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路

最后一位格格金默玉的曲折人生

劉路

金默玉2007年接受香港鳳凰衛(wèi)視《魯豫有約》欄目采訪。這位戴金絲眼鏡、涂著鮮艷的紅色唇膏和指甲油、常愛穿著白色夾克和皮鞋的耄耋老人，說起一生的坎坷磨難，竟如此的淡定、豁達，她說人這一輩子，本來就有很多的起起落落，生活的起落又何必埋怨，面對它就是了。

出身王族

1918年，金默玉出生于遼寧旅順，原名愛新覺羅·顯琦，漢名金默玉，暗喻“墨玉”，是美玉中的珍品。父親是清朝八大世襲親王之一——努爾哈赤的弟弟后裔第十世肅親王愛新覺羅·善耆，在八大世襲家族中居首位，身份顯赫。

肅親王娶了一個王妃、四個側(cè)妃，共生下三十八個子女，其中男孩二十一個、女孩十七個。年齡最小的四側(cè)妃生了三個女兒：大女兒在女孩中排行十四，漢名金璧輝，暗喻“金碧輝煌”，企望她今后能夠大富大貴，后肅親王將她送給日本人川島浪速當養(yǎng)女，分手時給她起名東珍，希望她東渡日本之后，能被當做東洋的珍寶來對待，川島浪速后又給她改名——川島芳子；二女兒是愛新覺羅·顯碙；金默玉是最小的女兒，排行十七，哥姐們都叫她“十七妹”或“小不點兒”；家里奶媽、傭人都尊稱她為“十七格格”?？梢赃@么說，她是中國最后一代封建王朝的最后一位格格。論皇室輩分，她還是末代皇帝溥儀的侄女。

金默玉沒有趕上肅王府的鼎盛年代。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在東北流亡六年。金默玉回憶說：“沒有了皇上和太后，祖宗的牌位還在，逢年過節(jié)，一定要拜祭；同族的親戚也還在，請安的時候，失了禮節(jié)，就成了大笑話?！?/p>

1945年10月10日，國民黨“雙十節(jié)”那天，一群國民黨憲兵進入北平東四九條胡同三十四號逮捕川島芳子（即女漢奸金璧輝）。川島芳子被關在第十一戰(zhàn)區(qū)長官司令部，后來被轉(zhuǎn)移到北新橋炮局胡同北平陸軍監(jiān)獄（此處清末建為“北平陸軍監(jiān)獄”，盧溝橋事變后為“日本陸軍監(jiān)獄”，1945年后又改為“北平陸軍監(jiān)獄”，解放后由北京市公安局接管）。在三平方米單身牢房中，川島芳子受到一般在押犯享受不到的優(yōu)待?；谶@種待遇，她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那時戴笠的得力干將馬漢三負責懲治漢奸的工作，擔任北京肅奸委員會主任。一天，一巨商登門拜訪馬漢三，帶來十八尊金羅漢，懇求馬刀下留人，釋放川島芳子。馬漢三財迷心竅，賊膽包天，竟真的偷偷釋放了川島芳子。

川島芳子走出監(jiān)獄，急匆匆回到家，悄聲對金默玉說：“馬漢三準備把我遣送日本，你留在北平也不安全，不如跟我一起走吧?！?/p>

金默玉經(jīng)過思想斗爭，一口拒絕了。

生活漂泊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肅王府被國民黨征用。1948年秋，眼見國民黨行將滅亡，大哥匆忙將日本妻子送回日本。然后，他又收拾東西準備去香港。臨行前，大哥拉著金默玉的手流著淚說：“我把孩子暫時托付給你，以后我會回來接你們的?！苯鹉癜参扛绺缯f：“你放心地走吧，只要我活著，絕不會讓你的四個孩子餓死?！?/p>

