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崇玲

(武警學院 基礎部，河北 廊坊 065000)

論軍人的權利與義務
——以軍營法律文化為視角

●仲崇玲

(武警學院 基礎部，河北 廊坊 065000)

軍營法律文化是軍營這一相對封閉的“亞社會”在長期軍事實踐活動中逐漸形成的，對法律所特有的思想觀念、理想人格、情感傾向、行為趨勢，即關于權利與義務的價值模式和行為模式的總和。對軍營法律文化的概念，以及軍營法律文化對軍人權利義務關系的影響進行梳理，對如何通過軍營法律文化建設改善軍人權利義務關系進行探討：打破現(xiàn)代法治理念與軍營法律文化的隔閡，增強軍人對法律的信仰；摒棄法律工具主義對軍營法律文化的不良影響，真正重視軍人權利。

軍營法律文化；軍人；權利；義務

2013年12月，部分戰(zhàn)士體罰新兵的視頻在網(wǎng)上曝光，引起輿論嘩然。視頻中幾名班長對不聽話的新兵實施所謂“懲戒”，拳打腳踢，甚至棍棒相加，其行為令人發(fā)指。幾名新兵被打倒在地之后又一次次“歸隊”、“立正”，任由老兵施暴，毫無反抗意識，更是讓人震驚。很明顯，部分老兵違反條令條例毆打新兵的做法是錯誤的，當事人已被部隊或公安機關進行了嚴肅處理。但新兵在暴行面前選擇忍氣吞聲，真是讓人百思不解、心痛不已。他們?yōu)槭裁床环纯?？在被施暴之后，他們沒想過通過正當途徑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嗎？為什么該事件最終是以網(wǎng)絡視頻的方式暴露在公眾面前？難道軍人權利的維護要靠網(wǎng)絡輿論的大眾監(jiān)督才能起效嗎？太多深層次的東西引發(fā)觀者的疑問。筆者試從“軍營法律文化”的視角出發(fā)，對軍人的權利與義務進行探討。

一、何謂軍營法律文化

著名的軍事歷史學家和戰(zhàn)略研究專家馬丁·范克勒韋爾德(Martin Van Creveld)在《戰(zhàn)爭的文化》(TheCultureofWar)一書中提到：“任何由人類組成的有凝聚力和紀律的群體，在共同工作一段時間后，都會形成自己的文化?！俏幕S系了團體。……文化是團體的驕傲?！盵1]自有軍事活動以來，“軍營”作為地域型的社會生活共同體一直是人類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它是在一定的地域范圍內(nèi)，以正規(guī)的武裝人員為主體，以國防和軍事活動為中心，以封閉式的垂直領導關系為主線的社會實體，是武裝集團賴以存在的重要社會形式。在軍營當中，軍人群體和軍隊組織在法律意識和法律行為上往往體現(xiàn)著一種“趨同性”，即軍隊成員在看待某個法律問題時，通常持有大致類似的思想觀念和情感傾向，在從事法律活動時，也通常具有大致類似的價值模式和行為傾向，這便形成了“軍營”這一社會實體所特有的法律文化。

