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燕云

摘要：敦煌文書P.3569號，即《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四月為官酒戶馬三娘、龍粉堆支酒本和算會牒附判詞》。這既是一份極為珍貴的歷史資料，也是一道蘊(yùn)含了許多唐代普通民眾生活智慧與生活信息的“證據(jù)”。本文以此篇文書為中心，對文書中所涉及的相關(guān)經(jīng)濟(jì)問題，進(jìn)行了初步的分析與探討。

關(guān)鍵詞：唐晚期;敦煌文書P.3569背;消費(fèi)

公元1900年6月23日，5萬余件敦煌文獻(xiàn)隨莫高窟藏經(jīng)洞的發(fā)現(xiàn)而一起問世。這些珍貴的歷史文獻(xiàn)被譽(yù)為“中國中古時期的百科全書”，其種類繁多、內(nèi)容豐富、史料翔實(shí)、生動，涉及政治、經(jīng)濟(jì)、宗教、教育等方方面面，可以說是包羅萬象，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與珍藏價值。在眾多敦煌文獻(xiàn)中，有一份珍貴的唐代生活消費(fèi)記錄，它從未被篡改、從未被杜撰，而是“原生態(tài)”的遺存至今，這就是敦煌文書p.3569號背。

敦煌文書P.3569號背是唐晚期的一份消費(fèi)記錄，亦是官酒戶馬三娘、龍粉堆的支酒本和算會牒。《唐六典》卷一尚書都省左右司郎中員外郎條云：“凡下之所以達(dá)上，其制亦有六，曰：表、狀、箋、啟、辭、牒?！弊⒃疲骸胺枪乃牌芬焉瞎慕栽浑?。”可見， 本篇文書乃上行文書。文書所記錄的主要內(nèi)容，是關(guān)于官酒戶支酒本和所納酒的用途?，F(xiàn)將全文輯錄如下：

一o，唐光啟三年（公元八八七年）四月為官酒戶

馬三娘、龍粉堆支酒本和算會牒附判詞

伯三五六九號背

官酒戶馬三娘、龍粉堆。

去三月廿二日已後，兩件請本粟三十五馱，

合納酒八十七甕半。至今月廿二日，計卅一日，

伏緣使客西庭、 微、及涼州、肅州、蕃

使繁多，日供酒兩甕半已上，今準(zhǔn)本數(shù)

欠三五甕，中間緣有四五月艱難之（乏）

濟(jì)，本省全絕，家貧無可吹食坐，朝

優(yōu)敗闕。伏乞

仁恩，支本少多，充供客使。伏請

處分。

牒 件 狀 如 前。

光啟三年四月 日龍縣丞牒。

付 ?陰 ?季 ?風(fēng) ?算 ?過。廿二日、準(zhǔn)深

（中有無關(guān)文字）

押衙陰季風(fēng)。

右奉 判令算會，官酒戶馬三娘、龍粉堆，

從三月廿二日於官倉請酒本二十馱，

又四月九日請酒本粟二十馱，兩件共

請粟三十五馱。準(zhǔn)粟數(shù)合納酒八十七

甕半 ，諸處供給使客及社會賽神，一一

逐件算會如後。

西州回鶻使上下三十五人，每一日供酒八斗六升。

從三月廿二日至四月廿三日，中間計三十二日，

計供酒四十五甕五斗二升。 ?微使上下

六人，每一日供酒一斗六升，從三月廿二日，至四月

廿三日，中間計三十二日，供酒八甕三斗二升。

涼州使曹萬成等三人，每一日供酒九升，從三月

廿二日至廿三日，中間擠三十二日，供酒四

甕半一斗八升。又涼州溫末及肅州使，從四月一日

到，下簷酒一甕，料酒四月二日至四月十五日

發(fā)，中間一十四日，上下一十一人，每一日供酒二斗

四升，計供酒五甕辦六升。三月廿三日 ?匠

王專等支酒一甕。四月十日賽官羊神用酒

一甕。 ? ?四月十四日夏季賽祆用酒四甕。

四月十四日夏賽祆用。 ? 右奉

處分。

十五日上窟用酒兩甕。十七日祭雨師用酒

兩甕。廿一日都香（鄉(xiāng)） ?賽青苗神用酒一甕。

廿二日，西衙設(shè)回鶻使用酒三甕。已上諸處

供給，計用酒八拾一甕半二升，準(zhǔn)粟數(shù)

