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學在當代西方小說批評理論中占據(jù)了十分重要的地位。國外的敘事學研究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代。敘事學作為一門獨立的學科,始于巴黎《交際》雜志1966年第8期的“符號學研究—敘事作品結(jié)構(gòu)分析”專號, 法國的敘事學代表了結(jié)構(gòu)主義敘事學的最高成就。浦安迪在《中國敘事學》說,“敘事就是作者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把人生經(jīng)驗的本質(zhì)和意義傳示給他人”。同時定義了什么是“敘事文”—“是一種能以較大的單元容量傳達時間流中人生經(jīng)驗的文學體式或類型”。董小英在《敘述學》中描述,“敘事學就是研究如何使故事講的引人入勝,美妙動聽的”?!皵⑹聦W是通過敘述形式研究敘述方法的學問”。在這短短的半個世紀里,敘事學已經(jīng)深刻地影響了小說的創(chuàng)作和小說的閱讀接受實踐。然而敘事學的廣為流行,主要還得力于它的成就。它在敘事人稱、敘事時間、敘事視角等方面細致入微的分析,對理解作品、提高審美鑒賞力都不無幫助。它對文本的形式分析,比中國以前盛行的社會歷史研究法更能抓住文本的特點,更讓人信服。
“小說”是什么?小說即是最典型的敘事文學,即“能以較大的敘事單位的時間流來傳達人生經(jīng)驗的文學形式”。小說敘述的東西,不是通過它所再現(xiàn)的東西,而是通過再現(xiàn)這種東西的方式,正是由于小說含有的藝術(shù)因素,我們讀后才有所獲益。小說的成熟不僅在于對人類經(jīng)驗的自由而多維度的表達,還在于對小說文體本身的清醒認識。小說的自由性甚至使小說轉(zhuǎn)而求諸寫法本身,20世紀小說的表現(xiàn)性趨勢使小說的意義空間和解讀空間空前的拓展了。這些都表明閱讀小說最重要的是對小說進行形式的研究,而這恰恰是當前中學小說教學中一直被忽視且最感陌生的方面。敘事學是研究“如何通過文本的藝術(shù)形式,即敘述的方式來表達思想意識”。就小說而言,就是要研究—“小說是如何說的” ,“小說說了什么”以及“小說為何如此說”。
至此,把現(xiàn)代敘事理論滲透到當前中學小說鑒賞教學中來就顯得十分必要,它將幫助我們更好地克服教學中普遍存在的偏失,擺脫當前困境。但由于中學文學教學的特定目的和中學生理解力的限制,又決定了只能是適度運用這些理論和分析方法。對此,我在高中語文小說鑒賞教學中作了一些嘗試,下面將以案例分析的簡略方式來探討“現(xiàn)代敘事理論在中學小說教學中的適度運用”。
例如,在教學《祝?!窌r,先提前布置學生做兩個改寫訓練:一是改成用第三人稱的方式敘述“祥林嫂的故事”,一是改成魯四爺對“祥林嫂故事”的敘述。然后再引導學生比較討論三者之間的差別,尤其是要關(guān)注敘述人的改變對敘述文本的影響,自然,差異是明顯的。故事是誰說的,決定了故事的不同形態(tài),也決定了不同的接受形態(tài),至此,引出“敘述人”與“隱含作者”、“故事”與“本文”、“敘述層次”與“敘述視角”這些范疇和分析方法就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并且通過分析一方面使學生獲得新穎而又更合理的解讀,同時又讓學生不知不覺中接受了這種新的閱讀方法。
再比如,在教《項鏈》時,待同學們熟悉文本后,教師設(shè)疑:你怎么理解小說開篇第一句“她也是一個美麗的姑娘”的?想想這個“也”字是否用得正確?這一句在全篇中有何作用?這一問可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極大地激發(fā)了學生發(fā)現(xiàn)小說奧妙的興趣。這時引入“暗含敘事”的分析概念,最后通過有效的敘事分析,使學生們對小說主題有了更深刻、更禁得起文本檢驗的認識,甚至有的學生還創(chuàng)造地發(fā)現(xiàn)了“項鏈”作為標題的豐富象征意蘊。
