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劉希夷是初唐時期的重要詩人,他在詩歌意境的營造上所取得的巨大進展,對盛唐詩歌高潮的到來起了重要作用。然而,他的詩歌在初唐時期卻并不被重視,究其原因,和他的寒士身份有關(guān),但主要緣于其詩歌“體式與時不合”。
關(guān)鍵詞:劉希夷 不為時所重 緣由
劉希夷是初唐時期的重要詩人,他在詩歌意境的營造上所取得的巨大進展對盛唐詩歌高潮的到來起了重要作用。然而,其詩歌在初唐時期卻并不被重視,直到盛唐時期,由于孫翌《正聲集》的推重,才始受世人重視。本文就劉希夷詩歌在初唐“不為時所重”這一現(xiàn)象,從兩個方面簡要分析其中的原因。
一、寒士身份
劉希夷是初唐詩人,汝州人,關(guān)于他的生卒年月,史料中均沒有明確的記載,只能從一些材料中推測。據(jù)《唐才子傳》載,他是“上元二年鄭益榜進士,時年二十五” [1],又據(jù)徐松《登科記考》卷二,上元二年是公元675年,如果當時劉希夷25歲的話,那么推測他應(yīng)該生于高宗永徽二年(公元651年)。劉希夷死時“未及三十”[2],則其卒年應(yīng)不遲于高宗調(diào)露二年(公元680年)。
關(guān)于他的死因,尚不明確,存在爭議,目前主要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劉希夷之死跟宋之問有關(guān)?!洞筇菩抡Z》中如是記載:
嘗為《白頭翁詠》曰:“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fù)誰在?”既自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也?”乃更作一句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奔榷鴩@曰:“此句復(fù)似向讖矣,然死生有命,豈復(fù)由此?!蹦藘纱嬷?。詩成未周,為奸所殺。或云宋之問害之。[3]
這里只是說“或云”,有人說劉希夷是被宋之問所害,并非極其肯定。后韋絢的《劉賓客嘉話錄》對此事描寫得極為具體:“劉希夷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問苦愛此兩句,懇乞,許而不與,之問怒,以土袋壓殺之,宋生不得其死,天報之也?!盵4]這里不僅說劉希夷是被宋之問所害,而且還點出了殺害的原因和方式——奪詩未成、以土袋壓殺。之后《唐詩紀事》《全唐詩話》《唐語林》《唐才子傳》等均繼此說。但魏泰的《臨漢隱居詩話》、王若虛的《滹南詩話》、胡應(yīng)麟的《詩藪》、賀裳的《載酒園詩話》又編及沈德潛的《唐詩別裁》都對“宋殺劉”這種說法存有質(zhì)疑,他們認為之前的詩話記載并不可信,宋之問的地位才情都比劉希夷要高,沒有必要為了幾句詩奪人性命,主要是因為宋之問人品不堪,詩話才會有如此“以惡歸之”的記載。今人傅璇琮、陳文華、王玨等人也持此說。另一種認為劉希夷之死跟其二舅宋之遜有關(guān)。《汝州市志·人物篇》記載:
唐高宗儀鳳三年,劉希夷從洛陽返回汝州。在廟鄉(xiāng)(汝州一個鄉(xiāng)鎮(zhèn))被其二舅宋之遜邀往一盧姓家飲酒,大醉后,之遜差人用土袋將劉壓死,偽稱傷酒致死。葬于風(fēng)穴山寺南。[5]
據(jù)《大唐新語》“少有文華……不為時所重……”[6]的記載,可見劉希夷生前雖有才華但并不得志。又從《唐才子傳》“希夷美姿容,好談笑。善彈琵琶。飲酒至數(shù)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檢”[7]的記載中能夠看出他性格放蕩不羈、不加約束,這些都與庶族士子多放縱任性的特點相符,加之他盛年離世卻死因不明,進士及第卻數(shù)年未得官的事實,可見其家世并不顯赫,出身低微。
高宗朝科舉制度所采取的以詩賦取士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門閥士族的勢力,為下層知識分子開啟了仕進的大門,這對于像劉希夷這樣的寒門士子來說無疑是一個進入仕途的絕好機會。然而,考取進士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資格,要真正得到官職還要經(jīng)過吏部的考試。而且當時門閥制度猶存,朝廷也還需要照顧到門閥士族的某些利益。所以,此時的科舉制相對混亂,對于像劉希夷這樣出身卑微、沒有背景的寒門子弟,即使進士及第也不一定能得官。同時,他也沒有足夠的家資去投帖拜訪權(quán)貴,因此也就沒有機會取得一官半職,也無從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即使他“少有才華”也難以受到世人重視。
