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衡,本刊顧問,當代作家,著名的新聞理論家、散文家、科普作家和政論家,人教版中小學教材總顧問,歷任《內蒙古日報》記者、《光明日報》記者、國家新聞出版署副署長、《人民日報》副總編輯。
周恩來離開我們已數(shù)十年,但是人們還是常常想起他說到他,其親切自然如斯人還在眼前。周恩來是一個超越時代、超越政治、超越黨派和國界,在人格上有普世價值的人。他的思想是對人類文明的貢獻。一個民族出了一個全世界都能接受的人物是我們民族的驕傲。研究周恩來,小者可知怎樣做官;大者可知怎樣做人;再大者可知怎樣構建一個社會。
周恩來人格精神有多方面,其基本點有三:仁愛、犧牲和寬容,而猶以第一點為最。 我在《大無大有周恩來》中談到周有六個“大有”,其中第一個就是“大愛”。愛這個詞在“文革”前和“文革”中是被當作資產(chǎn)階級思想批判的。殊不知共產(chǎn)黨和一切革命黨都是從同情被壓迫者出發(fā),熱愛他們,因而產(chǎn)生革命的動機和動力,最后獲得他們的擁護而得勢、得天下的。
周恩來式的愛,有三種表現(xiàn):
一是仁愛待人,即從人性出發(fā)的隨時隨處的愛。他對所遇之人,只要不是戰(zhàn)場上的敵我相見,都有一種人道主義的慈悲,給予真誠地幫助。因此政治、外交、統(tǒng)戰(zhàn)、黨的生活在他那里都有了濃濃的人情味。周恩來的一生有很大一部分時間和精力是在與敵對方談判,與國民黨談,與美國談,后來與蘇聯(lián)談,這是一件很煩心的事,周恩來說把人都談老了,但他始終真誠待人。在殘酷的黨內斗爭中周恩來常處于兩難境地,但他盡量對被傷害者施以援手或保護。
二是善解人意,無論公私盡量為對方考慮。我一樂團要赴日訪問,擅改日程、自定曲目,周恩來批示:“我們完全不為對方設想,只一廂情愿地要人家接受我們的要求,這不是大國沙文主義是什么?” 文革中一些小國、窮國的共產(chǎn)黨領導常來北京。1958年,周恩來從報上看到廣東新會縣一農(nóng)民育種家育出一高產(chǎn)稻,便到當?shù)匾暡?。滿是泥水的田頭只有一把小椅和一個小凳,周恩來一到就把小椅推給農(nóng)民專家,說:“你長年蹲地頭辛苦了,坐這個。”至今那張總理與農(nóng)民在田頭泥水中的照片還懸掛在新會紀念館里。
人情這個飽含愛心的詞,文革以前是被當作資產(chǎn)階級思想來批判的,而“人性化”是在經(jīng)過半個多世紀的殘酷斗爭之后,痛定思痛,才重新回歸到我們的報紙上、文件中。周恩來卻一直在默默地踐行著,我行我素。該不該有人性?這實際上是到底該怎樣做人,細觀察,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社會上有兩種人:有的人像一個刺猬,總是覺得別人欠他什么,爭斗,忌妒,抱怨,反社會,永不滿意;有的人像一個手持凈瓶的觀音,總是急人之急,想著為別人做點什么,靜靜地遍灑雨露,普渡眾生。周是第二種人的典型,這可以追溯到中國哲學的仁和世界宗教的愛,無關政治,無關黨派,是一種核心價值、普世情懷。
三是大愛為民,把這種基于人性的愛擴大到對人民的愛,而成為一種政治模式。政治家的愛畢竟不同于宗教家、慈善家的愛,他不是施舍而是施政,是從人性出發(fā)的政治,是基于仁心去為大多數(shù)的人謀福利。中國古代政治中一直有民本、仁政的思想。雖然歷史上所有的進步力量都是打著為人民的旗幟,但將這個道理說得最透徹的是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黨宣言》講先解放全人類,最后才解放自己。中國共產(chǎn)黨更把其宗旨概括為一句話:“為人民報務?!钡窃诒姸嗟母锩抑邪褜θ嗣裰異勐鋵嵉米顝氐椎氖侵芏鱽怼?/p>
周恩來是建國后在任最長的總理,是國家的的總管,第一要考慮的是民生?!懊裆边@個詞最早是出現(xiàn)在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里,共產(chǎn)黨好像也忌諱它,長期將其打入資產(chǎn)階級的詞庫?!懊裆钡闹匦禄貧w是2007年中共十七大的文件,從辛亥革命算起已久違了近一個世紀。但出于對人民的愛周恩來卻無一日不在關注民生。1946年他說:“人民的世紀到了,我們應該像牛一樣地努力奮斗,團結一致,為人民服務而死?!苯夥藕笏Uf:“我們的一切工作都是為了人民的?!?邢臺地震,大地還沒有停止顫抖,周就出現(xiàn)在災區(qū)。一位失去兒子的老人淚流滿面,痛不欲生,周握著他的手說:“我就是您的兒子?!彼蚓蹟n來的群眾講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是站在背風一面群眾在迎風一面,他就立即換了過來。他的這些舉動純出于愛心,毫無后來常見的政界領導人的作秀。同樣是為人民服務,是以人民的名義干事業(yè),仍可細分出幾種類型,有的把這事業(yè)連同人民做了自己功業(yè)的道具,雖功成而勞民傷財;有的把自身全部溶化滲透到為人民的事業(yè)中,功成而身退名隱;而有的干脆就是騎在人民的頭上作威作福。這要追溯到是否真的有仁愛之心。(責任編輯/吳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