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雪
(吉林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皇權政治與金源中期文士命運及其心理趨向
沈文雪
(吉林大學 文學院,吉林 長春 130012)
金源中期文士是在宗儒尚文之風中走入官場的,但皇權政治的禁忌、官場的污濁險惡深深影響文士命運。正因為這種特定環(huán)境,使動輒獲咎的金源中期文士心理上發(fā)生了很大變化,鄙棄塵俗、尋求自適,把自我人格修養(yǎng)看做最高目標,而這也成了金源中期文學生態(tài)發(fā)展的主要標志。
金源中期 皇權政治 文士命運 心理趨向
金朝皇權政治自金熙宗始,便埋下隱患,之后一直伴隨著歷代統(tǒng)治者,并成為影響對宋關系的一個重要方面。金熙宗是在太宗之后、皇位繼承權爭奪劇烈的情況下,得以嗣位的。盡管皇統(tǒng)轉治加強了中央集權,但最終還免不了被弒的命運。完顏亮篡位后,為了實現(xiàn)其“萬里車書盡混同”[1]的目的,不惜眾人諫止,民怨鼎沸,竟然渝盟南侵。結果后院起火,金世宗擁兵稱帝。之后,金世宗出于緩和國內矛盾,鞏固自己統(tǒng)治的需要,主動與南宋求和,宋金進入了和平發(fā)展時期。
金世宗統(tǒng)治時期,能夠鑒史治世,“故大定三十年幾致太平”[2]。盡管如此,金世宗對皇權戒備心理未有一絲放松。史載,世宗對海陵王完顏亮抨擊甚烈,至達到“禁近能暴海陵蟄惡者輒得美仕”[3]的程度。其力求恢復女真舊俗,也是出于“海陵習學漢人風俗,是忘本也。若依國家舊風,四境可以無虞,此長久之計也”的考慮[4]。故為防備大臣與諸王結成黨與,世宗選擇了一些忠實正直之臣充任諸王府長史,并責令道:“朕選汝等,正欲勸導諸王,使之為善。如諸王所為有所未善,當力陳之,尚或不從,則具某日行某事以奏。若阿意不言,朕惟汝罪?!保?]由于世宗仁政思想強化及所用多敦樸謹厚之士,“不煩擾,不更張”[6],故皇權政治一直處于穩(wěn)定、上升的發(fā)展狀態(tài)。
但至金章宗統(tǒng)治時期,這種狀態(tài)就改變了,改變的原因無疑還是皇權。金章宗之父允恭是世宗之子,大定二年(1162)被立為太子,在儲二十三年,未及即位,便卒去。史稱其:“專心學問,涉獵經史。與諸儒講議承華,茍無大故,無一時不在?!薄捌溆⒚羧屎?,慨然有志古帝王之治,徒以降年不永,不得與厥父疊照重熙世,方以為恨”[7]?!督鹗贰肪硎牛浴疤觳患僦?,惜哉”,發(fā)出深深的感嘆。正因為允恭未及即位,便卒去,章宗才因此得以立為太孫。《金史》卷六十四:“大定二十五年(1185),皇太子薨,永中行次最長,而世宗與圖克坦克寧議立章宗為太孫,世宗嘗曰:‘克寧與永中有親,而建議立太孫,真社稷臣也!’”如此,在“禮為貴嫡”的皇權政治下,章宗與其叔父永中間的矛盾是無法避免的。章宗即位后不久,發(fā)生的高托噶誅死案便與此密切相關,《金史》卷八十三:“汝弼妻高氏毎以邪言怵永中覬非望,畫永中母像侍奉祈祝,使術者推算永中。有司鞫治,高氏伏誅?!贝耸掳l(fā)生于明昌二年(1191)。明昌四年(1193),又一起謀反案發(fā)生于章宗的另一位叔父永蹈身上,雖然永蹈以謀反伏誅,但由此給章宗帶來的驚忌,累年不釋。直至明昌五年(1194)永中被賜至死,還未善罷甘休。
