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敏
(常熟理工學院,江蘇常熟 215500)
筆者近日在1995年《文藝評論》第4期上看到一篇文章為:“要談中國(大陸)當代文學中的女性主義、女性寫作、女性本文,我們不得不先談‘feminism’?!甪eminism’,現(xiàn)在學術界尤其是文學批判界傾向于譯為‘女性主義’,以代替以前不太準確的而且容易造成誤解的譯法——‘女權主義’?!保?]而筆者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卻讀到,“本文采用‘女權主義’一詞而不是‘女性主義’……”[2]。
對于同樣一個英語詞語,卻出現(xiàn)兩種不同的翻譯,而且還在學術界引起了紛爭,這極大地激發(fā)了筆者的興趣。筆者查閱了國內對于西方feminism的翻譯,發(fā)現(xiàn)“女權主義”和“女性主義”二者兼而有之,并且有明顯的時間間隙。20世紀80年代,以“女權主義”的翻譯為主,而進入90年代以后,則出現(xiàn)了“女性主義”的翻譯方法。那么feminism到底應該譯作什么呢?為什么會有兩個不同的中文翻譯呢?
帶著這一系列的問題,筆者試圖從翻譯學的角度對feminism及其中文翻譯進行考證。具體來說,就是從翻譯意義論的角度來衡量在意義層面上,feminism應譯為“女權主義”還是“女性主義”,哪個中譯名更加貼近原意。
奈達的“translation means translating meaning(翻譯,即譯意)”說,從根本上明確了翻譯的任務或使命所在。落實到具體的文本翻譯,對于詞、句子、篇章的意義的理解、闡釋與再生產(chǎn),貫穿翻譯的整個過程之中,如果不能對所譯對象的意義有充分的、準確的理解,那么譯本必定是含混晦澀的,也就失去了翻譯作為跨文化交流橋梁的作用了。在對于文本意義的理解上,我們不妨借用柯平先生在《英漢與漢英翻譯教程》一書中的觀點:“在表意的層面上,語言符號的意義可以從兩個角度去認識,即指稱意義(referential meaning)和語用意義(pragmatic meaning)。指稱意義是語言符號和它所描繪或敘述的主觀世界或客觀世界的實體和事件之間的關系,它主要同交際主題相關。語用意義則是發(fā)訊人與收訊人在語言使用中與語言符號所發(fā)生的關系,包括表征意義、表達意義、社交意義、祈使意義和聯(lián)想意義。”[3]下面筆者將從指稱意義和語用意義兩個層面來考察feminism。
作為翻譯者,我們在碰到一個自己不太確定的新詞的指稱意義時,首先想到的是求助于比較權威的詞典或百科全書。那么現(xiàn)有的權威詞典或百科全書對于feminism是如何定義的呢?在2000年版的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里,對于feminism的定義如下(粗體部分為筆者所加,以下同):
Feminism:the theory of the political,economical,and social equality of the sexes;organized activity on behalf of women’s rights and interests;specifically,the 19th and 20th century movement seeking to remove restrictions that discriminate against women.
從粗體部分來看,詞典編撰者在定義feminism一詞時,十分注重該詞在權利(right)方面的要求,也就是說feminism是西方女性為了追求與男性同等權利而發(fā)起的維權運動,是針對占統(tǒng)治地位男權中心主義發(fā)起的挑戰(zhàn),是父權制中女人為爭得權利的一種平均主義的呼吁和追求。因此,feminism翻譯為“女權主義”是符合原詞指稱意義的正確的翻譯。
英國翻譯理論家紐馬克(Newmark)曾指出:“譯者在翻譯一個文本時,必須確定指稱性符號在其上下文中的確切所指對象。換言之,他或她應該后退一步,大致弄清楚真實世界里所發(fā)生的事情,而不應該只是使自己相信:剛剛譯完的一個句子在語言學上是有意義的?!保?]紐馬克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譯者要譯的應是原文語言符號的語用意義,而不是它的指稱意義,要注重語言符號與它外部世界事物緊密聯(lián)系的特性。
鑒于此,我們在譯介feminism時,就要追溯西方社會的婦女解放運動的歷史,把握該詞出現(xiàn)和使用的背景,即語用背景。
發(fā)軔于西方婦女運動的feminism,歷經(jīng)百余年,其發(fā)展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發(fā)生于19世紀中葉,這一階段以追求婦女的社會權利為目標,及至20世紀20年代,這場運動以西方社會關于婦女財產(chǎn)權、選舉權等法案的通過而勝利告終。第二階段發(fā)生于20世紀60年代,與美國黑人解放運動、學生運動及法國1968年五月風暴激進思潮緊密相聯(lián),這一階段以女性意識的覺醒及對男權中心主義的批判為特點。第二階段feminism的理論標志是1970年出版的凱特·米利特(Kate Millett)《性政治》一書。在該書中,米利特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待兩性關系,認為歷史上男性和女性的關系一直是一種權力支配的關系,它是人類文化中最根深蒂固的壓迫關系。第三階段則產(chǎn)生于20世紀70—80年代,在后現(xiàn)代主義、后殖民主義以及環(huán)保生態(tài)主義等思潮的影響下而出現(xiàn)了feminism的各流派,其中包括后現(xiàn)代feminism、生態(tài)feminism、第三世界feminism等。
通過對feminism的簡單歷史回顧,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西方feminism在20世紀60年代以前是以爭取平等的社會權利為旗幟,如財產(chǎn)權、選舉權等,以非暴力抵抗為途徑,從而實現(xiàn)作為婦女所應有的權利,這一時期的斗爭基本上都取得了勝利。“權利”是feminism在這一時期追求的核心,因此,翻譯為“女權主義”是符合它當時的語用意義的。而60年代以后的斗爭則是以女性性別意識的覺醒為顯著特征。因此,60年代以后的feminism翻譯為“女性主義”,是符合客觀世界所發(fā)生的事件的,是對該詞語用意義的準確把握。
