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美林
(故宮博物院圖書館,北京100009)
所謂藝文志,指的是我國歷代史書、政書、方志等,將歷代及當代有關的圖書典籍、文集、詩歌、辭賦、金石、碑刻、墓志銘等古文獻,按照一定的分類體系,匯編成目錄,謂之“藝文志”,亦省稱“藝文”。班固據(jù)劉歆《七略》而編撰《漢書·藝文志》,分六藝、諸子、詩賦、兵書、術數(shù)、方技六略,反映了當時國家的藏書狀況和學術文化的發(fā)展形勢,是我國現(xiàn)存第一部完整的目錄學著作。其后《新唐書》《宋史》《明史》《清史稿》亦相繼編纂“藝文志”。其間《隋書》《舊唐書》等改稱“經(jīng)籍志”,性質(zhì)則相同。藝文志的編纂,對研究歷代圖書文獻,考訂學術源流,頗具參考價值。清代是我國古代地方志書編纂的極盛期,也是傳統(tǒng)方志學發(fā)展的成熟期。在此期間,方志體例日趨完善和成熟,其中的“藝文志”門類在理論與實踐上也取得了長足發(fā)展。由于方志藝文志集方志學和目錄學性質(zhì)于一體,既能發(fā)揮“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作用,覽之可知某時某地之學術大勢與文化風尚,又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保存?zhèn)鞒袣v史文獻,因此,對方志藝文志的分類體系與類目設置等進行深入考查,無疑具有重要意義。
四部分類法是中國古代典籍中最常見的分類體系,也是清代方志藝文志中比較常見的分類體系。其起源于魏晉之際,魏元帝時秘書郎鄭默編定了《中經(jīng)》這一目錄學著作。到了晉武帝咸寧年間,秘書監(jiān)荀勖在此基礎上撰著新的目錄典籍《中經(jīng)新簿》,以甲(經(jīng))、乙(子)、丙(史)、丁(集)四部總括全書,初步創(chuàng)立了四部分類法。東晉時期,著作郎李充編《晉元帝四部書目》,刪除煩重,以類相從,“重分四部,五經(jīng)為甲部,史記為乙部,諸子為丙部,詩賦為丁部,而經(jīng)、史、子、集之次始定”[1](清)錢大昕.補元史藝文志·序.二十五史補編(第六冊).中華書局,1955.(P8393),進一步完善了四部分類法。厥后,唐初修《隋書·經(jīng)籍志》,便直接以經(jīng)、史、子、集之名代替甲、乙、丙、丁名稱,成為我國古代最早采用經(jīng)、史、子、集類目名稱著錄典籍的目錄學著作,確立了四部分類法在典籍分類中的地位,對我國目錄學分類體系影響極大。自此而后,唐《開成四部書目》《古今書錄》,宋《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錄解題》《崇文總目》,元《宋史·藝文志》,明《國史·經(jīng)籍志》,清《四庫全書總目》等重要官私書目均將四部分類法“視為天經(jīng)地義,未敢推翻另創(chuàng)”[2]姚名達.中國目錄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P77)。
清代學者在編修方志藝文志時,大多數(shù)參照比較流行的目錄學和史志著作,采用四部分類法,如尹繼善修、黃之雋纂乾隆《江南通志》,阮元修、陳昌齊纂道光《廣東通志》,謝啟昆修、胡虔纂道光《廣西通志》,宋如林修、孫星衍纂嘉慶《松江府志》,常明修、楊芳燦纂嘉慶《四川通志》,唐仲冕修、汪梅鼎纂嘉慶《海州直隸州志》,李德淦修、洪亮吉纂嘉慶《涇縣志》等等。正如王贈芳修、成瓘纂道光《濟南府志》云:
經(jīng)籍之志始于《隋書》,而實源于劉歆《七略》、荀旭(勖)四部。自茲以降,代有著錄,而各史因之,郡縣各志又因之。所以網(wǎng)絡散失,包舉群籍,備歷代之簡編,統(tǒng)一方之著作也[3](清)王贈芳修.成瓘纂.濟南府志(卷六十四經(jīng)籍志小序).清道光二十年刻本.。
然而,仔細對比會發(fā)現(xiàn),雖然這些方志藝文志均是依據(jù)四部來進行分類的,但其中具體的分類也是有所不同的。