大哥走了。家中除了大哥的四個孩子外，還有二哥的兩個孩子、大哥的老保姆和她的女兒，九口之家的重擔立刻全都壓在了剛過而立之年的金默玉身上，而家中只有大哥留下的一百塊銀元。當時，肅親王的產(chǎn)業(yè)，北平東四以及東北旅順、大連的房產(chǎn)早已被她的哥哥們一點點兒地變賣了。如今，除了這手中的一百銀元，什么都沒了。面對現(xiàn)實，她開始變賣家中的物品：鋼琴、地毯、沙發(fā)、皮大衣、留聲機等。

1950年末的一天，金默玉收到大哥從香港寄來的一筆生活費。她利用這筆錢開了一家餐廳，取名“益康家庭食堂”，先是經(jīng)營西餐，結(jié)果無人問津；又改做“雞素燒”，仍然虧本。后來，一個四川人主動找她經(jīng)營“擔擔面”，生意終于日漸興隆起來。小店名氣越來越大，京城的很多名流都來這里吃面。一時間，“益康家庭食堂”成了北京的名店。

1954年，三十六歲的金默玉結(jié)婚了?！按笙驳哪翘欤炫凼墙鑱淼?，請?zhí)抢像R用毛筆寫的?！苯鹉窕貞浾f，“那一天，看著大紅的喜帖，我忽然感慨，怎么這么就把自己嫁出去了？”要是在過去，她或許早已像姐姐們一樣，嫁給了某位蒙古王爺，因為她們是滿蒙聯(lián)姻的重要工具。不過，金默玉從小就和她們不一樣。在北京的時候，她拒絕了家里人的提親，沖著他們喊：“我的事，你們誰都不要管！”這樣的婚禮，或許潦草了些，卻是她自己的選擇。

金默玉與馬萬里的結(jié)婚照

丈夫馬萬里是當時國內(nèi)極負盛名的花鳥畫家，他曾有過兩次婚姻，第一位妻子因難產(chǎn)而死；第二位妻子因感情不合與他離婚。遇到金默玉時，馬萬里還住在女兒家里，女兒家很小，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更別提畫畫了，他也曾因此而心灰意冷，有過自殺的念頭。金默玉的出現(xiàn)讓他又有了生活的信心，也重新?lián)碛辛诵碌募彝ァ?/p>

可是沒想到，政治風暴很快就到來了。

1958年2月，離當年的春節(jié)還有五天，金默玉突然從家中被帶走，六年后，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開始了她的牢獄生活。罪名就是——肅親王的女兒、特務川島芳子的妹妹。為了不連累丈夫，監(jiān)獄中的金默玉申請了離婚，她決定獨自度過漫長的刑期。

她寫了一封信給丈夫的女兒，請她到監(jiān)獄來一趟，商量與她父親離婚的事情。誰知，馬萬里卻堅決不同意，說什么也要等到她出獄的那一天。金默玉得知精神異常的丈夫如此信誓旦旦，禁不住流下了眼淚。可是世事無常。一天，金默玉被叫到隊長室，一位自稱是南寧法院的人拿出了一紙離婚協(xié)議，讓金默玉簽字。她一看離婚書上不是丈夫的手跡，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簽了字。

原來，自從金默玉被捕后，馬萬里的精神狀況一直不好，他在南寧的妹妹了解到哥哥的窘?jīng)r，就向廣西有關部門反映。由于馬萬里是著名畫家，因此經(jīng)廣西統(tǒng)戰(zhàn)部出面，他被移居南寧。在移居前，他的妹妹和他的女兒說服他與金默玉離了婚。金默玉服刑期間，馬萬里也被打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據(jù)說，馬萬里的家仍然一直保留著他和金默玉結(jié)婚后的房間布置，絲毫未改，但直到馬去世，兩個人都再也沒有見過面。

1973年，金默玉終于熬過了十五年的鐵窗生涯，重獲自由。刑滿釋放的金默玉來到天津茶淀農(nóng)場種地、養(yǎng)鴨，成為一名農(nóng)場工人。然而，十五年的鐵窗生涯使金默玉的身體大不如前，辛苦的勞作使她很快就病倒了。

