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兵++陳厚奉
《長恨歌》的素材原本只是報上的一個關(guān)于“上海小姐”被年輕人殺害的故事,但經(jīng)王安憶演繹之后,就變成了一部內(nèi)涵極其豐富的長篇著作。素材原本的新奇與悲劇到了著作之中,已經(jīng)升華為對整個人類生存命運的哲學(xué)思考,尤其是對女性的思考。無論是身居高位的李主任,還是紅色革命的追隨者蔣麗莉,都只能服從命運的擺布。那些身份低下者如王琦瑤、程先生、毛毛舅舅、薩沙、阿二、老克臘、長腳之流,更是被潮流漩渦夾雜其中而身不由已。面對時代的大勢所趨,個人實在顯得極其渺小,簡直不堪一擊。如何能夠讓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nèi)盡可能地活得精彩,則是作者拋給讀者的一個問題。從表面上,小說僅僅是王琦瑤的悲劇,但其實,這是整個上海人的悲劇,因為從弄堂走出來的不是一個王琦瑤,而是一群王琦瑤。這些王琦瑤中,肯定有她女兒輩的張永紅。年輕時的茫然、年老時的無奈與認(rèn)命,都是她們一貫的路數(shù)。她們沒有理想,只有現(xiàn)實,不奢求太多,只追求充實,每日在吃喝、玩耍、工作、嘆息中度過。這便給小說打下了底色:低沉哀婉。
人物命運的悲慘結(jié)局已經(jīng)使作品染上了濃厚的陰郁色彩,而作者在藝術(shù)手法上的選擇與處理更是營造出一種凄涼的氛圍。在此,筆者且從結(jié)構(gòu)、意象和敘述角度這三個維度展開分析。
一、用結(jié)構(gòu)支撐悲劇
《長恨歌》是一首挽歌,為一群小人物寫的挽歌。敘述者在字里行間充滿了深深的感情,時而為他們傷心,時而為他們惋惜,又時而為他們高興。然而,高興只是須臾,悲歌才是主題。小說主要是寫王琦瑤的“香消玉殞”,但卻是通過兩個鋪墊來完成的。小說共有三部,每一部都寫了至少一個人的死亡。第一部是以李主任的死作結(jié)的。第二部寫了蔣麗莉與程先生的死。最后才是王琦瑤。一個人的生存支柱總的說來就是精神與物質(zhì)。王琦瑤自然也不例外。她的物質(zhì)支柱是李主任,精神支柱是蔣麗莉與程先生。雖然后來李主任飛機遇難了,可是仍然有一盒用雕花木盒裝的金條作為支柱,我們姑且稱作“李主任的替補”。而蔣麗莉與程先生離去后,張永紅與老克臘立刻補了上來??上?,好景不長,張沒有蔣的虔誠,老克臘也沒有程先生的癡情,他們都棄王琦瑤而去。至此,她的精神支柱完全崩塌,恰此時,長腳又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所剩無幾的金條也搶走了。王琦瑤的死也就變得順理成章,因為作為人存在的王琦瑤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另外,作者采用前后照應(yīng)的手法,如外婆對王琦瑤的想法,王琦瑤第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時產(chǎn)生的感想等,都讓作品充滿不詳?shù)念A(yù)感,但好在作者淡化處理或者蕩開一筆,所以,并不會讓人壓抑,但氣氛仍然是低沉的。
二、用意象突出悲劇
意象的選擇也有制造基調(diào)的功用。《長恨歌》中意象眾多,諸如鴿子、弄堂、陰影、灰塵、古董、霧、流言、梧桐、秋雨、公寓等。這些意象中,很多都是灰色調(diào)的,給人帶來非常消極的情緒體驗。諸如:鴿子的驚叫總給人帶來不好的訊號;弄堂如同深淵一樣,其間藏著多少不見天日的秘密;陰影則隨時陪伴著人們,不離不棄;灰塵一早就會出現(xiàn),有時還在光線中跳舞;秋雨已是愁容的代名詞,秋雨中的梧桐,更是一副煢煢孑立的形象;公寓不是幸福的家園,而是自由的禁區(qū),是金絲雀的籠子。它們猶如一幅油畫上灰蒙蒙的天空或者背光的陰面,給人低沉之感。