上述涉及皇權的政治事件深深影響文士命運。當時主宰朝廷的重臣是完顏守貞,其為人“喜推轂善類,接援后進,朝廷正人,多出入門下”[8]。但在皇權政治事件發(fā)生后不久便被逐出朝廷,其因,《金史》卷七十三有載:“張汝弼妻高托噶獄起,意又若在鎬王永中。時右諫議大夫賈守謙上疏陳時事,思有以寬解上意。右拾遺路鐸繼之,言尤切直。帝不悅。守貞持其事,獄久不決。帝疑有黨,乃出守貞知濟南府事,仍命即辭,前舉守貞者董師中、路鐸等皆補外?!敝灰蛲觐伿刎憽俺制涫?,獄久不決”,就被罷出朝廷,而且董師中、路鐸等人也受到牽連。
與此同時,尚書右丞胥持國與章宗所寵元妃操縱了朝政。胥持國,經童出身,“為人柔佞有智術”[9]。其所以博得章宗的信用,《金史》卷一百二十九是這樣記載的:“初,李妃起微賤,得幸于上。持國久在太子宮,素知上好色,陰以秘術干之,又多賂遺妃左右用事人。妃亦自嫌門第簿,欲藉外廷為重,乃數(shù)稱譽持國能,由是大為上所信任?!绷硗?,在誅鄭王永蹈、鎬王永中的事件中,胥持國皆預其身,深得章宗歡心。明昌四年(1193),拜參知政事,明昌五年(1194)拜尚書右丞,職官一路遷升。關于李妃的得寵,《金史》卷六十四載:“元妃李氏師兒,其家有罪,沒入宮籍監(jiān)……大定末,以監(jiān)戸女子入宮……章宗好文辭,妃性慧黠,能作字,知文義,尤善伺候顏色,迎合旨意,遂大愛幸。明昌四年(1193),封為昭容,明年,進封淑妃?!倍鴮⒃楹?,此前在士大夫文人當中,是頗有爭議甚至公開反對的:“元妃李氏有寵,上欲立為后,臺諫以為不可,交攻之。”[10]
胥持國與元妃把持朝政,朝廷自然就成了他們的天下。而這對一些正直的文人士大夫來說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明昌黨禍就發(fā)生于這種背景下:“初,趙秉文由外官為王庭筠所薦,入翰林。既受職,遽上言云:‘愿陛下進君子,退小人?!险偃雽m,使內侍問‘當今君子、小人為誰?’秉文對:‘君子,故相完顏守貞;小人,今參政胥持國也?!蠌褪乖憜枺骸旰我灾硕藶榫印⑿∪??’秉文惶迫不能對,但言:‘臣新自外來,聞朝廷士大夫議論如此?!瘯r上厭守貞直言,由宰相出留守東京。向持國諂諛,驟為執(zhí)政,聞之大怒,因窮治其事。”[11]
結果與趙秉文交游者,皆以“私議”[12]下獄。在此基礎上,章宗“搜索所作譏諷文字”[13],進一步以文字加以整肅。御史周昂在此前為省掾時,送給路鐸的一首外補詩被挖掘出來,其詩有云:“龍移鰍鱔舞,日落鴟梟嘯,未須發(fā)三嘆,但可付一笑?!保?4]頗涉譏諷?!白嗦?,上怒曰:‘此政謂世宗升遐而朕嗣位也?!蟪冀詰?,罪在不可測。參知政事孫公鐸從容言于上曰:‘古之人臣亦有擬為龍、為日者,如孔明臥龍、荀氏八龍,趙衰冬日、趙盾夏日,宜無他。’于是上意稍解?!保?5]但周昂并未因此擺脫“以詩謗訕”之罪,此后“謫東海上十數(shù)年”[16]。王庭筠此前雖被章宗重用,但也受到了“降授鄭州防御判官”[17]的貶黜。這次事件的引發(fā)者趙秉文,量刑最輕,只是受到了“狂愚為人所教,止以本等外補”的處罰[18],因此遭到了文人士大夫的一致譴責。以至于事過境遷,李純甫還以詩相送加以譏刺:“明昌黨事起,實夫子為根。黃華文章伯,抱恨入九原。盤盤周大夫,不得早調元。株逮及見黜,公獨擁朱轓?!保?9]王庭筠在獄中曾作有《獄中見燕》、《獄中賦萱》兩首詩,抒發(fā)自己的感慨,其中有云“笑我迂疎觸禍機”句,實際上,趙秉文此番遭際不也是“迂疎觸禍機”引發(fā)的嗎?