那么，這種“趨同性”是如何發(fā)生的呢？正如美國文化人類學家克萊德·克魯克洪(Clyde Kluckhohm)所說：“在一切有組織的動作中，我們可以見到人類集團的結(jié)合是由于他們共同關聯(lián)于一定范圍的環(huán)境，由于他們住在共同的居處，及由于他們進行著共同的事務。他們行為上的協(xié)力性質(zhì)是出于社會規(guī)則或者習慣的結(jié)果，這些規(guī)則或為明文規(guī)定，或是自動運行的。”[2]軍隊是奉行高度集中統(tǒng)一的戰(zhàn)斗組織，共同的使命、共同的居所、共同的思維習慣和行為方式必定衍生出共同的軍人群體規(guī)范。這種規(guī)范是在軍人群體活動中，被認為是合適的成員行為的一種期待，是軍人群體所確立的標準化觀念。它一經(jīng)形成，便具有公認的強制力量，不斷強化并最終形成人們的心理尺度，成為各種言行的判斷標準。軍營中的法律文化便是在軍營法律實踐過程當中自發(fā)產(chǎn)生并自動運行的特殊力量。它是軍營之中“顯性”的法律制度體系和“隱性”的法律意識形態(tài)交互作用的結(jié)果，是軍營這個地域范圍內(nèi)的群體對于法律共同的認識、理想和信念。當然，軍營中每個成員的法律心理、法律意識乃至法律思想存在著一定差異，但對于整個軍營來說，總有一些由于長久的歷史發(fā)展沉淀下來的為大多數(shù)軍隊成員所接受的成分。主流的軍營法律文化對于軍營之中的法律行為而言，是具有極大權威性的。正如道德的權威性源于社會群體的情感認同、禮俗的權威性源于宗族觀念對人們的內(nèi)心約束一樣，軍營法律文化的權威性是內(nèi)源于廣大部隊官兵對軍事法律規(guī)范的價值認同，外化為穩(wěn)定協(xié)調(diào)的軍事社會關系以及紀律性、組織性、程序性極強的軍事社會行為。

因此，軍營法律文化是軍營這一相對封閉的“亞社會”在長期軍事實踐活動中逐漸形成的，對法律所特有的思想觀念、理想人格、情感傾向、行為趨勢，即關于權利與義務的價值模式和行為模式的總和。它是法律文化系統(tǒng)中獨特而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法律文化現(xiàn)象中的特殊形態(tài)，是一種集宏觀與微觀、觀念與制度、歷史與現(xiàn)實、靜態(tài)與動態(tài)于一體的法律文化。

二、軍營法律文化對軍人權利義務關系的影響

有學者曾對權利與義務的數(shù)量關系作過細致的邏輯推導：“如果把不享受權利也不履行義務表示為零的話，那么權利和義務的關系就可以表示為零起點向相反的兩個方向延伸的數(shù)軸，權利是正數(shù)，義務是負數(shù)，正數(shù)每展長一個刻度，負數(shù)也一定展長一個刻度，而正數(shù)與負數(shù)的絕對值是相等的?！盵3]然而，在軍營法律文化的作用和影響之下，軍人的權利義務關系往往呈現(xiàn)出與普通公民的權利義務關系略有不同的特性。

(一)軍營法律文化對“秩序”的尊崇，決定了軍人義務的本位性

一般法律領域中，絕大多數(shù)學者認為，“自由”代表了最為本質(zhì)的人性需要，它位于法的價值的頂端；“正義”是自由的價值外化，它成為自由之下制約其他價值的法律標準；而“秩序”則表現(xiàn)為實現(xiàn)自由和正義的社會狀態(tài)，必須接受自由和正義標準的約束。然而，在軍事法律領域中，由于軍事法服務于國家最高軍事利益這一重要特性，使得“秩序”的重要性與一般法律相比大有提升。也就是說，軍隊作為組織性和紀律性極強的社會組織，有著比普通社會更為嚴格的秩序追求?！爸刃騼?yōu)先，兼顧其它”，便是軍營法律文化在面臨價值沖突和價值選擇時的重要標準。

毋庸諱言，“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的理念對軍營法律文化中的“秩序”價值產(chǎn)生了決定性的影響。戰(zhàn)爭年代，戰(zhàn)場上形勢瞬息萬變，下級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有利于把千軍萬馬置于統(tǒng)一的指揮和調(diào)配之下，形成巨大的戰(zhàn)斗力，從而奪取戰(zhàn)爭的勝利；和平時期，軍隊的主要行動由作戰(zhàn)轉(zhuǎn)變成遂行多樣化任務，上級命令的迅速傳達，有利于避免軍隊在新的任務環(huán)境下發(fā)生政令不通甚至各自為政的現(xiàn)象。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克勞塞維茨(Carl Von Clausewitz)把“服從命令、遵守紀律、遵循規(guī)則和方法”，稱為“軍隊的武德”。他強調(diào)軍人的勇敢必須擺脫個人勇敢所固有的那種不受控制和隨心所欲地顯示力量的傾向，它必須服從更高的要求，即“服從命令，遵守紀律，遵守規(guī)則和方法”。*轉(zhuǎn)引自軍事學術雜志社：《軍事漫談》，軍事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08頁。也就是說，只有強調(diào)服從的軍隊才能保證在瞬息萬變的情況下因敵應變、井然有序；不服從指揮的軍隊難以構成萬眾一心的合力，必定破綻百出、一敗涂地。