王琦瑤參加“上海小姐”比賽的服飾卻是少有的鮮艷奪目。先是粉紅和蘋果綠登場,后面是白色婚紗出場。從故事發(fā)展來看,這似乎已經(jīng)給人物命運下了預(yù)言:以絢麗多彩開始,在無限凄涼中謝幕,蘋果綠則是二者之間的過渡。如果作者果有這層意思的話,那么下面描寫王琦瑤視角的這句話就不僅是一時之感受了:
王琦瑤穿上這婚紗真是有體己的心情,婚服和她都帶有最后的意思,有點喜,有點悲,還有點委屈。
這里隱約可以感知到的是,喜慶外衣下隱藏著空虛甚至絕望的人物內(nèi)心。
三、用全知敘述視角體現(xiàn)悲劇
敘述視角的選擇決定敘述者活動空間的大小,也跟作品的表現(xiàn)主題與感情基調(diào)有關(guān)。寫作《長恨歌》,王安憶沒有采用當(dāng)時人們普遍選擇的“限知限能”視角,而是將“全知全能”、人物視角結(jié)合起來,從多個角度來解讀人物,同時又給整部小說投射下命運籠罩的陰影。
作者采用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有的時候是借助鴿子來表現(xiàn)。鴿子是小說中出現(xiàn)最多的意象,它是城市變化的見證者,也是一切功與過、罪與罰的見證者。這一切都是因為它們站在人類的高處。敘述者對人物都是充滿同情的,最能體現(xiàn)這一點的是對王琦瑤叫停長腳時所發(fā)表的議論,或叫“插話”。
在這睡思昏昏的深夜,人的思路都有些反常,所說的話也句句對不上茬似的,有一些像鬧劇。本來一場事故眼看化險為夷,將臨結(jié)束,卻又被王琦瑤一聲喝令叫住,再要繼續(xù)下去。
很多時候,敘述者都是跟人物取同一道德標(biāo)準(zhǔn),也就是站在人物一邊的,但如果一味這樣,那么敘述者跟人物就沒有什么區(qū)別,境界也就分不出上下了。因此,當(dāng)人物的思想行為已經(jīng)偏離人類社會常規(guī)道德約束時,敘述者便取鴿子的視角來“俯視”人類,警醒人類。鴿子在小說中扮演著“上帝”或者“公道”的角色,是人類行為的監(jiān)督者,是人類道德的維護者。雖然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的眼睛是雪亮的,心靈是聰慧的,一切都瞞不過它們的眼睛。
鴿子是這城市的精靈。每天早晨,有多少鴿子從波濤連綿的屋頂飛上天空!它們是唯一的俯瞰這城市的活物,有誰看這城市有它們看得清晰和真切呢?許多無頭案,它們都是證人。它們眼里,收進多少秘密呢?它們從千家萬戶窗口飛掠而過,窗戶里的情景一幅接一幅,連在一起。雖是日常的情景,可因為多,也是能堆積一個驚心動魄。
作者采用全知全能的視角,自由出入人物內(nèi)心,就像全能的上帝把人們赤裸裸地展現(xiàn)出來。這種手法,一方面讓讀者能夠全面把握人物,另一方面又削弱了人物的主動權(quán),使他們成了被觀察者。對于這部小說而言,采用這種視角是非常貼切的。在歷史、命運、時間面前,小說中的人物都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基本上都是被它們左右,隨波逐流,哪有主動權(quán)?
小說總體上都是通過敘述者的“全知全能”的視角來觀察,但也結(jié)合人物視角。既避免了單一,又能高屋建瓴,統(tǒng)攝全局,制造一種支配一切的氛圍,還能透過人物內(nèi)心把握人物情感。
《長恨歌》表現(xiàn)了人們在時代、歷史、潮流面前的無奈,意在探究人類如何生存的哲學(xué)命題,同時涉及時間、愛情、親情、友情等元素,內(nèi)容可謂宏大。小說籠罩著一層濃濃的宿命氛圍,活動其中的各色人物都不是圓滿的,或者為權(quán)勢,或者為愛情,或者為生計,或者為家庭,他們各自掙扎,卻無計于事,終擺不脫命運之手的操控??傊?,作者采用多種手法來表現(xiàn)人物的悲劇意味,無論是情境的制造,還是內(nèi)心的挖掘,都深深感染了讀者,引起了讀者的共鳴。
(宋國兵 浙江省溫州大學(xué)文藝學(xué) 325005;陳厚奉 江西省豐城市尚莊中心學(xué)校 331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