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海

我?guī)煼懂厴I(yè)后，在鄉(xiāng)村小學教過八年書；之后離開講臺，又是七八年；2003年舉家南下，重登講臺，那時我女兒剛讀一年級——從那以后，在不同的校園里，跟她一起，跟我?guī)讓玫膶W生們，共同度過了九年的校園時光。

現(xiàn)在回想起最初在鄉(xiāng)村小學那八年，我似乎比那幫鄉(xiāng)村孩子們更能玩，幾乎沒有讓自己閑下來過。教語文，同時也兼音體美等科。師范時養(yǎng)成的每日書法的習慣一直有，吉他、口琴什么的也樂于嘗試，每天還安排五六個小時的讀雜書，背喜歡的古今詩文，抄成條幅掛滿四壁。涂鴉，做文學夢。更熱衷踢球。跟班上孩子們一起，每人幾毛錢地湊起來，大概是二十三塊錢，然后一起去小鎮(zhèn)上的供銷社，買下了柜臺里顯然存放很久了的一只黑白相間的小足球。

學校沒有圍墻，教室后邊的打谷場，秋天農(nóng)民為了打谷晾曬，把谷場碾壓得鏡面般平整，赤腳在上面奔跑感覺很舒服。兩邊高高的稻草堆，權(quán)當了球門，天然環(huán)保。男女生混合編隊——小學里女孩子發(fā)育早，踢毽子練出靈活腳法，玩起足球來比男孩子還更靠譜。學校前邊大片收獲后的稻田一片坦平，冬天落了大雪，白白，軟軟的，下了課，一只大腳把球開出去，一群人像追逐一只跳脫的野兔，呼喊，奔跑，雪花飛舞，熱汗浹背。常常周末，學生都回家了，在宿舍里收拾收拾正要離開的時候，又有幾個腦袋在窗臺底下攢動：老師，還踢球不？踢！一陣歡呼后，一下子冒出許多個小腦袋，把個球從床底撈出來，頭頂腳踹，呼嘯著往谷場上去，幾個黃狗也搖擺尾巴一路跟隨。一直踢到天黑下來都看不清球了，才各作“鳥獸散”，有的孩子還要趕回幾里外的村子。我才又推出自行車，擦擦汗，緊蹬著回去十多里外的家。

八年后我到鎮(zhèn)上教管會機關(guān)做事，黃昏常到單位附近的田野散步。時候是在初夏，稻田青綠，渠水湯湯。天擦黑的時候，我轉(zhuǎn)回來，在水渠邊上見一個扛鐵鍬的姑娘，叫我老師。認得正是教書時頗喜歡踢球瘋玩的一個女孩兒。問起來，是輪到自己家來巡看這數(shù)里長的水渠（灌溉時候，輪到自己村子用水時，要安排專人負責巡渠，防著有人半路扒開缺口“偷”走了寶貴的農(nóng)業(yè)用水）。知道她還餓著肚子，看她面前，田野里長長彎彎的一條水渠伸向深重的暮色中，我不由得起了些擔心，熱情地再三邀請，到家里煮了碗面條端到她手上——那時候，我女兒是剛出生不久。

再回到校園里謀生，是跨越了幾千里的時空，在繁榮的珠三角腹地。重新站到小學的講臺上，也是為了讓女兒有個好的學習環(huán)境。女兒不在我的班上。學校被高檔小區(qū)包圍，暗紅塑膠跑道，籃球場涂滿色彩，四周草木蔥蘢。早上我們會早早到校，迎著初升的太陽晨跑。陸續(xù)到校的孩子們放下書包，也會跟在我們身前身后追跑，操場上是如露水般新鮮的笑鬧聲聲。帶著女兒跑完，興猶未盡，我會繼續(xù)帶班上的孩子跑步。這項活動后來發(fā)展成了班上一項固定的鍛煉項目，規(guī)定所有學生每周晨跑三千米以上，我安排專門的本子，由體育委員每天負責登記，周末通報，獎優(yōu)罰劣，這項活動堅持到這個班小學畢業(yè)，成為我們班上的一項特色，也正好契合了當時的全國中小學迎北京奧運冬季長跑活動。其中有一個孩子，叫陳兆豐，在那時候看來，性格是沉默了一些，但跑起步來有一股子狠勁兒。悶著頭能一口氣繞著三百米的跑道跟十來個圈。據(jù)他媽媽講，這孩子漸漸地跑步有了癮，寒假里也要在小區(qū)繞著圈跑。兆豐畢業(yè)后進了與小學對面的西區(qū)中學，成績越發(fā)出色，更難得的是，當年的學校運動會，這孩子主動報名跑一千五百米，拿了名次。后來他媽媽專門打電話給我表示感謝，說要擱在以前，照這孩子的個性，做家長的是完全想不到他會主動報名參加。——兆豐去年剛?cè)ケ本┛萍即髮W，在遙遠的北方的大學校園里，一定還會有他跑步的身影吧？

