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在各民族發(fā)展的過程中，有他們自己的語言文化，如藏族使用藏文，蒙古族使用蒙文，新疆少數(shù)民族使用回文，云南納西族也有幾近失傳的納西文……遺憾的是這些文字在銅鏡上尚未發(fā)現(xiàn)過，或者說他們當時沒有制造銅鏡的條件或技術(shù)。盡管如此，仍有極其珍貴的少數(shù)民族文字鏡出現(xiàn)，它像晨曦中閃爍的星星，是中國燦爛輝煌的銅鏡史中的奇葩。今將本人收藏及所知的幾種少數(shù)民族文字鏡從歷史的背景加以探討。

一、契丹文字鏡

1973年蒙古昭烏達盟出土一件八角形鏡，凸起素寬緣，圓鈕，鈕外四方鑄契丹文四字，譯為“長壽福德”，外圍雙凸線方框，框外飾芝草紋。左下側(cè)鏨刻漢字“寶官”三字及畫押，對角徑14.6厘米（圖1，見昭明、洪海《古代銅鏡》151頁，中國書店 1997年出版）。

1971年黑龍江大安永合村金代遺址出土一面契丹文字鏡，徑26厘米，八角形，圓鈕。鈕外雙線方框，框內(nèi)鈕兩側(cè)各有界欄，間有五行豎寫的契丹文字?？蛲馑倪叧傻妊切?，內(nèi)飾纏枝花草紋，素寬緣外卷。鏡右上邊緣刻有“濟周錄事顏完通”字樣（圖2，見張英《吉林出土銅鏡》文物出版社 1990年出版），表明這件銅鏡一直沿用到金代。這件銅鏡中的契丹文大致釋為：“時不再來，命數(shù)由天，逝矣年華，紅顏白發(fā)，脫超綱塵，天相吉人。”宣揚的是時光短暫，人命由天，只有超脫現(xiàn)實，才能避兇化吉的宿命思想。據(jù)《金史》載，天眷三年（1140年）改黃龍府為濟州。該鏡是目前契丹文鏡中最大、銘文最多的一件（李縉云《古鏡鑒賞》262頁 漓江出版社 1995年出版）。

“契丹”是本民族的自稱，意為鑌鐵或刀劍?！捌醯ぁ币辉~和有關(guān)契丹人的記載，最初見于《魏書》的“契丹傳”，唐初由紇便部的大賀家族聯(lián)盟八部組成第一個部落聯(lián)盟，首領(lǐng)可汗，聯(lián)盟歸附于唐，唐玄宗先后將宗室外甥女三人封為公主，嫁給契丹首領(lǐng)。907年，迭刺部世里（耶律）家族的阿保機被推舉為聯(lián)盟首領(lǐng)，947年建國稱帝，改國號為遼（李桂枝《契丹》《文史知識》，1983年1月）。

契丹人建國前無文字，建國后仿照漢字、回鶻（契丹西部的回鶻部落文字）創(chuàng)造了契丹大、小字。契丹字不僅是遼代的官方通用文字，而且金代、元初仍在使用，通行三百年之久（同上）。

二、女真文字鏡

筆者藏有女真文八卦鏡兩面，圓形，徑5.8厘米，圓柱狀鈕，寬平緣，凸弦環(huán)分區(qū)，內(nèi)區(qū)鑄八卦紋，外區(qū)飾女真文10字（圖3），另一鏡徑5.4厘米，長條鈕（圖4）。兩鏡女真文字、八卦紋大致相同，文字無從辨識。估計是金元時期隨身佩帶，作吉祥辟邪、消災(zāi)祈福之用，仕女系帶懸頸垂于胸前，可隨取照容。男子掛在腰間，兼有裝飾功能。女真文字鏡資料中未見記載，可見它是稀缺之物。

