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孝文

結緣程老

書架上放著程中原的《轉折年代：鄧小平在1975—1982》，封面上鄧小平的照片很搶眼，給人莊重大氣的感覺。當初程中原老先生送我簽名本的時候，說實話，作為圖書出版人，我的心情是頗為復雜的。這是《難忘這八年：1975—1982》的增補本，原本屬于自己的策劃，因為自身問題，沒有續(xù)簽，慚愧自己沒有眼力，激動的是它又獲得了新生和更大的價值提升。

程老先生是著名的張聞天研究專家和國史學者，我在網上“認識”他已經很久了，他對張聞天獨樹一幟的研究文章總能吸引我的眼球，但真正見面還是在2008年的盛夏，北京奧運氣氛熾烈的時刻，當時我剛運作圖書不久。因為適逢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三十周年，因此，我走進了位于旌勇里的中國社科院當代中國研究所程老先生的辦公室。我是慕名前來的，剛開始還心中忐忑，沒想到老先生為人非常和藹，當我說明來意后，他高興地接受了我的約稿，并笑著說，“世界知識出版社是張聞天倡導成立的，出版我的書當然可以了……”

這就是本書初版《難忘這八年：1975—1982》的緣起。

這八年，成就一個務實型中國

1975—1982，任何一個對黨史國史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會知道，這八年在共和國歷史上意味著什么。1975年整頓、“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周恩來逝世、四五運動（有稱“天安門事件”）、毛澤東逝世、粉碎“四人幫”、鄧小平第三次復出、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平反冤假錯案、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對外開放和創(chuàng)辦經濟特區(qū)、做出第二個歷史決議、華國鋒辭職、中共十二大召開，等等，一系列重大的國史、黨史問題，均密集地發(fā)生在八年里。這一時段，中國政治用“暗流潛涌”和“波譎云詭”來形容并不為過。每一個歷史事件都事關中國政治走向和發(fā)展全局。恰如書名“轉折年代”四個字，這八年，確是改變中國前途和命運的轉折年代。

作者是這八年的中國政治生態(tài)權威的研究者。自1991年春調入剛成立的當代中國研究所至今，他在這所國史研究重地已經耕耘了23個春秋，主要負責《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稿》第三卷（文化大革命時期）、第四卷（1976—1984）的編撰工作。在研究中，他逐漸形成一個看法：以十一屆三中全會為里程碑的“偉大歷史轉折”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上最重大的事情。這個轉折，從最初的醞釀、嘗試到最終的實現(xiàn)、完成，就是在這將近八年時間里完成的。其中，鄧小平主持的1975年的整頓，是轉折的前奏。1976年粉碎“四人幫”的勝利為歷史轉折創(chuàng)造了前提。此后的兩年為歷史轉折作了準備。1978年冬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最終實現(xiàn)這一歷史轉折。十一屆三中全會到十二大，以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黨的領導集體，開辟了一條改革開放、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新道路。

本書與初版最大的不同，正如作者在“后記”中所說，就是“敘述轉折歷史的視角發(fā)生了改變，更加突出鄧小平在偉大的歷史轉折中所起的作用”。他從鄧小平帶有傳奇色彩的個人經歷切入，集中展示了這一時段中國最高層的重大變革，并對上述一系列重大問題進行了全面細致的解析，突出地敘述了鄧小平過人的智慧和膽識。我認為，這本書最大的成功在于作者將鄧小平這個人寫活了，寫出了鄧小平直言敢怒的真性情，寫出了他敢于面對毛澤東力陳“四人幫”的禍害，寫出了他面對“兩個凡是”時的堅持原則，寫出了他在歷史決議時對毛澤東是非功過評價的高超智慧，寫出了他在經濟、政治、思想、外交等諸多領域撥亂反正、解放思想的魄力和勇氣。

作者認為，鄧小平是一個歷經磨難、充滿智慧、堅持原則、敢于碰硬、善于斗爭的偉大政治家。這一主旨，貫穿了全書。在作者眼里，鄧小平總能在歷史的關節(jié)點，抓住機會，破解難題。即使在紛繁復雜的局面中，他也力爭使事件朝著有利于黨和國家的方向發(fā)展。例如，在文革后期的1975年，作為“第二號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鄧小平為什么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還會被重新啟用？作者寫道：“歷史的機緣，政治合力的作用。其中最為重要的，是人的因素?！焙沃^“人的因素”？既包括毛澤東的信任，周恩來、葉劍英等老一輩革命家的支持，還有就是鄧小平自己的智慧。他見不到毛主席，怎么辦？寫信！信件，成為他與最高領袖聯(lián)系紐帶，從中表達對主席的情感和出來工作的愿望。此外，人民群眾對文革亂象的反感，也是他能站到了中國政治舞臺中央的人的因素。

偉人命運多坎坷。1976年4月，不肯順遂毛澤東為“文革”做“三七開”結論的鄧小平，在四人幫的誣陷下，被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但黨籍保留，以觀后效）。鄧小平的黯然離職，距離周恩來逝世僅僅三個月。5個月后，毛澤東逝世。沒有了周毛的神州大地，如同大廈傾覆，人們普遍不知道革命江山將落入何人之手，中國確實面臨著如17歲的楊小凱發(fā)出的“向何處去”的茫然和恐懼。好在歷史在1976年10月6日來了個急剎車，中國這艘巨輪才得以緩慢進入到理性的主航道。余生也晚，沒能感受到那一個時代，但是，通過本書，我理解了，“文革”之后，中國之所以能走進了一個與毛澤東時期完全不同的嶄新的務實型時代，說功在鄧小平的魅力和智慧，亦不為過。