據(jù)《金史》卷九十九:“泰和六年(1206),御試,鉉為監(jiān)試官。上曰:‘丞相宗浩嘗言試題頗易,由是進士例不讀書。朕今以《日合天統(tǒng)》為賦題?!C曰:‘題則佳矣,恐非所以牢籠天下士也?!显唬骸弁跻噪y題窘舉人,固不可,欲使自今積致學業(yè)而已?!睂嶋H上,這件事的真實背景,劉祁通過李純甫話語表述得非常清楚:“章宗誠好文,獎用士大夫。晚年為人讒間,頗厭怒。如劉左司之昻、宗御史端修,先以大中事皆坐謗議朝政謫外官。其后,路侍御鐸、周戶部昻、王修撰庭筠復以趙閑閑事謫絀。每曰:‘措大輩止好議論人’……上自出題曰‘日合天統(tǒng)’,以困諸進士。止取二十七人,皆積漸之所致也。”[20]明昌黨禍帶來的后果是進一步以科舉加以鉗制士人,不能不看出皇權政治極為封閉、殘酷的一面。
泰和南征,宋人傳檄有云:“經童作相監(jiān)女為妃,”[21]以此怪罪章宗,諷刺金朝無人,但章宗仍是執(zhí)迷不悟。王庭筠獲罪外貶,泰和元年(1201)復為翰林修撰后,曾扈從秋山,應制賦詩三十余首。宋濂題其詩稿贊許云:“蓋自大定以來累洽重熙,文物聲名可擬漢唐,故其一時君臣遇合,天施地受,雨露無際,浹于太和,此乃金極盛之時,自當時言之,孰不效《上林》、《羽獵》,以侈大榮觀?而庭筠乃能以秋山不合圍為風,則庭筠者亦良士也哉?!保?2]實際上,不只是王庭筠,明昌黨事后,路鐸等人也冒死進諫過章宗,路鐸指出:“元妃李氏兄弟怙寵納賂,將有楊國忠之禍。”[23]圖克坦鎰也以“光武在位歲久,無沉湎冒色之事;高祖惑戚姬,卒致亂”[24]來加以勸諷,但都絲毫不起作用。據(jù)《歸潛志》卷十:元妃“一家權勢熏天,士大夫好進者,往往趨附”。這種狀況一直延續(xù)到泰和八年(1208)章宗卒后,據(jù)《歸潛志》卷十:“章宗崩,無子。元妃等與宰相薩克蘇定策立衛(wèi)王。王,世宗子,章宗叔也。王既立,薩克蘇欲專其功,媒孽李氏罪惡,以為嘗為厭勝事,衛(wèi)王下詔賜元妃死,且廢為庶人……李氏一族灰滅矣。”至此,金朝結束了中期的繁盛局面。與此期朝政密切相關,這個時期的文人士大夫雖都是在宗儒尚文之風中走入官場,但皇權政治的禁忌,官場的污濁、險惡,使得動輒獲咎的文人士大夫們在心理上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世宗統(tǒng)治時期,政治雖清明,但在人才取用上,文人“大率多為黨與,或稱譽于此,或見毀于彼”[25],故“宦游履危涂,常攖機阱懼”的心理時有伴隨[26]。
因為上述特定環(huán)境促使,金源中期文士普遍表現(xiàn)出了一種尋求自適心理。而作為這種心理基調之補償?shù)姆胚_,很顯然與佛教、道教在此時的興盛密切相關,特別是全真道三教合一思想對當時文士影響巨大。因此,他們的人生態(tài)度往往表現(xiàn)出平和與淡泊,仕與隱兩者互相兼容,而且鄙棄塵俗,把自我人格修養(yǎng)看做最高目標。同時,魏晉風度也極為他們推崇,而這也成為了金源中期文學生態(tài)發(fā)展的主要標志。
[1]岳珂.桯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1:95.
[2][6]劉祁.歸潛志[M].北京:中華書局,1983:136.
[3][23]元好問.中州集[M].北京:中華書局,1959:460,405.
[4][5][9][8][12][21][16][17][24][25]脫脫等.金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5:1989,155,2793,1689,2794,2730,2731,2188,1952,2462.
[7][26]郭元釪.全金詩[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10]姚奠中主編.元好問全集[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388.
[11][20]劉祁.歸潛志[M].北京:中華書局,1983:111.
[13][14][15][18][19]劉祁.歸潛志:卷十[M].北京:中華書局,1983:112.
[22]宋濓.文憲集[M].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guī)劃基金項目(11YJA 751061)階段性成果;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4BZW082)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