也是在這個跑道邊，有兩株大的木棉，平常銅枝鐵干沉默如斯，冬天剛過，卻是最早開出大紅花朵來報告春消息的。初夏時樹巔飄出白絮，尤為可喜。女兒撿到團團白絮，裝進小小的玻璃瓶里，還貼了個標簽，寫著“春の（日文“之”字）喜悅”，放在她的小小書桌旁。我在班上講到這件事，好多孩子課間都去木棉樹下走走，仰臉瞅瞅，綠化帶里找找，不時也有欣喜的發(fā)現(xiàn)和驚呼?！@也成為我們班連續(xù)幾年觀察木棉的傳統(tǒng)活動的發(fā)端。

元旦的時候，我?guī)О嗌系暮⒆觽儼颜n桌并起來，每個組準備了紅紙筆墨，共同用手書春聯(lián)的方式來迎接新年（在老家小學教書的時候，我是每到年底都要給同事朋友寫上百幅春聯(lián)的）。這樣有趣的活動，我也把女兒從隔壁教室里叫了來，跟班上比她大一些孩子們一起寫春聯(lián)——她的毛筆字倒也還寫得沉穩(wěn)大方。我用手機拍了她跟班上孩子們一起寫春聯(lián)的圖片，還發(fā)在了那時的《中山日報》上。

“給每一座山每一條河取個溫暖的名字”，海子的詩句樸實親切得讓人動容。我是偶然知道在偌大的校園里，女兒也有她自己的花草。她說初中學習最緊張的時候，從教室回宿舍的路上，要經(jīng)過植物園，爬幾個坡。有時是晚修結(jié)束后，在教室里耽擱得晚了些，那時校園漸漸安靜，看見山岡上那輪靜靜的晚月，照著她最喜歡的一叢紫色花。白天，她也常常特意多繞一段路，去看那花——她把它們叫作她自己的花。想起我讀初中的時候，幾個小朋友也是把學校一處花壇里花葉陰蔽下幾棵小小的含羞草當我們共享的一個秘密，常常偷偷地鬼鬼崇崇地去把那含羞草騷擾一小會兒，卻絕不會告訴別人。

這件事給我一個啟發(fā)。日復一日的校園生活，單調(diào)往返的教室、宿舍和飯?zhí)弥g的“三點一線”，確實需要一些調(diào)劑。對于寄宿學校的孩子來說尤其如此。讓他們在生活里多一個不會說話的朋友，多一點點牽掛和責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我在班上開展了“認領自己的花草”的活動。讓每個孩子都在學校的花草樹木當中選擇一棵當作自己的朋友，為它取名字，經(jīng)常關(guān)照它。很快，孩子們根據(jù)自己的愛好都做出了選擇。有的孩子選擇花，有的選擇了草，也有的選擇了大樹。從他們接下來的日記中發(fā)現(xiàn)，他們與自己的花草溝通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各不相同的。有些孩子是呼朋引伴地一起去認領和照顧花草，互相幫忙取名，熱熱鬧鬧地開著玩笑，因為有了各自的花草，便他們的同學之情更增添了一些內(nèi)容。有的孩子是避開人群，悄悄地確定了自己的花草，有空自己轉(zhuǎn)過去看看，自愛自憐、自娛自樂一下，感受著自己內(nèi)心的充實。許多孩子有心里話時會跟自己的花草說說，甚至在日記里給自己的花草寫寫信。每當烈日當空的時候，暴風雨來臨的時候，都有孩子為自己的花草揪著一顆心。他們還在假期里上網(wǎng)，查資料，更多地了解一些自己的花草的生活習性。我呢，也抽出時間給他們心愛的植物分別拍下了照片，一一登記。endprint