第一種是嚴格意義上的經(jīng)、史、子、集四分法,除此四部,別無他類。如尹繼善修、黃之雋纂乾隆《江南通志》卷一百九十至一百九十四,唐仲冕修、汪梅鼎纂嘉慶《海州直隸州志》卷二十七,阮元修、陳昌齊纂道光《廣東通志》卷一百八十九至一百九十八,陶澍修、李振庸纂道光《安徽通志》卷二百四十五至二百五十六,曾國荃修、王軒纂光緒《山西通志》卷八十七至八十八等等,都是屬于這種情況。正如李德淦修、洪亮吉纂嘉慶《涇縣志》云:
歷史藝文志載一朝之書,多至千余種,宜也。今一縣之撰述,多亦至百余種,盛矣。其先后亦仿歷史之例,分甲、乙、丙、丁四部。其書之存佚及未見者,間注于下,參用朱檢討彝尊《經(jīng)義考》例焉[4](清)李德淦修.洪亮吉纂.涇縣志(卷二十六藝文小序).清嘉慶十一年刻本.。
這種經(jīng)、史、子、集分類法在《四庫全書》纂修之后被應用得更為普遍。鄧琛等修、英啟等纂光緒《黃州府志》云:
班固志藝文,本劉氏《七略》,條其篇目,《隋書》則直曰“經(jīng)籍志”,唐史四部以甲、乙、丙、丁為次,分經(jīng)、史、子、集四庫,鄭樵謂書之亡也。由于例類之不明,故特著校讎略一篇。惟《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分部辨類,朗如列眉,誠編纂之定法……茲廣為搜采,依例著錄[5](清)鄧琛等修.英啟等纂.黃州府志(凡例).清光緒十年刻本.。
道光《濟南府志》亦云:
國朝四庫全書,經(jīng)、史、子、集各分子目,而評論得失,如鑒如衡,誠載籍之金科,藝林之玉律也,論古者之所折衷矣[3]。
乾嘉以后,地方文獻??茣繜肱d,出現(xiàn)了孫詒讓《溫州經(jīng)籍志》、邢澍《全秦藝文錄》、管庭芬《海昌藝文志》、吳慶燾《襄陽藝文略》、胡宗楙《金華經(jīng)籍志》、丁祖蔭《常熟藝文志》等專志經(jīng)典。以孫詒讓《溫州經(jīng)籍志》為例,其分類體系一尊四部,而其子目分合,更是以乾隆四庫志目為宗尚,此為后世所仿效。厥后光緒《永嘉縣志》藝文門即“據(jù)孫比部詒讓《溫州經(jīng)籍志》,補所未備”[1](清)張寶琳修.孫詒讓纂.永嘉縣志(凡例).清光緒八年刻本.,“刺取縣人之作,稍加刪潤”[2](清)張寶琳修.孫詒讓纂.永嘉縣志(卷二十五藝文志小序).清光緒八年刻本.而成,足見四部分類體系對方志藝文志影響之深遠。
第二種是,有些方志藝文志在分類時雖然沒有標明四部,但實際上是按經(jīng)、史、子、集四分法來進行列目排序的。著名方志學家章學誠認為“唐人四部之書……乃為后代著錄不祧之成法,而天下學術,益紛然而無復綱紀矣!。蓋《七略》承六典之敝,而知存六典之遺法;四部承《七略》之敝,而不知存《七略》之遺法。是《七略》能以部次治書籍,而四部不能不以書籍亂部次也”[3](清)章學誠.和州志藝文書序例.文史通義(卷六外篇一).中華書局,1985.(P655)。似乎對四部之分類方法頗有微詞??烧率蠀s也不得不承認“欲執(zhí)《七略》之舊法,部末世之文章,比于枘鑿方圓,豈能有合?……《七略》之勢,不得不變而為四部”[3](P655)。其撰乾隆《和州志·文征序例》就對《和州志》的編纂方法做出闡釋說,“奏議擬之于紀,而文移擬之政略,皆掌故之藏也”,所以奏議第一;“征述,記、傳、序、述、志、狀、碑、銘諸體也……可裨史事”,所以征述第二;“論著者,諸子遺風,所以托之古之立言垂不朽”,所以論著第三;“詩賦者,所以六義之遺”,所以詩賦第四。不難看出,以內(nèi)容而論,這實際上就是經(jīng)、史、子、集四部分類體系的內(nèi)容結構。以章氏之言循之,不難發(fā)現(xiàn),有諸多方志藝文志雖然在名稱上絲毫未涉及經(jīng)、史、子、集名稱,但是在編纂時卻都不約而同地受到了四部分類法的影響,按照四部順序來編排門類。如下表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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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種是在四部之外著有其它類目的情況。如李瀚章修、曾國荃纂光緒《湖南通志》就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加入“金石”類:
藝文志,歷代以來湖湘人士所述作者,分經(jīng)、史、子、集四類,具載于編,并條其篇目,撮其旨要,以為考證之資。禹碑出于南越岣嶁峰,文字奇石,是為古來金石之鼻祖。舊志所輯金石二十卷,茲略補所遺,并將稱引過繁者稍加裁節(jié),以見志乘當舉其重者,不僅作金薤琳瑯觀也??倿樗囄?,凡四十五卷[4](清)李瀚章修.曾國荃纂.湖南通志(敘目).清光緒十一年刻本.。
鄭見龍修、周植纂乾隆《如皋縣志》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加入“雜類”:
藝文既不纂集詩文,特仿《漢書·藝文》體臚烈皋人撰述書目,分經(jīng)、史、子、集、雜類編之。又仿朱(彝尊)竹垞《經(jīng)義考》例,或錄其序跋,或錄其凡例,以存征文之微意[1](清)鄭見龍修.周植纂.如皋縣志(凡例).清乾隆十五年刻本.。
其它如張寶琳修、孫詒讓纂光緒《永嘉縣志》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設“文外編”收錄制誥、書簡、贈序、序跋、傳狀、祭文、雜記、雜文,“文內(nèi)編”收錄奏議、論著、書簡、贈序、序跋、傳狀、祭文、雜記、雜文、詩外編、詩內(nèi)編。李鴻章修、黃彭年纂光緒《畿輔通志》與吳中彥修、胡景桂纂光緒《廣平府志》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加入“方志”類,宋如林修、孫星衍纂嘉慶《松江府志》、鄧琛等修、英啟等纂光緒《黃州府志》與常明修、楊芳燦纂嘉慶《四川通志》經(jīng)籍志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加入“別部”“附錄”,俞廉三纂修光緒《代州志》在經(jīng)、史、子、集之外加入“附錄書目”等。謝啟昆修、胡虔纂嘉慶《廣西通志·藝文略》更是匠心獨運,其分上、下兩部,上部以經(jīng)、史、子、集為類,“專載粵西人作述,以正著錄之體”,下部則為傳記、事記、地記、雜記、志乘、奏疏、詩文等,乃“游宦粵西者,據(jù)所見聞,專為紀載”[2](清)謝啟昆修.胡虔纂.廣西通志(敘例).清嘉慶六年刻同治四年補刻本.。
除了四部分類法之外,有些清代學者秉持狹義的藝文志觀念,僅將傳統(tǒng)意義上的文章、詩詞文本視為藝文,而將書目(經(jīng)籍)、金石(碑碣)等排斥在藝文志外。如清嵇曾筠等修、沈翼機等纂乾隆《浙江通志》卷二百四十一至卷二百五十四為經(jīng)籍,卷二百五十五至卷二百五十八為碑碣,卷二百五十九至卷二百七十八為藝文。清汪曰楨撰《南潯鎮(zhèn)志》卷二十五至卷二十八為碑刻,卷二十九至卷三十為著述,卷三十一為集文,卷三十二為集詩。這種經(jīng)籍、金石、藝文的三分法體系在清代方志藝文志中也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其能夠在方志藝文志編纂中得到相當范圍的應用,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是方志纂修人員將詩文看得比較重要:“文章經(jīng)國之大業(yè),與政治通,故曰‘文以載道’?!盵3](清)嵇曾筠修.沈翼機纂.浙江通志(卷二五九藝文志小序).清乾隆元年刻光緒二十五年浙江書局重印本.不忍舍棄文章文本內(nèi)容,遂打算以文征、文選的形式收錄全文。而若“詩文散附各門”,則面對“獻賢撰述可錄甚多”的情況時就很難操作,“不能悉附”[4](清)陳鐘英修.王棻纂.黃巖縣志(凡例).清光緒三年刻本.也。正如章學誠言:“文集日繁,不列專部,無所統(tǒng)攝也?!盵5](清)章學誠.和州志藝文書序例.文史通義(卷六外篇一).中華書局,1985.(P655)而一設經(jīng)籍志,輯錄書目,備史家采擇,另設藝文志收錄詩文全篇,便是個兩全之法。王贈芳等修、成瑯等纂道光《濟南府志》藝文志就分經(jīng)籍、藝文二門:
惟舊志藝文散見各志中,全錄則患其繁冗,節(jié)錄則失之簡略,故刪繁取要,另為一編。而經(jīng)籍與藝文分為二門,則眉目清而精英聚矣[6](清)王贈芳修.成瑯纂.濟南府志(卷六十五藝文志小序).清道光二十年刻本.。
二是受到了方志中金石單獨設立門類思想的影響。清人對金石價值的認識是逐漸深入的。清代學者一般都能認識到“金石補史之缺”的價值,如嵇曾筠等修、沈翼機等纂乾隆《浙江通志》云:
金石之作用,以標敘盛德,昭紀鴻懿,其傳世綿遠,逾于竹素而參稽同異,每足補史氏之缺文[7](清)嵇曾筠修.沈翼機纂.浙江通志(卷二五五金石志小序).清乾隆元年刻光緒二十五年浙江書局重印本.。
隨著對金石研究的逐步深入,有清代學者極力主張“金石入志”,即方志中應當收入與金石有關的所有內(nèi)容。如鄧琛等修、英啟等纂光緒《黃州府志》云:
至金石之書,歐、曾、洪、趙處著專家,蘄州陳詩著《湖北金石存佚考》,最為詳核。自宋朱長文《續(xù)吳郡記》、元徐碩《嘉禾志》,皆具碑碣一門,則金石入地志之始。茲擇其言尤雅者著于篇,志藝文第九[1](清)鄧琛等修.英啟等纂.黃州府志(凡例).清光緒十年刻本.。
更有學者主張金石在志書中應當單獨設立門類,進一步凸顯金石在方志中的重要價值。清乾隆以前,歷代方志的編纂大多是有“藝文志”而無“金石志”,相關的金石內(nèi)容都被統(tǒng)系于“藝文志”下,與詩、文、墓志銘等目并列,也就是金石可以“入志”而不“立志”。這一方面是由于相關內(nèi)容不多,不足以單獨成卷,方志的編纂者便把其歸列到相近的門類當中,而更重要的則是由于其所蘊含的價值無法與文獻檔案類相比,難以引起足夠的重視。以畢沅為代表的清代學者則不以為然,他們充分認識到金石碑刻的特殊價值,主張在方志編纂中應為金石單獨立志,以求更大限度地保存金石資料:
關中金石之文甲于海內(nèi),古未有專志之也,惟陳思寶《叢編》載陜西永興軍路石刻四卷,其中多引《京兆金石錄》,則西安一府所有者也,其余多散見于歐、趙、洪、鄭諸家著錄。顧自唐末五季兵燹,而后一壞于宋姜遵之營浮圖,再壞于韓縝之修灞橋,三壞于嘉靖乙卯地震,先后數(shù)百年間,十蓋已亡其七八。夫金石小道,而其中歲月、地理、職官、事跡多與史傳相證明。知亡者之可惜,則幸存者當愈知寶貴矣。茲為尋求鈔拓,就取目擊者,錄其書撰人名刊石年月及存置處所,計目三百一十余通,凡二卷[2](清)舒其紳修.嚴長明纂.西安府志(卷七十二金石志).清乾隆四十四年刻本.。
還有清代學者不囿于方志藝文志的編纂思維,著眼于中國目錄學發(fā)展史,運用辯證法觀點,深入思考,詳細論述經(jīng)籍、藝文與金石的密切聯(lián)系。光緒十九年《營州圖志》云:
志藝文而入金石,非古也。自秦滅后,百籍播滅,劉氏父子,網(wǎng)羅散失,總括概敘,以為《七略》,而班氏因之,成《漢書·藝文志》。說者謂《漢書》諸志類襲《史記》,唯“藝文”特撰,備存三代以來圣哲之遺緒,六藝百子,賴以不廢,實足外八書之疏失,而為千古掌故之祖,厥功蓋不泯焉。然原目所入,無金石也。至《隋書》,易曰《經(jīng)藉志》,新、舊《唐書》因之,可分大概無殊,僅益以佛典、道錄,亦未及金石也。適宋鄭樵氏為《通志》諸略,乃有“藝文略”、“金石略”,然亦析而二之,非合而一之。今方志之志藝文,每列藝文卷上,金石卷下,似金石即藝文也存,殊乖其益矣。嘗考方志之最古者,如《吳郡》《嘉禾志》存碑竭,《澈水志》存碑記,《嘉興縣志》存金石尤廣。金石非不是存也,與藝文分若而并存之,不尤善之善者乎[3](光緒十九年)營州圖志(序例).。
值得注意的是,乾隆《浙江通志》藝文門為經(jīng)籍、金石、藝文三分法,雖然不是四部分類法體系,但其經(jīng)籍志具體劃分卻也受到了四部分類法的影響:
文章者,道德之輪轅,政治之黼黻也,故載籍之博學者,資以考信焉。……謹依《隋書·經(jīng)籍》之例,各分部錄,探微證墜,文獻足征,匪特熴耀是邦,亦以備史氏之采錄云爾[4](清)嵇曾筠修.沈翼機纂.浙江通志(卷二四一經(jīng)籍志小序).清乾隆元年刻光緒二十五年浙江書局重印本.。
其經(jīng)籍細目如下表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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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足見四部分類法對清代方志藝文志影響之深。
在四分法、六分法之外,也有方志藝文志突破陳規(guī)而另創(chuàng)新的分類體系,“破四部之藩籬,別為門類”[1]余嘉錫.余嘉錫說文獻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P152)。文體分類法就是比較常見的一種。
所謂文體分類法,顧名思義,就是將方志藝文志擬收內(nèi)容按照詩、文、賦、序、記、墓志銘、贊等不同文體作為類目設置的分類標準。如王穆纂修康熙《西鄉(xiāng)縣志》卷五至卷十藝文志門,分詩、文、居官要箴、催科十則、區(qū)田圖說、招徠、文告共七類。再如衛(wèi)既齊修、吳中蕃纂康熙《貴州通志》也是采用文體分類法收錄全文的。其藝文全志共7卷29類文體,具體為:卷三十一敕、諭、疏、狀、頌、書、贊、篇、銘;卷三十二詩、賦;卷三十三論、解、考、問答、傳、志略;卷三十四序、紀、記、引、跋;卷三十五碑記;卷三十六檄、文、議、公移、示;卷三十七雜記。
同文體分類法一樣,時間順序分類法也是方志藝文志中比較常見的一種。這兩種分類方式的單獨運用,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志書編修人員做事敷衍的體現(xiàn),其應用范圍主要集中在級別較低的縣志和內(nèi)容涉及面較窄的專志中,如清甘鵬云《潛江書征》云:
或曰,以四部部次群書,故有先例,茲不從之何也?曰潛人著述,佚者十八九矣,其學術流別不可知,不可知則類別而區(qū)分也難,且此編意在因人以征書,因書以存人,故不從四部舊例為,而但以作者時代先后為次[2](清)甘鵬云.潛江書征.甘云鵬自序.1936年甘氏崇雅堂印本.。
后李權博《鐘祥藝文考》、徐世昌《畿輔書征》皆沿此例,按時間順序以人為主線分列諸書,每條下均列人物傳記。
一部成功的志書,其藝文內(nèi)容的編排往往不會僅僅采用一種分類法,而是多種分類方式的結合。如王贈芳修、成瓘纂道光《濟南府志》藝文志按地區(qū)如歷城、章丘、鄒平、臨邑、長清、平原等收錄《唐文宗賑山東水災詔》、《謁舜廟文》等全文,每地又按時間為序排列:
藝文舊志散列于輿地、建置各條下,附著多于正志,稍乖體制。茲遵通志例,匯為藝文一門,文不分記序、碑銘,詩不分歌行、古律,統(tǒng)以時代為次[3](清)王贈芳修.成瓘纂.道光濟南府志(凡例).清道光二十年刻本.。
清宋名立纂修乾隆《汝州續(xù)志》藝文志也是采用了區(qū)域與時間順序相結合的方式,以府、縣分其大類,以時間排列內(nèi)容。其卷八上為藝文志(汝州藝文),中為藝文志(汝州藝文附詩),下為藝文志(魯山、郟縣、寶豐、伊陽四縣藝文附詩)。
再如王錦修、吳光升纂乾隆《柳州府志》藝文志是以文體與時間相結合的方式設置類目,其共八卷,具體為:卷三十一至三十四歷朝藝文(敕、表、疏、策、議、箴、銘、露布、文、賦、記、序、引、傳);卷三十五至三十六國朝藝文(疏、議、書、序、記、傳、文、說、引、考、示);卷三十七至三十八藝文(五言古、七言古、五七言律、五七言排律、五七言絕、詩余)。
與傳統(tǒng)藝文志類目相比,清代方志藝文志在具體類目設置上,既有承襲,又有創(chuàng)新。一方面,清代方志藝文志保留了各家目錄著作中的一些傳統(tǒng)類目,另一方面又根據(jù)其收書的具體情況做了相應的調(diào)整。如晚清著名學者孫詒讓就主張:
今既重事修纂,不宜更相沿襲,謹依宋朱長文撰《吳郡圖經(jīng)續(xù)記》以詩文別為《吳門總集》之例,刪除藝文一目,經(jīng)籍別為專門,碑碣入之金石,其余詩文出志有關涉者分隸各門[1](清)孫詒讓.籒廎遺文.轉引自馬春暉.試析戴、章學派之爭下的方志藝文志走向.圖書館工作與研究,2013,(8).。
王棻編纂光緒《仙居縣志》時,也根據(jù)實際情況對舊志藝文志的類目設置進行了調(diào)整:
舊志合詩文為一編,實于志例未協(xié)。今取其系于山川、建置、古跡、典籍者,分附各門,而以其附之未盡及不能附者,別為《仙居集》一編,與志相輔而行,庶文足征而獻亦與之并傳矣[2](清)王壽頤修.王棻纂.仙居縣志.王棻序.清光緒二十年刻本.。
以宋如林修、孫星衍纂嘉慶《松江府志》與阿克當阿修、姚文田纂嘉慶《重修揚州府志》為例,二志藝文志具體類目的設置(見下表),通過與《七略》《七錄》《隋書·經(jīng)籍志》《古今書錄》《新唐書·藝文志》《崇文總目》《郡齋讀書志》《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錄解題》《文獻通考·經(jīng)籍考》《宋史·藝文志》《明史·藝文志》《四庫全書總目》這些四部分類書目對比后可以發(fā)現(xiàn),二志的類目設置與《四庫全書總目》吻合度最高,尤其是“五經(jīng)總義類”“天文算法類”“政書類”這些名稱,只有《四庫全書總目》具有,因此可以得出結論,嘉慶《松江府志·藝文志》與嘉慶《重修揚州府志·藝文志》的類目設置應當主要是參考《四庫全書總目》而成。而“經(jīng)解類”這一類目名稱則是參照了《古今書錄》《新唐書·藝文志》《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文獻通考·經(jīng)籍考》《宋史·藝文志》諸書而取,與《四庫全書總目》“五經(jīng)總義類”涵義相通。
清代學者非??粗卣?、方志、家譜三者之間的相輔相成的關系:“國有史,邑有志,家有譜,并非具文也?!盵3](清)鄭善述重修.潘昌纂.固安縣志.鄭善述序.清康熙五十三年刻本.因此,嘉慶《松江府志》與嘉慶《重修揚州府志》的纂修者都無一例外地在藝文志中設立“譜學類”“譜牒類”類目,這在一定程度上也主要是參考了《七錄》《隋書·經(jīng)籍志》《古今書錄》《新唐書·藝文志》《郡齋讀書志》《直齋書錄解題》《文獻通考·經(jīng)籍考》《宋史·藝文志》《明史·藝文志》諸書而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新增“附錄”一門類,將“凡諸書未盡揚人撰述,而有關地志者列后”,凸顯出方志類書目與其它史書及專科書目的不同之處,很有特色,值得肯定。
嘉慶《重修揚州府志》藝文志還調(diào)整了史部等所屬類目的位置,如其史鈔、奏議、政書、傳記、地理、譜牒的位置順序,與《四庫全書總目》奏議、傳記、譜學、史鈔、地理的排列方式已經(jīng)大不相同,細心領會便會發(fā)現(xiàn),與國家、政治、人事相關的類目全都提前了,這正是清代方志重人文而輕經(jīng)濟思想的體現(xiàn)。其它如乾隆《江南通志》藝文志調(diào)整類目隸屬關系,將“奏議”從史部改隸集部等等,都是清代方志藝文志類目設置的主要方式。
總之,清代方志藝文志在類目設置上,一方面參考、承襲了以往眾多書目著作,包括正史、補史及專科目錄中的優(yōu)秀類目,另一方面又能根據(jù)地方、時代特色及志書本身特點,通過新增、刪減、更易名稱、調(diào)整類目位置及隸屬關系等方式規(guī)劃設立自己獨特的類目體系。正如著名目錄學家余嘉錫所說:“部類之分合,隨宜而定。書之多寡及性質(zhì)既變,則部類亦隨之而變。”[4]余嘉錫.余嘉錫說文獻學.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P143)這種以圖書的實際情況進行類目設置,而不固守前人分類的做法是嚴謹而科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