞大發(fā)展的時期，許多動量詞已經(jīng)產(chǎn)生。但動量詞“回”出現(xiàn)率還很低，直到隋唐時期，“回”作為計量動量詞才被廣泛使用。動詞“回”語法化為動量詞離不開隱喻機制。在這一例中，“幾回”突顯哭泣過程的反復、曲折的特點，有長時意味?！皩嶋H的位移動作行為”這一源概念轉移到“用于突顯動作過程的特征”這一目標概念上?！盎亍痹趦煞N用法中都具有強調過程性，即開啟中間視窗的語義特征。

“回”作為動量詞著重描寫動作的過程在現(xiàn)代漢語中也有很多體現(xiàn)，例如：

①鑒哥有時十天半月來一回，有時一兩個月不見面。

②幾個病人在打賭：“今年冬天，我要死纏活纏闖進來，再看一回臘梅！

③他把這幾個人仔細地看了一回。

第一例中的“一回”突顯了“來”這一動作的過程性，第二例中，根據(jù)上文語境，“一回”更是突顯了“看”這一動作過程的完整性、困難性和曲折性。第三例中因為是把幾個人輪番看了一遍，突顯過程性、時長性和回轉性。這三例都開啟了中間視窗。

為什么這個語法化過程選的是“回”這個位移動詞，而不是“來”（著重于開啟終點視窗）、“去”（著重于開啟終點視窗）或“跑”、“跳”、“飛”（特別強調位移的方式這種成分）等詞。我們認為，“回”作為計量動量詞，強調動作過程的曲折、完整、回轉，著重對動作行為過程曲折的狀態(tài)的描寫和傳達，只有像“回”一樣強調中間路徑視窗的動詞才具有過程性，才能使得動詞語法化為突顯被修飾動詞過程的動量詞成為可能。

B.計時動量詞，表示短時量。例如：

①停了一回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都t樓夢》（清）

②出去了一回兒，又進來回賈珍道：“才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shù)目沒有？——《紅樓夢》（清）

這兩例，“一回兒”與“一會兒”意思相近，表示一段較短的時間，分別補充說明“?！焙汀俺鋈ァ眱蓚€動作持續(xù)時長。對于第一例來說，開啟中間視窗，突顯的是虛擬位移事件的過程；對于第二例來說，同樣是開啟中間視窗，但突顯的是實際位移事件的過程?！盎亍闭Z法化為計時動量詞與“回”作動詞時主要開啟中間視窗關系密切。通過隱喻實現(xiàn)這一語法化現(xiàn)象，雖然兩者在句子中的功能不同，但表示的意義突顯的現(xiàn)實現(xiàn)象的特點具有相似性。

C.名量詞“回”，表示章節(jié)

“回”作名量詞，可以表示章回小說或評書所分的章節(jié)。每一回構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大都比較曲折，回與回之間相關，但也有明顯的界限。這與“回”作為動詞表示的意義有關，即突顯過程性和曲折性，兩者具有相似性。這一語法化現(xiàn)象也使用了隱喻。

D.名量詞“回”，常用以修飾事情。例如：

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來是這么回事：道靜是靠左邊的馬路走著的。

“回”作名量詞修飾“事”，在疑問句中常常含有探究追問事件真實情況或詳細過程的意義，在陳述句中常常含有揭示事件真實情況或過程的意義。與上文分析類似，這一語法化現(xiàn)象也使用了隱喻的認知方法。

所以，“回”的語法化過程大致如下：動作動詞→趨向動詞→量詞。

結語：本文主要從歷時角度討論動作動詞“回”語法意義的演變情況。本文還存在一些不足。文中使用的古代漢語語料主要來自于“語料庫在線”網(wǎng)站，均為書面語語料；而本文使用的現(xiàn)代漢語語料主要來自于CCL語料庫檢索系統(tǒng)，既包括書面語語料，也包括口語語料，因此存在語料語體特征不一致的情況。

注釋：

①轉引自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M］.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04.

②轉引自［德］弗里德里?！馗袢馉?［德］漢斯尤格·施密特.認知語言學導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

［1］［德］弗里德里?！馗袢馉?［德］漢斯尤格·施密特，著.彭利貞/許國萍/趙微，譯.認知語言學導論［M］.第二版.彭利貞/許國萍/趙微.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366-370.

［2］劉月華.趨向補語通釋［M］.北京：北京語言文化大學出版社，1998：257-258.

［3］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

［4］呂叔湘.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276-277.

［5］張大紅.常用動量詞“次”、“回”、“下”的語義認知分析及語用描寫［J］.語文知識，2009.

［6］馬玉汴.趨向動詞的認知分析［J］.漢語學習，2005.

［7］辛承姬.漢語趨向動詞系統(tǒng)［J］.漢語學報，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