后來，這班學生畢業(yè)了，我當然保留了他們的畢業(yè)照，而那些植物的照片，也一直不舍得丟掉，跟畢業(yè)照一起保管著。有空的時候，看看照片上他們的面容，翻翻那些或偉岸、或纖細、或茁壯、或堅韌的花花草草的相片，我漸漸發(fā)覺，人和花草之間，竟有些微妙的聯(lián)系呢。而當初女兒自己心儀的那叢植物，我自然也會格外多一些好感。

通常來講，老師的視角，成人的世界和理念，甚至教師個人一些固有的觀念和習慣，都會影響到我們對學生成長的觀察和干預。譬如學生之于漫畫，對每個有心引導學生課外閱讀的語文老師來講，都是一個長久的糾結(jié)。當然在課堂上，在作文課上，會介紹給他們諸如豐子愷的護生畫，幾米的漫畫，以及曾經(jīng)占據(jù)報紙副刊的傳統(tǒng)漫畫等，但學生想要的顯然不止這些?！吨袈汀贰锻敌蔷旁绿臁贰哆M擊的巨人》《斗羅大陸》常常是在課堂內(nèi)外柜桶上下跟教科書交替出現(xiàn)互為補充的。

那次坐大巴車出門，跟女兒坐在一起，她把一只耳機塞進我耳朵里——我第一反應卻是本能地想拿掉，因為我太知道她存著的那些音樂了，大多是英文或韓語的，“聽不懂”（我對英文歌的欣賞一直還停留在諸如《Country Road》《Moon River》《Yesterday Once More》等極有限的范圍內(nèi)）。但女兒卻堅持要我試試。我聽了一些，覺得并不是不可以接受?；仡^想想，女兒這邊是如此，我的那些學生們呢，其實也是有他們另一些語言和認知體系的。接下來，在班上組織一個賽詩會的活動前，我有意給了他們一些空間，要他們分組，自己取隊名，設計隊徽和加油口號等。他們當場分隊，取名，畫卡紙板。瞧瞧吧：“非我莫屬”隊、“王者之道”隊、“逗你玩”隊、“干巴爹”隊（學生的解釋，因為“干巴爹”是日文中“加油”的意思，用“干巴爹”來作為隊名，顯得新穎、有個性）。“干巴爹”的隊標是一個火柴人圖案（身體小，心很大）；“非我莫屬”隊的標志人物是雷伊，中間寫了“秒殺你”三個字，兩邊還寫著“山不厭高，海不厭深”。而“逗你玩”戰(zhàn)隊的口號是“絕對防御，秒不掉”，上面畫著漫畫里史萊克七怪的隊徽，外面寫的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孩子們的自有語言體系在這里被激活，我也著實地開了眼界。不用說，賽詩會這樣一個并不十分新鮮的活動，因為他們這些個性設計的存在，而顯出了一些別樣的風情。

我跟女兒共同在校園里呆的第九個年頭上，她讀初三。畢業(yè)考試前一周，六月中旬，我參加了學校的一個教育教學故事演講。演講似乎是年輕人的事情，而我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之所以主動爭取并成功進入到最后的決賽（我是進入學校演講決賽的唯一男教師，年齡上，更無人能出其右），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想用自己的行動給女兒的中考鼓鼓勁，叫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這所學校習慣性地把這樣的一個演講做成了一場“秀”，不只配有幻燈和音樂，還有啦啦隊，有“親友團”（級組的同事們）加油的視頻。視頻里還有我班上一群跳舞的女孩子，邊舞蹈邊喊出加油的節(jié)奏，她們打出的加油鼓勁的牌子，上邊正寫著“干巴爹！”。我女兒，在中考前復習最緊張的時候，晚修時跟老師請了一個小時的假，趕到學校的報告廳，擠在人叢里，聽完了我的演講——這是我們共同在一所學校里，她參與的我的最后一次公開活動。

我仍然要引用我那次以《未經(jīng)彩排的故事》為題的演講的最后一句話，來作為這篇文章的結(jié)束——“我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些什么，但我對未來充滿期待，未經(jīng)彩排的故事有無限的精彩”。

九年，我和女兒以及我的學生們共同的交集，在這里畫上了句號，但我的教育生活仍在繼續(xù)，我對未來，仍有期待。

（作者單位：廣東中山紀念中學三鑫雙語學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