以保障“秩序”為目標，強調(diào)“服從”的社會群體，其在權利義務的關系模式中必定選擇“義務本位”。軍營法律文化中的“義務本位”，是指在軍人的權利義務的關系中，義務更為核心更為基礎，權利是附屬于義務而存在的。同時，義務的強制履行在一定程度上比權利的保障更為重要。有學者將其具體表現(xiàn)總結(jié)為以下幾點：首先，軍事權利是圍繞著軍事義務進行設定的；其次，軍事法對行為規(guī)則的描述不是“可以為”或者“有權為”一定的行為，而多表現(xiàn)為“不得為”一定的行為或“應當”、“必須”為一定的行為；再次，以軍事義務的形式規(guī)定軍事權利，如依法服兵役、參加軍事訓練、參加民兵組織等，法律都以義務的形式加以規(guī)定，雖然其本身也是一種權利；第四，軍事權利和軍事職權或者職責密不可分；最后，只有履行軍事義務之后才能享有軍事權利。[4]

反之，實行“義務本位”的社會群體，其法律文化必定呈現(xiàn)出區(qū)別于其他社會群體的獨有特性。第一，服從的意識需要嚴明的軍紀作為保障，而軍營中略顯嚴苛的紀律在一定程度上也束縛了軍人自由的思想。軍人必須將自己緊緊地桎梏于軍紀當中，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便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軍人權利意識的形成和個人意志的表達。軍人在個人權利受到侵犯時，便很少會考慮到運用法律的武器來捍衛(wèi)權利。第二，封閉的環(huán)境使軍人習慣于聽從首長的指揮，按照命令行事。另外，軍人的日常活動也較為單一，除了部隊的條令條例之外很少涉及到其他法律。因此，他們對法律沒有天然的親近感和依賴感，對自身的權利也沒有特別的渴求。第三，高強度的軍事訓練和有限的法制教育活動，使軍人沒有過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學習法律和了解法律，法律知識的匱乏使其無法形成對自身權利的理性認識。第四，由于服役的需要，軍人與外界接觸機會少，社會交往對象多是本部隊的領導和戰(zhàn)友。封閉的社交環(huán)境，使軍人更容易受到群體的主流法律文化的影響，在尊崇秩序的法律文化背景之下，個體的權利意識往往被悄然扼殺。

(二)軍營法律文化對“權力”的強調(diào)，弱化了軍人對權利的認知

軍隊從建立之初就存在著區(qū)別于其他任何社會團體或組織所特有的管理體制?；谲娛氯蝿张c軍事行動的特殊性，軍隊需要通過不同于普通組織和團體的較為嚴格的內(nèi)部規(guī)范對軍人實施管理，從而導致軍隊內(nèi)部上下級之間形成了絕對不平等的權力和權利關系。軍隊的這種嚴密的組織體系以及統(tǒng)一貫徹的指揮特性，使其被認為是“科層化”(Bureaucratization)表現(xiàn)的極致。根據(jù)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研究，科層化在組織形態(tài)上最為典型的特征就是層層節(jié)制、下級服從上級。具體而言，即通過行政機關中的最高級別開始，每一名現(xiàn)役軍人必須服從他的上級，從而實現(xiàn)層層節(jié)制，確保命令統(tǒng)一，以達到提高行政效率的效果。因此，強調(diào)科層化的“高度集中統(tǒng)一”是軍營法律文化范疇中理解“權力”與“權利”關系的重要準則。