綜上所述,劉希夷的詩歌在初唐時期不被重視和他的寒士身份有關(guān)。
二、詩歌“體式與時不合”
關(guān)于劉希夷詩歌在初唐“不為時所重”的原因,史料不詳,然而《唐才子傳》中有一句“體式與時不合”,筆者擬以此為切入點,試結(jié)合高宗朝詩壇的審美取向和劉希夷詩歌的特點,從題材內(nèi)容、風(fēng)格追求、情感表達方式等幾方面做如下分析。
(一)題材內(nèi)容
《唐才子傳》云劉希夷“苦篇詠,特善閨幃之作”。[8]在詩歌題材的選擇上,他的詩歌以閨情詩為主,閨情詩也代表著他詩歌創(chuàng)作的最高成就。如《代悲白頭翁》《搗衣篇》《公子行》等。就數(shù)量而言,現(xiàn)搜集到的確為劉希夷所作詩歌共30題37首,另外還有5首存疑詩,其中閨情詩就有16首,占詩歌總數(shù)的三分之一還多。然而,他的閨情題材與高宗朝詩歌題材的主要傾向相左,并且觸碰了武則天的忌諱,這恐怕也是他在當時不被重視的一個原因。
唐高宗在位時間是公元650至684年,劉希夷的一生幾與高宗朝相始終。高祖、太宗主張以儒治國,致力于儒風(fēng)重建,到了高宗朝,暫且不論各級官僚的實際行動如何,是否符合儒家的行為規(guī)范,但他們起碼在輿論上仍以儒家的話語體系為規(guī)范,因此,盡管高宗朝的達官顯貴們在生活上多熱衷妓樂,但他們大都不會在詩歌中明目張膽地展現(xiàn)自己的艷情生活,而是借詩歌來表現(xiàn)自己的閑情雅致,或是對天朝歌功頌德。
另外,劉希夷是在高宗朝的上元二年進士及第,而這一時期高宗由于身體狀況不佳,政事多倚重于武則天。武則天身為女性,她自然非??粗嘏缘牡匚缓妥饑?,這從她“請禁天下婦人為俳優(yōu)之戲”[9]的做法可以看出。正因為如此,她也并不喜歡那些描寫男女情愛、女性情態(tài)的艷情詩,這從武則天的心腹大臣李義府以及上官婉兒等人的詩歌中罕涉艷情題材的事實也能夠看出。而劉希夷詩歌的閨情題材不符合高宗朝詩歌的主流題材,并且與武則天的觀念傾向相左,使得他的詩歌在當時不被重視。
(二)風(fēng)格追求
劉希夷詩歌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是在高宗朝后期,此時京洛詩壇上的正統(tǒng)文學(xué)是“以綺錯婉媚為本”的上官體和以“夸飾諂媚”為特征的頌美詩,以上官儀、許敬宗等為主導(dǎo)的上層文人講究詩歌的精雕細刻、富麗雍容,因此兩京詩壇就形成了崇尚華麗、典雅、宏博詩風(fēng)的風(fēng)氣。相比之下,劉希夷詩歌風(fēng)格清新自然,語言淺易通俗,大部分作品蘊含著抑郁失落的個人憂思,不符合當時詩壇的主流風(fēng)格。如《代悲白頭翁》: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好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fù)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fù)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fēng)。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語言淺近自然,好似從口中隨意流出,尤其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把青春之如曇花一現(xiàn)、物是人非、盛年難再的悼惜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如泣如訴,如咽如嗚,極富哀婉韻致。又如他的懷古詩“搖落殊未已,榮華倏徂遷”(《巫山懷古》)、“人事互消亡,世路多悲傷”(《洛川懷古》)、“嘆世已多感,懷心益自傷”(《蜀城懷古》)……流露出嘆世傷時、無可奈何、凄涼感傷的意緒,悲苦寒酸如此,與詩壇上宏博雍容的主流趨向可謂相去甚遠。再加之高宗朝進士科以“詩賦取士”,上行下效,社會上形成了追求詩歌創(chuàng)作技巧、探討詩藝的熱潮,劉希夷自然清新、通俗易懂的詩歌就更加難以受到重視。