大連大學性別研究中心主持人李小江女士的一席話,部分道出了feminism的翻譯出現(xiàn)分歧的原因:“譯成中文,早先說是‘女權主義’,然后是‘女性主義’——我注意到,但凡說到西方,總說它是女權主義;但只要涉及這片土地,‘feminism’便成了女性主義,溫和了許多,文化了許多……”[5]很顯然,李小江女士所說的“這片土地”是導致出現(xiàn)兩種翻譯的原因。“這片土地”意指中國,那為什么一到“這片土地”上,激進的“女權主義”就變成溫和的“女性主義”了呢?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如果我們仔細考察一下中國歷史,就會發(fā)現(xiàn),雖然在中國大地上,人們對‘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這樣的說法耳熟能詳,這片‘男女都一樣’的國土上卻從沒有出現(xiàn)過真正意義上的女權運動[6]?!痹趶臎]有出現(xiàn)過女權運動的中國,是否就沒有婦女解放運動呢?答案是:中國不但有婦女解放運動,而且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有許多西方婦女解放運動所鮮見的中國特色之處。從20世紀初開始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又延伸到今天的改革,婦女解放乃至婦女問題始終在政府視野范圍之內,也在政府決策和實踐范圍以內。
基于以上所做的調查和考證,可以歸納出feminism一詞產(chǎn)生兩種翻譯的原因。
原因之一,feminism屬于西方意識形態(tài)范疇,在引進介紹之時,中國正處于一個被不精確地稱之為“文化熱”的啟蒙主義批評的復蘇和高潮之中,對于西方理論的譯介,注重其“新”“奇”和“他性”。在這片從沒有過女權運動的土地上,feminism理論所具有的巨大誘惑性和啟蒙性,是許多譯者熱衷于翻譯介紹的原因所在。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到90年代中期,國內理論界開始全面梳理80年代“文化熱”,總結得失,結果發(fā)現(xiàn)女權主義是“以資產(chǎn)階級自由、平等思想為基礎,要求結束婦女從屬地位,主張男女兩性平等,是資產(chǎn)階級婦女運動的主要理論基礎”[7]。既然是“資產(chǎn)階級婦女運動的主要理論基礎”,那么“女權主義”的譯法就有誤導國人之嫌,作為理論而言,太過于激進了,于是溫和的、階級性淡化的“女性主義”翻譯出現(xiàn)了。這就是文化適應性問題,文化適應性是價值觀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指:“文化信息的表現(xiàn)應該適應目的語的文化現(xiàn)實和發(fā)展之所需……,從意識形態(tài)和觀念的價值標準來看,任何目的語文化都傾向于接受和吸收與自己‘恰恰調和’(梁啟超,1904)的表現(xiàn)形式的……”[8]
原因之二,從兩種翻譯出現(xiàn)的時間上來看,20世紀80年代出現(xiàn)“女權主義”的翻譯是因為在西方婦女解放運動進入第二階段后,中國正處于文化大革命后的思想迷惘混沌時期,在翻譯作品的選擇上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雖然抓住了feminism的指稱意義,卻忽視了西方feminism在客觀世界里所呈現(xiàn)出的新特點。到了90年代,隨著大批婦女解放運動理論成果的譯介,尤其是凱特·米利特《性政治》一書的翻譯介紹,國內學術界把握到feminism新的發(fā)展動向,因而出現(xiàn)了“女性主義”的翻譯。
不論是“女權主義”還是“女性主義”都不能準確概括feminism的全部歷史含義和新的發(fā)展動向。鑒于此,筆者建議使用“女權/女性主義”的譯法。使用這樣的翻譯,既可以避免“女權主義”和“女性主義”翻譯信息不足的缺點,也可以展現(xiàn)西方婦女解放運動從追求男女平等權利到解構和顛覆菲勒斯·邏各斯中心主義,消解兩性二元對立的歷史發(fā)展進程。
由此可見,在翻譯介紹西方理論時,理論術語的翻譯不可望詞生義,即使是非常微小的變動,如從“女權主義”的“權”到“女性主義”的“性”,都會產(chǎn)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在翻譯時,除了要能準確地把握詞語的指稱意思,更重要的是,還要理解詞語在客觀世界里的語用背景。詞語更新的速度總是慢于客觀物質世界的發(fā)展,而翻譯介紹別國的理論和作品時,又存在著時間上的差距,因此,譯者在翻譯的時候,一定要致力于縮短這個時間差。
[1]陳虹.中國當代文學:女性主義·女性寫作·女性本文[J].文藝評論,1995(4):42 - 47.
[2]楊俊蕾.從權利、性別到整體的人——20世紀歐美女權主義文論述要[J].外國文學,2002(5):44-51.
[3]柯平.英漢與漢英翻譯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21.
[4]紐馬克.翻譯教程[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23.
[5]李小江,等.女性·主義[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前言.
[6]張巖冰.女權主義文論[M].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190.
[7]中國婦女大百科全書[M].長春: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1995:80.
[8]劉宓慶.文化翻譯論綱[M].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