使用外，餘欠酒五甕五斗八升。

右通前件酒一一檢判憑算會如前，

伏請?zhí)幏帧?/p>

牒 件 狀 如 前，謹(jǐn) ?牒。

光啟三年四月 ?日押衙陰季風(fēng)牒。

西 ?州 ?使 ?今 ?月 ? ?廿五日發(fā)

右奉處分

酒 ?甕自供 廿 ?日

（後缺）

已知1馱=2石，1斗=10升，在此前提條件下，從錄文的相關(guān)文句的內(nèi)容中中，來推算以下兩個問題：

問題一：酒一甕合幾升幾斗？

“西州回鶻使上下三十五人，每一日供酒八斗六升。

從三月廿二日至四月廿三日，中間計三十二日，

計供酒四十五甕五斗二升。”

按錄文中的敘述，每日供酒8斗6升，總共32日，應(yīng)供酒45甕5斗2升，則我們可以如下寫出：

“8斗6升（日）*32（日）=45甕5斗2升”，而“8.6斗（日）*32（日）=275.2 斗”，則“45甕5斗2升=275.2 斗，45甕5.2斗=275.2 斗，45甕 =275.2 斗-5.2斗=270斗”， 得“1甕=270斗/45=6斗”

從上述的推算中，得知：1甕=6斗，又1斗=10升，所以1甕=60升。為了驗(yàn)證次結(jié)果的正確性，我們可以把這個結(jié)果套用到以下的文句中。

“六人，每一日供酒一斗六升，從三月廿二日，至四月

廿三日，中間計三十二日，供酒八甕三斗二升?！?/p>

假設(shè)1甕=6斗，1甕=60升是正確的話，那麼如文中所說，32日共供酒8甕3斗2升，就應(yīng)當(dāng)為51斗2升。再來看看是否正確：1斗6升（日）*32（日）=51斗2升?？梢姡叽鸢赶辔呛?，可知1甕=6斗，1甕=60升是正確的。

同樣，我們可以再用相同的方法從錄文3和錄文4中進(jìn)行解析。

“涼州使曹萬成等三人，每一日供酒九升，從三月

廿二日至廿三日，中間擠三十二日，供酒四

甕半一斗八升?！?/p>

按錄文中的敘述，每日供酒9升，總共32日，應(yīng)供酒4.5甕1斗8升，則我們可以如下寫出：“9升（日）*32（日）=288升=28.8斗”，而“4.5甕1斗8升=28.8斗”，則“4.5甕=27斗”，得“1甕=27斗/4.5=6斗=60升”。

“發(fā)，中間一十四日，上下一十一人，每一日供酒二斗

四升，計供酒五甕半六升?！?/p>

假設(shè)1甕=6斗，1甕=60升是正確的話，那麼如文中所說，14日共供酒5甕半6升，即5.5甕6升，就應(yīng)當(dāng)為：5.5甕*6斗+6升=33.6斗。再來看看是否正確：2斗4升（日）*14日=33.6斗。二者答案相吻合，可知1甕=6斗，1甕=60升是正確的。

問題二：粟酒兌換率幾何？

“官酒戶馬三娘、龍粉堆。

去三月廿二日已後，兩件請本粟三十五馱，

合納酒八十七甕半。至今月廿二日，計卅一日，

伏緣使客西庭、 微、及涼州、肅州、蕃

使繁多，日供酒兩甕半已上，今準(zhǔn)本數(shù)

欠三五甕，中間緣有四五月艱難之（乏）”

從上文中可知：“請本粟三十五馱”，應(yīng)“合納酒八十七甕半”。在已知1馱=2石，1斗=10升的前提條件，和1甕=6斗，1甕=60升的推算結(jié)果下： ?“請本粟三十五馱”，可以換算為：35馱*2=70石;

“合納酒八十七甕半”，可以換算為：87.5甕*6=525斗。得出：“請本粟三十五馱” 應(yīng)“合納酒八十七甕半”，即請本粟70石應(yīng)合納酒87.5甕。又因?yàn)樵谔拼端憬?jīng)》內(nèi)，只將“石”作為衡制單位，即1石=4鈞，而在量制單位中，并未出現(xiàn)“石”與“斗”之間的單位換算制，因此，我們只能在“甕”與“石”之間進(jìn)行粟酒兌換率的計算，即：粟70石=納酒87.5甕，1石=87.5/70甕=1.25甕。