眾所周知,唐代有漫游的風(fēng)氣。詩人們可以通過漫游開拓視眼、擴充知識;但更為重要的是文人士子們希望通過漫游來結(jié)交達官顯貴,并得到他們的賞識推薦,從而便于進入仕途,漫游也就成了實現(xiàn)政治目的的手段。因此,大部分文士都會奔赴長安、洛陽一帶,但從劉希夷游歷的地點來看,他一反常態(tài),避開京洛,而是遠游巴蜀荊楚一帶。本來他的詩歌風(fēng)格就與詩壇主流風(fēng)格不符,難受重視,而他的漫游又避開了京洛,也就離開了詩壇主流的話語圈。以上種種遠離正統(tǒng),他的詩歌在當時不被重視可想而知。
(三)情感表達
劉希夷在很多的詩歌中吐露自己的真情實感,這與兩京文人在創(chuàng)作中對淡定、沉穩(wěn)的追求相悖?!吧瞎偈汤蓛x獨持國政,嘗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云:‘脈脈廣川流,驅(qū)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fēng)秋。音韻清亮,群公望之,猶神仙?!盵10]可見上官儀通過言談舉止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從容穩(wěn)重的氣度正是當時的官員們所推崇的,表現(xiàn)在詩文上則是高宗朝的官僚文人很少在詩篇中流露自己的情感,即使有,詩人的感情也被包裝得隱秘晦澀,而劉希夷他不掩飾自己的情感,以詩歌的形式把自己的真性情展示在讀者眼前?!啊宋贪最^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宛轉(zhuǎn)蛾眉能幾時,須臾鶴發(fā)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代悲白頭翁》)通過紅顏美少年和鶴發(fā)白頭翁的對比,昔日的池臺樓閣和如今鳥雀悲鳴的地方兩相對照,感慨世事滄桑、人情炎涼?!啊邈鲇姓媲?,樵采無知音。美人何時來,幽徑委綠苔。吁嗟深澗底,棄捐廣廈材!”(《孤松篇》)詩人以一棵由于生于人跡罕至的深澗而遭棄捐埋沒的孤松自比,借此來宣泄自己懷才不遇、孤獨落寞的悲憤。有時,他還選擇一些較為極端的意象來傾瀉感情,如在《洛川懷古》中所用的陰郁荒寒的意象“髑髏”“碑塋”“幽魂”等等,這類恐怖的意象與消極的情感勢必難以被置身于富貴榮華的上層官僚文人所認可。
總而言之,劉希夷出身卑微,再加之其詩歌“體式與時不合”,不符合高宗朝主流詩壇所推重的詩歌創(chuàng)作規(guī)范,所以在當時也就難被重視了。
注釋:
[1][2]傅璇琮:《唐才子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97頁,第99頁。
[3][6][唐]劉肅:《大唐新語》,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28頁。
[4][唐]韋絢:《劉賓客嘉話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4頁。
[5]汝州市地方史志編纂委員會:《汝州市志·人物篇》,1994年版。
[7][8]傅璇琮:《唐才子傳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98頁,第96頁。
[9][后晉]劉昫:《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一版,第82頁。
[10][唐]劉餗:《隋唐嘉話》,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32頁。
參考文獻:
[1]陳文華.劉希夷詩注[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2]彭梅芳.初盛唐文藝審美趨向[J].華南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2008,(5).
[3]田多瑞.劉希夷詩歌在初唐“不為時重”緣由探究[J].牡丹江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2010,(4).
(王小艷 陜西省延安大學(xué)文學(xué)院 71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