高度集中統(tǒng)一，是指軍隊的領導與指揮權依靠強制力集中于一定的組織和人員統(tǒng)一行使。[5]具體體現(xiàn)為，實行統(tǒng)一的指揮、統(tǒng)一的制度、統(tǒng)一的編制、統(tǒng)一的紀律、統(tǒng)一的訓練，貫徹于軍隊的組織、編制、指揮、訓練、管理以及裝備、后勤保障等軍事法律規(guī)范之中。如我軍的《紀律條令》第1條規(guī)定：“為了維護和鞏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紀律，正確實施獎懲，保證軍隊的高度集中統(tǒng)一……制定本條令?！钡?7條規(guī)定：“處分的目的在于嚴明紀律，教育違紀者和部隊，加強集中統(tǒng)一，鞏固和提高部隊戰(zhàn)斗力?！避婈犠鳛閲一蛘渭瘓F的武裝力量，需要集中行使作戰(zhàn)指揮權，步調(diào)協(xié)調(diào)一致才能形成最強的戰(zhàn)斗力以適應復雜多變的軍事斗爭的需要。因此，高度集中統(tǒng)一的組織行為模式要求軍事社會設定統(tǒng)一的訓練、工作、交往、生活規(guī)則。同時，為了保證軍事指揮權的順暢運行，高度集中統(tǒng)一的組織行為模式還需要下級絕對服從上級，在思想上和行動上與上級保持高度一致。

當然，現(xiàn)代軍事社會并非中世紀歐洲或古代中國的具有森嚴權力等級的金字塔形群體。現(xiàn)代軍事社會雖有明確的職務級別劃分，下級有服從上級的義務，但這種職務級別劃分必須嚴格遵守法律規(guī)定，并以正當軍事利益的實現(xiàn)為前提，同時以各自明確的權利與義務劃分為基礎。軍人上下級之間是職務隸屬關系而非從屬關系，下級對于上級命令的執(zhí)行是以法律規(guī)定的義務為前提的，且上級下達的命令也必須受到法律的嚴格控制與監(jiān)督。但是，在金字塔形群體模式的影響下，仍然很容易導致部隊首長或上級軍官濫用軍事權力，不尊重軍人的獨立人格，導致軍事社會的失序。在其他法律領域，是這樣描述“權利”與“權力”的：“權利是權力的本原，權利應該優(yōu)于或高于權力；而權力應該是權利的后盾和保障?！盵6]而在軍營法律文化的范疇中，由于高度集中統(tǒng)一原則所要求的軍人上下級關系科層化的存在，使得“權力”往往被置于高于“權利”的地位，對軍人個體“權利”的實現(xiàn)有著毋庸置疑的決定性影響。在此種軍營法律文化的推動之下，作為下級的軍人個體很難突破上級權力的束縛，在自身權益受到不法侵害時，往往不敢鼓足勇氣對抗權力、伸張正義。

(三)軍營法律文化對“道德”的要求，壓制了軍人對權利的訴求

軍營法律文化中的傳統(tǒng)因素，是軍營法律文化在長期發(fā)展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風俗、習慣、心理等歷史沉淀，是以往軍事法律實踐活動的智慧凝結(jié)，更是軍營法律傳統(tǒng)的歷史文化遺留。這種歷史文化遺留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慣性”力量，有著強大的傳承力和滲透力，對軍營法律文化的現(xiàn)在和將來能夠產(chǎn)生“定向性”的重大影響。自漢武帝勒令“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儒家思想成為了封建統(tǒng)治者治國的根本理念與立法的指導思想，這種“德主刑輔、禮法并用”的思想也貫穿于軍事社會之中。一方面，傳統(tǒng)的軍營法律文化在強調(diào)“以法治軍”的同時還特別注重“以禮治軍”，形成“出禮而入刑”的法制方針；另一方面，傳統(tǒng)的軍營法律文化還利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倫理以及“忠義”的道德準則來培育軍人的武德。

