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稚

在光里奔跑（組詩）

武稚

黑麥

黑色這是肯定的

它有著別的莊稼

難以企及的墨香和銳利的鋒芒

夜半風(fēng)吹過這里

一片深邃寂寥

每一顆麥穗都在不停地晃動

它們兩個兩個靠在一起

四個四個簇在一塊

并且在一小隊一小隊之間留下空地

不能種得太滿

空地上點上一把蠶豆插上幾個逗點

多么干凈素養(yǎng)

我聽到它們喧嘩的腳步

并且聞到一縷挨著一縷的芳香

我希望撫摸它們

并且被麥芒狠狠地扎上一把

我希望能像穿過楊樹行似的穿過它們

撂下一兩句咳嗽

甚至被哪個故意的家伙生硬地絆上一腳

可是我們無法插足

我們只能俯首

多少人在黑麥前躍躍欲試

多少人在黑麥地悲歡迷失

我長久地注視著這一片麥子

不知不覺中我的眼里

長出綠樹青草一片蟲鳴

在光里奔跑

我用了大半輩子在光里奔跑

就像火車用了大半輩子在鐵軌上奔跑

深入光的內(nèi)部

左腳踏著日光右腳踏著月光

在電閃的那一刻我們在光里奔跑

在雷響的那一刻我們在光里奔跑

一場大風(fēng)把我們吹得東倒西歪

我們換了個方向繼續(xù)在光里奔跑

蟬蝶子蟲與草

它們也在光里堅定不移地奔跑著

它們唱呀跳呀

它們知道自己的真相嗎

看那棵大樹的影子黑洞洞的

那便是光陰

塵世里的人遇到光陰總是側(cè)身而過

似乎是光陰無處落腳

似乎是光陰居心叵測

看那一個一個漏洞光陰里的漏洞

真金白銀一般眩目

如此完美如此天成

似乎是真理似乎是智慧

而人的影子絕不可以出現(xiàn)如此謬誤

太陽落山了

我用完了一天自己的光

我們像是喜陰的植物

在暗夜也摸索光的方向

月光白了幾分我們的腳步便白了幾分

夢也就白了幾分

在光里奔跑我們跑出了白發(fā)

終有一天我們跑進光里

把塵世留下

月光

多么冷靜的光

救活過多少絕望的念頭和臉龐

如此寬廣如此純粹

在鄉(xiāng)下我們稱她為姑姑

我們不稱她為娘娘

它只是靜默地在說

沒有溫度與熱度

如果一片月色還不夠

那么就用月色裹著月色

它是舊時的小腳女人？

是戴著腳鏈的阿拉伯女子？

是法老的女兒？

還是《古蘭經(jīng)》中的圣母？

多少人在月光下邁著輕快的步履

多少人在月光下流下憂傷的淚水

假如太陽不能解決我們生之苦悶

那么在夜晚請讓我們在月之深淵里獲救

石獅子

這些曾被打碎的記憶

又原封不動地被請回到衙門旁

石獅子緊鎖著眉頭

就像大門也緊鎖著眉頭

如果我們想慢慢靠近

我們就不能不在乎它的表情

其實它已褪盡了所有的欲望

你看它沉靜得像一泓秋水

它身上畫著精美的螺紋

它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清白地存在

這從深夜跑出來的兩頭獅子

當(dāng)黎明到來時它想不想撒開蹄子在四野狂奔？

它想不想在綿延的草地再做一次新鮮呼吸？

每次看到石獅子

我都能想到孤單是什么樣子

它凌亂的毛發(fā)垂吊下來

在那么多匆忙的腳步聲中

石獅子一動不動

像一個深奧的命題

在地下幾十米

似乎都是逃亡到這里的

沉默的臉龐緊繃的肌肉

火車頭配合他們的表情

地鐵加速逃亡

一種欲望疲憊至極在這里擴展

抖動的車廂穿過黑暗

以迫不及待的心情

帶領(lǐng)他們實現(xiàn)銀色輪回

車子一趟一趟開出

我也一次又一次消失在拐彎處

我的突然出現(xiàn)

能否制造喜劇般的效果？

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為什么永遠是那輛車向我們開來停下

讓我們躁動讓我們掙扎讓我們陷落

倒是我錯失的那班車

有起伏有跌宕有陌生有激動

它孤獨地存在著

神秘地將我拋棄并且釋放

應(yīng)該有不期而遇吧

應(yīng)該有失之交臂吧

可以不問來路與去路吧

可以伸展四肢吧

應(yīng)該有所謂的江湖吧

站在地下幾十米

我竟會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