閱讀《套中人》時,由于課文作了縮減,我將原文印發(fā)給大家,讓大家感受比較,最后學生認識到課文的處理并不成功,因其將一個限知人物敘述改寫成了全知三人稱敘述,嚴重損害了小說獨特的喜劇性的表現(xiàn)。這時再和大家討論“人稱與敘述人的差別與聯(lián)系”和“敘述視角與話語形象”就有了感性基礎(chǔ)。
欣賞《林黛玉進賈府》時,先讓學生意識到,這回意在通過林黛玉的眼睛全面介紹賈府及賈府中的主要人物,然后直接將《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脂硯齋”的評點展示給大家,重點提示理解“脂硯齋”反復提到的“水滸文法”。其實,這種敘述方法就是現(xiàn)代敘事學中人物聚焦的變化,之所以名為“水滸文法”,蓋源于《水滸傳》首次大量使用,與《三國演義》比較則更為突出。在欣賞“賈寶玉”的人物出場時,引導學生著重關(guān)注他與“王熙鳳”出場的異同。同的是皆為人未到,語先聞;異的是在林黛玉親眼看見賈寶玉之前,敘述人多次借人物之口對寶玉作出了不同的評價。最先有“冷子興”與“賈雨村”演說榮國府時對寶玉的批評,接著有此回寶玉母親在黛玉面前充滿溺愛的批評,還有林黛玉的母親生前向林黛玉的貶斥,也有眾丫鬟們對他的親近、喜愛,還有獨立于人物由敘述人用詩贊的方式作出的評價,此后才讓寶玉出現(xiàn)在黛玉面前,接著又透過黛玉的眼睛聚焦,然而在黛玉的眼睛里,寶玉是那般富于神韻。這里有不同的聲音,對寶玉的評價形成了“復調(diào)”,迫使讀者重新認識寶玉,并探詢“隱含作者”的真實評價。這樣,小說的閱讀張力陡然上升,這恰是小說的魅力,而傳統(tǒng)的讀法只是直接把林黛玉眼中的寶玉形象描敘加以分析,自然也可以獲得一些人物的感受,但卻過濾掉了這些復雜的信息,大大損傷了文本以及人物本身豐富而吸引人的審美意義。
實踐總結(jié)下來,要將敘事理論合理地引入中學小說閱讀教學,首要的是在整個鑒賞開始之前要利用兩三節(jié)課的時間幫助學生在初中對小說認識的基礎(chǔ)上建立一種符合現(xiàn)代理念的小說觀念(小說的本質(zhì)、小說的意義、小說的接受方法),并提出一套可操作的敘述分析的范疇概念系統(tǒng)。當然,此時不要求學生都能弄懂而在于更新一種觀念,明確日后學習的任務(wù)。
接下來是要在具體的小說鑒賞教學中突破傳統(tǒng)的“三要素五環(huán)節(jié)”的教學陳規(guī)以及表述中的話語套子。具體而言,就是要改變小說閱讀的切入方式和提問方式,同時引導學生從文本的特有形式著手來進行敘述分析,特別是在傳統(tǒng)鑒賞方式容易陷入困境或?qū)е洛e讀的地方,相機引入并比較優(yōu)劣。
最關(guān)鍵的是就是要在各篇教學中明確分析重點,做到一篇一個重點,多篇一個體系;然后要前后一致,反復渲染,但又不能求全務(wù)深,不搞繁瑣分析,要尋找契機,巧妙引入,適度運用;同時還要緊密結(jié)合小說豐富的社會歷史文化精神內(nèi)涵,作出令人信服的、多角度多層面的欣賞批評; 最后還要引導學生把這種方式運用到課外的小說閱讀中,力爭能對在敘述上富有特色的作品用隨筆作出分析短評。
總之,在當前的中學小說鑒賞教學中適度運用現(xiàn)代敘事學理論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可行的,只要運用得當,它將給我們的語文教學增加新的可能性,幫助我們盡早地走出困境,充分實現(xiàn)小說鑒賞教學的教育功能和審美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