八卦是道家創(chuàng)造的陰陽哲學思想標志性圖案。初始以乾坤定南北，稱先天八卦，到了周朝，氣候地理環(huán)境發(fā)生變化，與八卦方位不相符，周文王將八卦方位作了變動，以離坎定南北，稱文王八卦圖。八卦鏡中的八卦圖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文王八卦。至今所知最早八卦紋銅鏡是安徽望江縣博物館藏南朝八卦紀年鏡，鏡上銘文有“建元元年廣陵泰守河南侯造”，系南朝高安帝蕭道成元年（479年）造。唐代八卦鏡趨多，宋代盛行。由于宋遼金民族之間的交往溝通，八卦紋鏡繼續(xù)在少數(shù)民族間流傳。五代十國時期，黑水（黑龍江）的后裔開始以女真為族名。1115年阿骨打稱帝。女真人原無文字，建國之前，往來文書用契丹字，建國后，完顏尹參考契丹字、漢字，創(chuàng)造了女真文字，發(fā)展了女真民族文化，加強了漢人和女真人間的經(jīng)濟、文化聯(lián)系（李桂枝《女真》《文史知識》，1983年12月）。女真文八卦鏡的出現(xiàn)，說明女真人同漢人共同繼承和發(fā)展了中華民族的文化，豐富了我們的文化寶庫。

三、西夏文字鏡

西夏國地處大西北的邊陲地域，以今寧夏自治區(qū)為中心，兼廓甘肅、內(nèi)蒙、青海和陜西部分地區(qū)，當時軍力強盛，文化發(fā)達，與宋遼金王朝分庭抗禮，嚴重影響了相互之間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1127年被成吉思汗的蒙古大軍所滅，西夏民族遠徙他鄉(xiāng)，融入了其他民族之中，缺失了西夏文化傳承和發(fā)展的條件。由于歷史的變遷，缺少考古發(fā)掘相關(guān)資料的引證，西夏國是否制造過銅鏡，尚不能毅然定論。

由鄧昭輝、劉路編著的百姓收藏圖鑒《銅鏡》一書收錄有一面圓形西夏文字鏡，光邊無緣飾，直徑8厘米，圓柱狀鈕，鈕頂上有方印工匠銘，因磨損字跡模糊，難于辨認，光素的背上刻有西夏文字六個（圖5）?！躲~鏡文化與圖案》的作者介紹一面西夏文六字真言方鏡，邊長7.4厘米，圓鈕，重206克，緣鈕間有雙線圓環(huán)飾，其內(nèi)為六字真言西夏文（圖6）。兩鏡的西夏文基本相同，被稱之為極其稀罕的西夏文銅鏡。

佛教的六字真言為“嘛呢叭咪哞”，屬佛教密宗蓮花部，其緣起即蓮花生菩薩，往極樂世界所唱的六字圣歌，表示佛心部，嘛呢梵文是如意寶的意思，表示寶部心，又叫“聚寶”；叭咪是蓮花的意思，表示蓮花部心，比喻佛像蓮花一樣純潔；哞字表示金剛部心，是起愿成就的意思。全句有依靠佛的力量得到正果，成就一切，普度眾生，達到佛的境界的含義（賈亦顯、李婷《銅鏡文化與圖案》，北京工藝美術(shù)出版社，2007年出版）。其實所謂的“真言”，來自于印度的密咒，梵文稱之為“陀羅呢”，屬密宗身口意之三密，又言咒語，是佛陀、菩薩、金剛等諸護法禪定中說的密言，其語真實，不虛幻。以簡單的文字總攝佛、菩薩等功德，誓愿及佛法的奧義，是人與佛、菩薩等溝通極為奧妙神秘至理名言、特音、信息碼，具有神奇的作用，是密宗教重要修持的內(nèi)容之一。

