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水鄉(xiāng),逢年過節(jié)或在收獲季節(jié)前后,有請戲班子演戲祈福的習俗,我家鄉(xiāng)的人們則稱之為散戲。所謂散戲,自然不是在大劇院里上演的,而是在野外上演的。
我琢磨,“散”指的是一種形態(tài),演戲的一方不是知名度和演技都很高的劇團,草臺班子居多;看戲的人也不是自己主動掏錢買票圖藝術享受的那種,而是從四鄉(xiāng)八村自由聚攏湊熱鬧的一類人,一個“散”字,既概括了演和看雙方較大的選擇空間和自由度,又體現出了鄉(xiāng)村男女老少不拘小節(jié)、樂于散漫的習性。
要做戲文哉!離做戲還有好些天,四鄰的村子都知道這喜訊了。孩子們特別忙,大人們要下地干活,通知親朋好友準時來看戲的任務自然而然落到了這些伢兒身上。他們結伴跑在田野的小路上,大聲歡叫著,既通知了親戚們,也把這消息傳給了田畈上的其他人。
在曬場一角,戲臺搭起來了。墊底的是一些廢棄了的長滿銹痕的柴油桶或石灰桶,廢桶之上,鋪些平整的木板,木板用繩子或鉛絲稍作固定。臺的四角,分別豎起四根木柱,木柱頂端,橫向捆上了四根毛竹,毛竹構成的長方形之上,蓋了些篾簟。
橫幅和幕布還未拉好,一部分孩子便閑不住了,紛紛爬上臺去過表演癮,把不知從哪聽來學來的一些不很通順的臺詞拿出來,當著小伙伴嘰里哇啦起來;臺下的孩子則用紙槍水槍之類的“武器”攻擊臺上扮成日本鬼子的伙伴,還用電影中出現頻率較高的臺詞大聲召喚其他小伙伴:“我們的大部隊來了,沖啊!”正在玩泥灰的孩子順勢往臺上扔一把泥灰,權作手榴彈;塵土飛揚間,一批孩子帶著英雄的自豪感沖上戲臺,把原先在臺上的伙伴們當做鬼子趕下了臺,然后自己在臺上哇啦起來。被趕下臺的孩子咬牙切齒,發(fā)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更猛烈的“火力”驅逐搶占臺面的“小鬼子”。
天色就在孩子們熱鬧的臺面陣地爭奪戰(zhàn)中暗了下來。
村子里彌漫著炒貨特有的干燥香味,家家戶戶都從陶甕中取出過年時才舍得用的花生瓜子,嘩啦嘩啦地炒將起來,既待客,又解自己之饞。開飯的時間也被空前地提前了,熱黃酒香醇的氣味伴著客人的大嗓音絲絲縷縷地從農家的窗口飄了出來。老頭們把飯碗一推,用手指摳摳牙縫,伸個懶腰,跺兩下腳,從灶間的淘籮里撈把花生或瓜子,往袋里一揣,出門了,嘴里還念叨著不知何年何月從哪里學來的幾句念白:“腰骨挺格挺,神氣清格清,鞋帶緊格緊,早吃夜飯早動身,走到曬場頭蒙戲文……”這“蒙”字,疑是“望”的地方古音字。
頭場鑼鼓恰巧就在老頭的念白中敲響了。老頭不急,依舊背著手,慢條斯理地哼著小調,穿過人家的堂前間和灶間,抄近路往曬場走。主婦們也不急,洗著碗還說著笑話。急的是在臺前占位置的孩子們。他們本來可以扒在窗口看演員化妝,但現在鑼鼓一響,如果大人們的長凳、椅子不準時到位,那些用石塊、樹枝、小凳畫線為界方式搶占的地盤將被人蠶食乃至鯨吞,看化妝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席地而坐才有希望保住這地盤。聰明一點的孩子便與鄰近占位的小伙伴訂立同盟,一人守著,一人去叫大人。