此時，一位農(nóng)場的土專家、講北方話的上海人施有為走進了她的生活。他將一把自制的小鐵鍬、一本日語版的《人民中國》，送給了手掌流著血的金默玉。金默玉很快答應了他的求婚?；楹螅蚱拊谵r(nóng)場分給的小屋生活，養(yǎng)雞、養(yǎng)鴨，度過了一段清貧但溫馨的時光。

1979年，健康狀況逐漸惡化的金默玉再也無法從事體力勞動了，但她不知道該如何改變。想來想去，她提筆給鄧小平寫了封信，信中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出身與經(jīng)歷，繼而又表示，如今自己身體不好，不能從事體力勞動，但頭腦清醒，能夠從事腦力勞動，希望能夠給予相應的工作。

信寄出去之后，金默玉也沒抱太大的希望。但沒過了幾天，農(nóng)場來了三名核實情況的同志。幾天后，她等來的是比一份工作還讓她欣喜的消息——來自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平反通知書。

寬容是福

回到北京后，金默玉的生活便逐漸安定了下來。沒過多久，1982年10月，以前在日本學習時的同窗小坂旦子等人幾經(jīng)周折聯(lián)系到了金默玉。于是，他們邀請金默玉到日本訪問并會晤了大家。見面后，金默玉向同學們講述了她這幾十年的生活經(jīng)歷。大家聽了，既為她遇到的坎坷遭遇而扼腕嘆息，又對她在身逢逆境時始終能以樂觀的心態(tài)面對困難而充滿了敬意。當同學們聽說她的生活還很清貧的時候，都熱心地勸她，希望她能定居日本，一來這里有她的親朋故友，便于相互關照；二來日本較好的生活條件對于她的身體恢復也大有益處。

金默玉聽了很感動，但是對同學們說，自己是中國人，雖然受了委屈，可畢竟過去了。作為中國人，日本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國家。況且，自己大半生都虛度了，如今國家正在好轉(zhuǎn)，我應當為國家做點事情。她還對大家說，當年在監(jiān)獄的時候就曾想過，如果有一天出獄回到北京，一定要辦一個日語學習班，培養(yǎng)中國的日語人才，為今后中日兩國的友好往來做點貢獻?，F(xiàn)在看來，有大家的支持，這件事情一定會辦成功的。就這樣，從1992年創(chuàng)辦愛心兒童日語班開始，她通過幾年不懈的努力，于1996年5月在河北廊坊創(chuàng)辦了愛心日語培訓學校。2000年，在愛心日語培訓學校基礎上，又建成了廊坊東方大學城并正式開學。

她當年的愿望實現(xiàn)了，欣慰之余，她還是那么平靜。說來也是，經(jīng)歷過榮華富貴，也品嘗過草根味苦，得與失只不過是她人生哲學中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得何足喜，失亦何憂？

晚年的金默玉身患脊柱炎，很少下床，也很少外出。我們北京市文史館的工作人員去探望她的時候，她偶爾也會陪著我們坐到窗邊，輕輕地點上一支煙，然后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花開花落、云卷云舒。似乎我們的存在，又輕輕地撩開了老人塵封已久的記憶——那些年、那些人和那些事，海闊天空也好，波譎云詭也罷，不經(jīng)意間又閃回到了老人的心際，空氣變輕了，往事變近了，就連長久擱在老人心里的埋怨也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們問過金默玉：“金老，您的長壽秘訣是什么？”

她喃喃地說：“寬容。”

2014年5月26日，金默玉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6歲。

金默玉曾說過，她這一生做過兩件最正確的事，一是沒去香港，二是在獄中沒陷害過任何人?！霸谌毡咀x書的時候，我的家庭教師告訴我，高尚不是別人笑的時候你不笑，它是一種品德，它樸實、大度、真誠，在別人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他，在別人最需要鼓勵的時候鼓勵他，只要能給大家?guī)硇腋?，那就是最高尚的?！弊罱K，她用了大半輩子的生活為這句話做了最好的詮釋。

（注：本文部分內(nèi)容參考了《北京市文史研究館館員傳略——金默玉傳》等加工整理而成）

（作者為北京市文史研究館《北京文史》編輯）

責任編輯張鑫章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