必須說明的是，盡管這種“以禮治軍”的思想與我國現(xiàn)代的“以德治國”有相通之處，其強調(diào)個人道德修養(yǎng)所蘊含的道德約束對于軍事秩序的形成具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用高于法律的道德來要求軍人在本質(zhì)上是有害的。美國著名法學家富勒(L.L.Fuller)在其著作《法律的道德性》(TheMoralityofLaw)中將道德區(qū)分為義務的道德(moralityof duty)和愿望的道德(morality of aspiration)。前者是“從最低點出發(fā)，它確立了使有序社會成為可能或者使有序社會得以達致其特定目標的那些基本規(guī)則”[7]，是人類最低且必要的道德要求；后者是“善的生活的道德、卓越的道德以及充分實現(xiàn)人之力量的道德”[7]，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對軍人的道德要求，應當同其他公民一樣，是“義務的道德”，而非“愿望的道德”。用“愿望的道德”來要求軍人履行超出法律義務范圍的社會責任，最終是對軍人權利的無形傷害。也就是說，在軍營法律文化中過分強調(diào)“道德”的作用，會使軍人被高于法律的道德要求所“綁架”，使軍人羞于主張自身權利，難以維護個人正當合法的利益訴求。最典型的表現(xiàn)是，在這種過分強調(diào)道德義務的軍營法律文化作用之下，軍人由于受到了更高的道德約束，在保護自身權益時總會產(chǎn)生這樣或那樣的顧慮——要么害怕自己主張個人權利會被領導認為是思想不先進；要么害怕維護個人權利會傷害戰(zhàn)友之間的團結(jié)關系；要么害怕自己過分計較個人得失會引起社會大眾的議論，給軍隊抹黑——從而在無形中弱化了其對權利的正當訴求。

三、通過軍營法律文化建設改善軍人權利義務關系的思考

公眾對于“虐兵”事件的種種疑問，在前文“軍營法律文化對軍人權利義務關系的影響”的闡述中不解自明?，F(xiàn)階段，我國的軍營法律文化更多的體現(xiàn)為對“秩序”、“權力”和“道德”的尊崇，在一定程度上過分強調(diào)了軍人的義務本位，從而弱化了軍人對權利的認知，壓制了軍人對權利的訴求。那些被虐的新兵或許只是簡單地將班長的暴行歸結(jié)為“新兵的必修課”，在暴行面前“習慣性”地選擇了忍氣吞聲。在相對封閉的軍營內(nèi)，權利意識、法律觀念、維權申訴這一切仿佛都離他們太遙遠。瑞士軍事理論家若米尼(Antoine-Henri Jomin)所著的《戰(zhàn)爭藝術概論》(ArtofWar)一書中闡述道：“假使在一個國家里，那些犧牲生命、健康和財產(chǎn)去保衛(wèi)國家的勇士們，還不如那些包稅者和交易所的生意人受到尊重，那么這個國家就一定是非常可悲的！”*轉(zhuǎn)引自黃隆規(guī)：《開創(chuàng)國防現(xiàn)代化建設新局面、履行新階段我軍歷史使命、推進中國特色軍事變革學習讀本(第2卷)》，中國國防建設出版社2008年版，第2頁。這種“尊重”，既應當包括軍隊內(nèi)部上級對下級的尊重，也應當包括社會全體成員對軍人群體的尊重。因此，通過加強保障軍人合法權益的法制建設，提高軍人的社會地位，增強現(xiàn)役軍人自身的榮譽感和認同感，進而使其能夠自覺自發(fā)地履行法律義務，是我國現(xiàn)階段軍營法律文化建設的重中之重。

(一)打破現(xiàn)代法治理念與軍營法律文化的隔閡，增強軍人對法律的信仰

現(xiàn)代法治根源于社會分工的復雜化、社會利益的多元化和價值觀念的人性化，以公平正義為基本原則，以尊重和保障人權為精神實質(zhì)，以在社會范圍內(nèi)樹立法律權威為價值追求，注重對個人權利的保護與個性色彩的張揚。必須承認的是，高度集中統(tǒng)一的集體生活使軍事社區(qū)中軍人個體的法律意識與行為方式都與普通民眾存在著不小的差異。因此，軍營法律文化也必定具有一定程度的“排他性”，即在相對封閉的地域或人群范圍內(nèi)，努力維持自身的特性，并刻意與普通民眾的現(xiàn)代法治理念保持距離。