所以，在唐光啟三年間（公元887年），也就是敦煌歷史上的歸義軍時期（即為張淮深任沙州節(jié)度使之時），作為官酒戶的馬三娘和龍粉堆，在向官府支酒本粟1石時，就必須向官府納酒1.25甕，當(dāng)時的粟酒兌換率是：1石粟兌換1.25甕酒，也可以說：0.8石粟兌換1甕酒。

高啟安先生曾在其著作《敦煌飲食探秘》一書中有這樣的分析：“寺院在酒店換酒時，則須支出12斗粟才能換取一甕”，讓我們與上文分析的結(jié)果比較一下：作為官酒戶向官府支取酒本時，必須以：“0.8石粟兌換1甕酒”的兌換率納酒，在1甕酒這個前提條件下，作為寺院，又只能以“12斗粟換取一甕酒”的兌換率去酒店換酒。假設(shè)當(dāng)時的一石等于十斗，那麼粟酒兌換率就是“8斗粟兌換1甕酒”，這樣，酒店在買賣每一甕酒之中，差不多就有將近4斗粟的利潤可以賺取。當(dāng)然，由于在唐《算經(jīng)》中，并沒有記錄如何將“石”作為量制單位和“斗”進(jìn)行換算，所以這個結(jié)果還值得再商榷、再探索。通過對敦煌文書P.3569號背的分析與探討，看到如下幾個問題：

1粟酒的普遍和釀酒技術(shù)的純熟。通過敦煌文書P.3569號背的記載，可以清楚地看到當(dāng)時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技術(shù)已經(jīng)相當(dāng)發(fā)達(dá)，主要糧食作物，已不僅僅是粟，而是更多地將粟用于釀酒。同時，通過對于同時期敦煌文獻(xiàn)的記錄，我們發(fā)現(xiàn)了許多當(dāng)時寺院的破歷中，很多是關(guān)于粟酒支出的記錄，這足以說明粟酒是敦煌出產(chǎn)最多的酒之一，也是敦煌人日常飲用最多的酒。

2政治、經(jīng)濟(jì)的交匯之地。在本篇文書中多次出現(xiàn)了各地使者來敦煌，每日供酒的情況，如：西州回鶻使、及涼州、肅州、蕃使等，且人數(shù)也比較多、往來頻繁。普通文字的記錄，僅僅只能作為邏輯推理的一般證據(jù)。而在這份文書中，我們能清楚地看到相關(guān)數(shù)字的具體記錄，不再僅是簡單的猜想，而是詳盡的記錄。

3酒的用途廣泛。除了用于招待各地使者之外，各種祭祀活動中也有使用，如：賽官羊神用酒、夏季賽祆用酒、上窟用酒、祭雨師用酒、賽青苗神用酒等等。

唐光啟三年（公元887年），正是唐代晚期，亦是“安史之亂”發(fā)生過后。此時的唐王朝，不但正處于各種矛盾空前激化期，而且也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墒?，在這份有趣且真實(shí)的敦煌文獻(xiàn)的消費(fèi)記錄中，我們絲毫未看出衰敗與頹廢，取而代之的卻是鮮活于眼前的生活畫面，既有各方使節(jié)的外交往來，又有百姓宗教生活的祭祀活動。通過敦煌文書P.3569號背的文字記錄，結(jié)合相關(guān)歷史文獻(xiàn)進(jìn)行探索和分析，我們捕捉到了與傳統(tǒng)正史所記載文字相異的內(nèi)容，這不是正史記錄的錯誤，而是千年前唐人傳遞給我們的寶貴的、真實(shí)的訊息，而媒介恰恰就是敦煌文書。

歷史從來不是過往，而是活生生的每一刻。敦煌文書的記錄，引領(lǐng)著我們走入真實(shí)存在過的唐宋時期的百姓生活，走近唐王朝的歷史現(xiàn)場。

（作者單位：陜西省社會科學(xué)院 ?文學(xué)藝術(shù)研究所，陜西 ?西安 710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