西夏王元昊，對漢文、佛學都很精通，于公元1038年正式稱帝，國號大夏，定都興慶（今寧夏銀川市），因為它位宋朝西北，所以歷史上稱之為西夏，稱元昊為夏景宗。早在西夏正式建國以前，元昊就授意大臣野利仁榮創(chuàng)制了一套筆畫繁復(fù)的“蕃字”，后來又仿唐宋翰林體制，建立了“蕃字”、“漢字”二院，在國中將新制的蕃字一道推行，并將蕃字稱“國字”，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西夏文。西夏文不僅在西夏統(tǒng)治的近二百年中一直通用，而在西夏滅亡之后，還流傳了相當長的時間，對西夏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聶鴻青《西夏史料簡說》《文史知識》，1989年4月）。西夏文字鏡的出現(xiàn)，有客觀的時代背景，但從鏡的形制判斷或晚于西夏，且金元時期的風格比較明顯。

四、八思巴文鏡

元代的蒙古統(tǒng)治者對宗教采取兼容并蓄、廣為利用的政策，從元代梵文鏡在鏡著中頻見，足以引證，然有無本民族的八思巴文鏡？對收藏者而言，則是聞所未聞。我有幸珍藏一枚，鏡呈六出菱花形，徑16.5厘米，鏡緣窄凸圓潤，不規(guī)則低鈕，背飾線凸圓環(huán)，內(nèi)區(qū)由鈕處向四方鑄十字狀陽文八思巴文字四個，為“富貴家平”吉祥意。有宋鏡的風韻，通體綠色包漿，古樸典雅，粗獷豪放，時代特征濃烈，品相完好，十分罕見，其文化歷史價值，顯得格外珍貴（圖7）。

大致相同的八思巴文鏡，至今僅見江西瑞昌市洪一鄉(xiāng)麥良出土一面，現(xiàn)藏瑞昌市博物館。上海博物館收藏一面元代祝壽雜寶鏡，鈕上方鑄有一銀錠紋，銀錠上有八思巴文。而北京五棣收藏的一面元代博局紋鏡，右側(cè)凸起的銀錠上鑄有八思巴文印記。這些鏡上雖有八思巴文，因分別有雜寶、博局主題紋飾，不能稱八思巴文字鏡，而是元代銅鏡。

元朝第二代領(lǐng)袖忽必烈獨崇佛教，信奉喇嘛教，他尊西藏大喇嘛八思巴為國師。八思巴（1235-1280年）是藏族著名的佛學家，同時又是一位具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和學者，在中國元代歷史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1269年，八思巴向忽必烈敬獻自己創(chuàng)制的蒙古新字，忽必烈欣喜有加，次年下詔，頒行天下，俗稱八思巴字，封八思巴為帝師，即是全國最高的宗教領(lǐng)袖。當時我國江南一帶就有不少學習八思巴文的學校（朱良志、姜波《上下五千年》第四卷77頁，《元代的喇嘛教》，沈陽出版社，1995年；王棣《殘鏡淺談》，《收藏》2008年1期126頁）。今日所見兩面八思巴文鏡，一面在江西九江，一面在安徽安慶，兩市毗鄰，位長江中下游銜接地段，它可能與當時在江南開設(shè)學習八思巴文學校有關(guān)。

我國是一個有五十六個民族組成的文明古國，制造使用銅鏡歷史長達四千年之久，戰(zhàn)國、漢唐鏡工藝精湛，文化內(nèi)涵豐富，享譽世界，國外著名博物館、收藏家競相珍藏。國家及地方博物館藏鏡數(shù)量充盈，民間藏鏡發(fā)現(xiàn)了許多顯為人知的新鏡紋，猶似百花爭艷，增添了光彩奪目的銅鏡新篇章?；仨覈歧R、藏鏡及研究銅鏡的歷史長河，少數(shù)民族文字鏡僅見契丹、女真、西夏、八思巴文四種，總數(shù)不足十面，卻見證了少數(shù)民族為構(gòu)筑中華文明所發(fā)揮的不可磨滅的貢獻。（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