但是，“軍事”只是人類社會活動的一種，“法治”則是人類以往歷史業(yè)已證明的最不差的治理方式，同時也是目前世界公認的比較優(yōu)越的選擇。首先，軍事力量對于人類社會具有毀滅性的破壞力，需要法治對其進行約束保障全人類的整體利益。其次，軍事是政治的延續(xù)，而政治目的可能是正義的也可能是邪惡的，當軍事力量為邪惡的政治目的所把持時，其又會成為推翻政治的最終因素?！霸趹椪那疤嵯拢y(tǒng)合各種社會力量的法律制度，是迄今為止人類所發(fā)現(xiàn)和運用過的，能夠駕馭軍事實力集團的最為有效的辦法?！盵8]最后，法治以其明確精煉的符號系統(tǒng)能夠更好地適應軍隊快捷靈活的決策與執(zhí)行機制以及復雜多變的作戰(zhàn)指揮活動。因此，軍營法律文化，作為“軍營文化”與“法律文化”的媾和，既應當具有“軍事”的自然屬性，又應當具有“法律”的社會屬性。在軍事法中引入現(xiàn)代法的平等和自由價值，可以在保證公權的同時有效地保證私權，在保障軍事利益的同時又能維護現(xiàn)役軍人合法權益。

近年來，在國家和軍隊提供良好條件的情況下，軍人依法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案例逐漸增多。自2000年以來，軍地維權組織成功辦理了一大批涉軍維權案件。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適應新形勢，出臺了《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進一步加強人民法院涉軍案件審判工作的通知》，進一步推動涉軍案件的審判工作，保證綠色通道的暢通。2014年4月，中央政法委和總政治部聯(lián)合下發(fā)的《關于加強維護國防利益和軍人軍屬合法權益的意見》明確要求建立全國范圍內(nèi)的涉軍維權工作協(xié)調(diào)機制。廣大部隊官兵在維權行動上表現(xiàn)出的一系列積極行動，是其確立法律信仰的良好開端，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對法律的崇尚必將使軍人的權益保障成為軍隊法制建設的重要內(nèi)容。

(二)摒棄法律工具主義對軍營法律文化的不良影響，真正重視軍人權利

所謂法律工具主義，是一種關于法律本質(zhì)和法律功能的法學世界觀和法學認識論，它認為，在社會系統(tǒng)中，法律只是實現(xiàn)一定社會目標的工具和手段，不具有任何目的和價值意義。[9]當然，法律工具主義也并非一無是處。在很長的歷史階段，法律的外形和作用主要表現(xiàn)為工具，這是一個無須爭辯的事實。然而，法律的工具功能并不能說明法律僅僅是工具，也不能就此形而上學地對法律產(chǎn)生工具主義的理解。我們必須承認，每一部良好的法律都應有超越工具性的內(nèi)在特質(zhì)。忽視這種特質(zhì)，只重視法律的工具性，就會自覺不自覺地形成蔑視法律、支配法律、變通法律、篡改法律的工具主義思想與慣性作為，這將對社會主義法治建設帶來無可避免的傷害。

遺憾的是，目前仍有一些軍事法學者宣揚軍事法是圍繞軍事所展開的，軍事活動的極端性決定了其必須要遵循戰(zhàn)爭的邏輯，即對軍事勝利以及軍事上占據(jù)優(yōu)勢地位無條件的服從。而法的價值必須服從這種邏輯，只能作為次要價值而存在。[10]他們這樣論述道：“法學與軍事學在軍事法這一共同體中更多的體現(xiàn)了手段與目的的關系，而不是目的與目的的沖突與調(diào)和的關系，即軍事法學是借用法學的理論來規(guī)范軍事行為的一門社會科學?！盵10]在此種法律工具主義的影響下，極容易衍生出過分的權利限制以及不受約束的權力運行模式。

