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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代皇帝學(xué)唱“認(rèn)罪嚎歌”

        2014-08-14 12:21:26新鳳霞
        文史博覽·文史 2014年7期
        關(guān)鍵詞:沈醉新鳳霞大字報(bào)

        記得“文革”勞改中,溥儀、杜聿明、沈醉、杜建時和我,去一家紙廠拉寫大字報(bào)用的紙和筆墨。

        一進(jìn)大門就看見地上的大字報(bào),滿墻也是大字報(bào)。溥儀手里還夾著香煙,沈醉看見不敢說他,對溥儀做手勢,用手指做熄滅煙頭的動作,溥儀不理解,舉著香煙來回晃悠。我挨著溥儀小聲說:“把煙頭熄滅了!快……”溥儀還不理解。

        這時來了一支男女隊(duì)伍,穿得破破爛爛,都被剃了鬼頭(“鬼頭”是指受“管制”的人的頭發(fā),被造反小將用理發(fā)推子從腦門向腦后推平,也有的從左耳朵根推到右耳朵根,推出個十字)。這一隊(duì)人都低著頭、臉色蠟黃,一看就知道是被批斗的“牛鬼蛇神”。造反派小將的口里不停地喊著:“讓開、讓開!”

        看見這群人,溥儀嚇得周身發(fā)抖,忘了手里夾著香煙了。造反派看見溥儀背著的手里有煙,一把搶過來給扔了,正好掉在大字報(bào)上。風(fēng)一刮引著了大字報(bào),瞬息之間,竄出了火苗。立即有人大叫:“著火了呀!”有人忙提水桶潑水,大伙都撒開腿跑,溥儀不知道跑,鬧了個從頭到腳滿身水。

        事情發(fā)生,開始緊張,一會兒火滅了,大家自然沒事了。但溥儀心神不定,也吃不下飯,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他對我說:“新鳳霞,我相信坦白卸下包袱好,要連累別人可不好!”我奇怪地問:“老溥,你不是改造得脫胎換骨了嗎?又有什么事背著包袱了?”溥儀急得臉通紅,搓著手含含糊糊地小聲說:“這場火是滅了,可這里……”我對他說:“過去了,這事也沒有找上咱們這群倒霉的就算了!還想著這事,瞧你成了多嘴二大媽了……”溥儀看我不耐煩聽他說,就不作聲了。

        事后,我們裝上領(lǐng)取的十幾大捆各色紙剛要走,被造反派看管人喊住訓(xùn)話:“你們都聽著!今天,發(fā)生了這場縱火案,你們這些人都在懷疑之列。溥儀!你出來!”溥儀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出來了。造反派說:“你坦白自首很好,這場火是你抽煙放的!”溥儀哆哆嗦嗦說:“是,引的,不是故意放火。是……”造反派說:“混蛋!你還來狡辯嗎?是你自己向我匯報(bào)……要是著火了,你還得蹲十年監(jiān)獄!你寫一份檢查!不深刻再寫!明天交給我!”

        事后,我問溥儀:“你怎么搞的?自己沒事找事,事情都過去了,又自己去向他坦白。哪門子事呀?看,又要寫檢討。怎么寫?”溥儀說:“我怕牽連了大伙兒,又不敢說出我看見很多人都抽著煙……我相信坦白了,就是對這場文化大革命忠實(shí)?!蔽衣犃苏f:“你是夠忠的,可是忠實(shí)要倒霉呀!”

        溥儀寫了半夜檢查。有十幾頁稿紙,交給了看管人。下午我和溥儀倒垃圾,看見溥儀寫的檢討,被團(tuán)成了團(tuán)扔在垃圾筐里,溥儀用手撿起來,打開看看說:“我寫了半夜,主要說明我不是放火。他們連看也沒有看,團(tuán)成了團(tuán)扔在垃圾筐里了!我還認(rèn)認(rèn)真真檢查自己吶?!?/p>

        “文革”中,還發(fā)生了許多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一天,不知哪位音樂家為勞改隊(duì)員作了一首“認(rèn)罪嚎歌”。只有我和溥儀怎么教怎么不會,一遍、兩遍,就是唱不好。看管人大罵:“溥儀!你怎么老不會唱!再不會唱就不許你回家!新鳳霞!你一定是裝的!為什么你是演員連這幾句嚎歌都唱不對,是不是有意反抗????你唱!”我說:“我是唱戲的,唱歌真不行。我唱‘東方紅都像唱戲,誰聽誰都笑。這個嚎歌是很簡單,可我就唱不好?!?/p>

        溥儀是認(rèn)真學(xué),可是嗓子嘶啞,唱起來總像哭。他聲音越大哭得越慘!因?yàn)槲覀儍蓚€總是唱不好,教音樂的叫我們兩個單獨(dú)出來學(xué)唱。這一出來,兩個人唱得更糟,我個子矮,溥儀個子高,可是我聲音高,溥儀聲音低,這一高一低更不是味兒了。歌詞只有幾句:“我有罪呀!哎喲!我該死了!哎喲!哎喲,該死、該死!真該死呀!我有罪呀!有罪、有罪、有罪,哎喲、唉唉喲哇!罪該萬死了,我有罪呀!唉唉!我該死唉!唉唉、唉喲、唉呀……”

        我跟溥儀兩個人唱,溥儀彎著腰,瞪著兩眼,認(rèn)認(rèn)真真唱,我直著身子理直氣壯,張著大嘴唱。溥儀忽然聲音高了八度出怪音,看管人大聲說:“行了!這可真是鬼哭狼嚎了,別叫喚了!”

        溥儀不聽,唱上癮了,停不住了:“我有罪呀……唉喲,唉喲、唉喲哇……我有罪呀,我該死呀,有罪,有罪,我有罪了!我該死!該死!罪該萬死了……”看管人笑了,用手捂住溥儀的嘴說:“行了!你還來勁了?不許你張嘴!聽見沒有,不許你張嘴!”溥儀的嘴才緊緊地閉住了。

        大伙每天學(xué)唱嚎歌,都是站好,排隊(duì),教一句唱一句,像我小時學(xué)戲一樣口傳心授。因?yàn)榇蟛糠秩硕疾粫J(rèn)曲譜,學(xué)會了串起來一起唱,可就熱鬧了。當(dāng)時一串連,各單位都是一樣行動,批斗、打罵,關(guān)押游行,夜里不許關(guān)燈等等,都一樣。各單位都有抓出來的被審查對象,都要唱嚎歌,一天三遍,聲音夠難聽的。老百姓都說:“聽聽,又唱鬼嚎歌了!鬼哭狼嚎一片叫哇,屈死的冤魂把命要哇!”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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