一部可信耐讀的黨史書

毋庸諱言，現(xiàn)在市面上的好多黨史書，給人的感覺總是資料征引單一，寫法機械枯燥，脫不掉呆板單調的面孔，且有替人背書之嫌。但是讀這本書，完全沒有“興味索然”之尷尬，他的文字完全可以當作歷史紀實作品來讀，他的一句“活著的‘四人幫害怕死去的周恩來”，令人叫絕，一句話點破了不同性質的兩種人的沖突和矛盾。作者不僅有自己獨到的思想理論評述，還呈現(xiàn)了具體而生動的細節(jié)，再現(xiàn)了重要的歷史場景，而且，場景一個接著一個，時時刻刻給人一種走入歷史的現(xiàn)場感。其所增訂的十萬字，很多都是他根據檔案史料還原的歷史原貌。本書還披露了一些以前未曾發(fā)現(xiàn)的檔案信息，例如1975年12月，鄧小平陪同毛澤東會見美國總統(tǒng)福特和夫人，雙方就提到中國和美國要聯(lián)合起來共同對付蘇聯(lián)的問題。毛澤東懷疑福特所言不過是放空炮、罵娘而已，但福特表示，“我們做得的會比那要多”。當毛澤東提出，“你們有實炮啊”的問題時，福特明確回答：是的。除非他們挑戰(zhàn)，否則我們的火藥將保持干燥……毛澤東當即表示，那我們達成君子協(xié)議。

不回避問題這也是本書的一大特色。通過本書，有幾大問題得以澄清。

關于解決“四人幫”的問題，作者指出，毛澤東1975年5月3日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就已經明示了。四五運動前后，中央領導層私下也有計議，胡喬木曾向汪東興提出先把張春橋“搞起來”，但汪表示只搞一個不行。王震曾當面向葉劍英提議，“為什么讓他們這么猖狂，把他們弄起來不就解決了嗎？”等等。而且，密謀解決“四人幫”，“賦閑在家”的鄧小平也是知道的?！班囆∑健㈥愒?、譚震林、李先念、鄧穎超、康克清等先后找葉交談，寄語厚望。”但何時解決，并不清楚。本書引用了鄧小平小女兒毛毛（即鄧榕）的回憶說，鄧小平和夫人卓琳、鄧榕和她的兩個姐姐都擠到衛(wèi)生間里，關上門，打開自來水，在嘩嘩的水聲中聽賀平（鄧榕丈夫）帶來的粉碎“四人幫”的消息?！八娜藥汀钡恼嬲鉀Q是黨的第一副主席和國務院總理的華國鋒下的命令。

華國鋒如何評價，他有沒有故意阻止鄧小平復出？這是黨史界爭論的問題。作者認為，華國鋒粉碎“四人幫”，功不可沒。擔任黨中央主席和軍委主席，也是葉劍英推薦經過中央批準的。盡管是“兩個凡是”的提出者，但華國鋒并非有意阻撓鄧小平的復出。盡管他也說，“華國鋒沒有否定‘文化大革命……還是繼續(xù)堅持‘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他想以‘兩個凡是來‘抓綱治國，這就違背了歷史進步的潮流，落到了時代的后面……”，但最后還是寫道：“華國鋒并不反對鄧小平復出，但出于對形勢的判斷，對全局考慮，認為時機還不成熟，采取等一等、拖一拖的辦法?！弊髡卟牧现刑岬?，早在毛澤東逝世當天（1976年9月9日），中央政治局研究治喪期間，江青等人提出了要開除鄧小平的黨籍問題，就遭到華國鋒、葉劍英的抵制。華國鋒主持編輯的《毛澤東選集》第五卷，也將原先“凡是涉及、講到鄧小平好話的地方全部刪除；現(xiàn)在凡是講鄧小平好的地方，一律不刪，保留了十幾處。讓大家讀，知道毛澤東是看好鄧小平的，顯然，華國鋒是為鄧小平的復出做鋪墊”。

而且，華的“拖一拖”，等到“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后讓鄧小平出來工作的想法，也獲得了葉劍英的支持。他曾對熊向暉說：小平是要出來工作，不過要晚一點。車子轉彎轉得太急要翻車的。小平這個事是毛主席提的，政治局通過“留黨察看、以觀后效”的。現(xiàn)在一下子馬上出來不行，要一個過程。不然真成了宮廷政變了。

或許，在這一點上，我們也似乎“理解”了華國鋒沒有讓鄧小平及早復出的原因了。

1977年7月17日，華國鋒在自己主持召開的十屆三中全會上，正式宣布了恢復鄧小平的一切職務。

胡耀邦也是促使鄧小平復出的有力推動者之一。1976年10月12日，他就在中央提出了“停止批鄧，人心大順；冤案一理，人心大喜；生產狠狠抓，人心樂開花”的治國理念。本書對胡耀邦在處理冤假錯案和思想解放方面著墨較多，也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銳意進取的改革者的高大形象。

總之，本書實為一部不可多得的、可信耐讀的黨史書。

這里多說一句。（下轉93頁）（上接92頁）黨史的書寫和出版意在宣傳和弘揚革命傳統(tǒng)，總結歷史成敗的經驗和教訓，給人以警示和啟迪。俗話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蔽墓P優(yōu)美不可強求，思想不深邃也可以諒解，但是研究者要沒有司馬、董狐之史家良心，那我還是奉勸諸君，盡早擱筆也罷。

（作者單位：世界知識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