在我國，實現(xiàn)依法治軍首先需要的就是“法律至上”的信念支撐。惟其如此，才能形成與“依習慣治軍”、“依權力治軍”和“依個人意志治軍”相抗衡的力量。盡管法律工具主義已經(jīng)退出了歷史舞臺，但由于傳統(tǒng)文化的消極影響和對法律的錯誤認識，在基層執(zhí)法和部隊管理當中，仍有許多領導干部僅僅將“依法治軍”理解為通過紀律約束與治理下級，認為“依法治軍”就是“依法治理士兵”。這種片面理解恰恰走向了“法治”的反面，造成“以權代法”、“以土政策代法”、“以言代法”的泛濫。因此，必須要樹立這樣的觀念：依法治軍是一種治軍方略，它是以民主政治為前提條件，以軍事司法公正為基本要求，以軍事權力制約和軍事權利維護為內(nèi)在機制，旨在樹立法律至上權威，以確保軍事權力順利運行和軍人權利實現(xiàn)的制度構架及其合理運作的理想狀態(tài)。[11]依法治軍應當重在治理軍事權的運行模式，其重點在于監(jiān)督各級領導的權力行使，維護基層軍人的合法利益。只有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依法治軍，才能摒棄法律工具主義的不良影響，真正實現(xiàn)對軍人權利的保障。因此，在軍營法律文化建設過程中我們要努力做到：第一，增強官兵的主人翁意識。進行軍營法律文化宣傳時，必須使廣大官兵認識到自己是法律信仰培育過程中的主人翁，調(diào)動其積極性，使其自覺參與到法律信仰的培育活動中。第二，尊重官兵的創(chuàng)造精神。廣大官兵的創(chuàng)造力是無窮的，軍營法律文化建設過程中要把培育法律信仰搞活，需要依靠官兵的創(chuàng)造精神，挖掘官兵的巨大潛力。第三，重視官兵的切身利益。在軍營法律文化建設實踐中，必須掌握官兵的思想動態(tài)，了解其實際困難，傾聽其法律需求，讓官兵通過法律切實使自身權益得到保障。

[1] [以]范克勒韋爾德．戰(zhàn)爭的文化[M]．李陽，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0：339.

[2] [美]克魯克洪．文化與個人[M]．高佳，等，譯．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6：5．

[3] 徐顯明．公民權利和義務通論[M]．北京：群眾出版社，1991：65．

[4] 秦前紅．論我國憲法關于公民基本權利的限制規(guī)定[J]．河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05，(2)：8．

[5] 張山新．軍事法研究[M]．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2：31．

[6] 梁慧星．為權利而斗爭[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9-10．

[7] [美]富勒．法律的道德性[M]．鄭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7，52．

[8] 肖澤晟．憲法學[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4：70．

[9] 謝暉．法律工具主義評析[C]//山東大學百年學術集粹編委會．山東大學百年學術集粹(法學卷)．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1：146．

[10] 趙會平．軍事法的價值構成及其對立統(tǒng)一——軍事法學價值取向的基礎分析[J]．西安政治學院學報，2002，(6)：50．

[11] 宋新立．依法治軍論[M]．北京：人民武警出版社，2003：6．

(本欄責任編輯、校對 劉彥超)

On Soldiers’ Rights and Obligations—In Perspective of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ZHONG Chong-ling

(BasicCoursesTeachingDepartment，TheArmedPoliceAcademy，Langfang，HebeiProvince065000，China)

The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including all unique legal factors such as ideas， ideal personality， emotional tendency and behavior tendency， which is gradually developed through long period military practices in the relatively closed sub-society， the army camps. In other words， it is the sum of value and behavior mode about rights and obligations. The abuse of the soldier in Wuhai demonstrated there were many problems in our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Therefore， the barriers between the modern law idea and the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should be broken down to prevent bad influences of legal instrumentalism on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to balance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of soldiers， to enhance soldiers’ faith in law.

legal culture in army camps； soldiers； rights； obligations

2014-12-20

河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憲法視角下我國軍人權利保護制度研究”(SZ131006)階段性成果；河北省社會科學發(fā)展研究課題“軍營法律文化建設機制研究”(201303398)階段性成果

仲崇玲(1978— )，女，黑龍江肇東人，講師。

●部隊建設研究

E266

A

1008-2077(2015)01-008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