二場鑼鼓不緊不慢地響了。人們漸漸聚了攏來。村子的大路上,到處是背著凳子椅子的莊稼人。
“阿花,勿要汰衣裳哉,二場鑼鼓響哉!”匆忙趕場的隔壁大嫂臨走還不忘給別人打個招呼。
“走路又不是繡花,介慢作啥?”丈夫呵斥著細步走路的妻子。
“小鬼頭,跑慢點,當心磕破頭!”大人囑咐著狂奔的孩子。
曬場里開始人滿為患。小商販占據四角的入口處,高懸著馬燈,老早擺出了令人饞涎欲滴的食品,趁著二場鑼鼓歇后的空當,大聲吆喝起來:
蜜甜朱紅柿五分兩個。
噴香芝麻糖一分一粒。
甘蔗賤賣,二分一截……
嘈雜之中,三場鑼鼓咚鏘咚鏘地向密密麻麻的人群蓋過來。老太太們端坐在場子中央,把花白的頭發(fā)盤得整整齊齊,中年人大多也坐在場子中間的長板凳上。孩子們爬到了曬場邊的樹上,猴子似的斜坐在樹的主干丫杈上;老頭們成群地蹲到幾截土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明明滅滅的火很像螢火;后生們站在遠離場子中心的地方,心不在焉地東張張西望望,不知是來看戲還是看別的什么。
鑼鼓聲驟然停止。人們的眼光齊刷刷地聚集到汽燈高照的戲臺上。幕布輕輕一動,所有的目光似乎都亮了起來:頭一個出場的角兒肯定好看。誰知從幕后走出的是村里的書記,人群中陡然發(fā)出了嗡嗡之聲。書記也似乎習慣了這種情況,把兩只手平伸向前,然后很有力度地往下壓了壓,嗡嗡聲便靜了下來。書記開始講話,講一些國家的事,講一些村里的事,再講一些田里的事,然后給等得有些心焦的觀眾甩一個包袱:今晚演什么戲。書記講完就直接從前臺跳下,跨過前頭幾排長凳,坐到自己家老早放好的木椅上,掏出一根紙煙點上,猛吸兩口。戲就在書記吐出第一口舒心的煙時正式開場了。
其實真正看戲的人并不太多,除了村里幾個稍通文墨又不愛晃蕩的人。老太們的眼睛倒是直盯著臺上看的,可惜要么眼睛不好使,要么弄不懂劇情,要么搞不清人物之間的關系。老頭們原先是懂點戲文的,那些古代英雄們的戲看過不知多少遍還是不厭,可惜現在演的是現代戲,唱詞太新,稍不留神漏聽幾句,便感到接不上線,再看也白搭。孩子們對看戲的期望與其說在戲倒不如說在吃點玩點,這不,看到大人們邊看熱鬧邊忙著聊天之際,猛地從場外擠進來,捧著大人的大腿嚷著要買東西吃,大人嫌煩,從袋底里摸出幾分錢換個安靜;孩子見好就收,又擠出人群,往小販那里兌換自己愛吃的小東西,邊吃邊饞別的孩子。小販順勢夸掏錢買東西吃的孩子有本事,長大了有出息,還說些糖兒甜糖兒香之類的引誘話語,直急得沒討到錢的孩子以更大的攻勢纏住大人,死磨蠻攪搞一兩分錢來證明自己的水平,同時也解解饞。
后生們和姑娘家有自己的心事,有自己的樂趣。鑼鼓咚鏘之際,盡管知道后生們已等在場子周圍,但姑娘們表面上很安耽,她們中的大多數此刻都坐在自家的鏡子前,把頭發(fā)梳得锃亮,再從抽屜里找出紅紅綠綠的頭繩和花手絹,穿上平常不常穿的出客衣裳,臨出門還不忘往臉上多搽點噴香的雪花膏或珍珠霜。約莫等戲里的主要角色全部出過場后,姑娘們姍姍來到了戲文場。走進場子時,姑娘們的眼睛直溜溜盯著戲臺,全然不顧場子外盯著她們看的后生,只有走過他們身邊的一剎那,才瞟上一眼,這一眼可真厲害,讓盯著看的后生感到既不自在又很受用。
后生們跟著姑娘們一撥一撥地涌進場子,邊跟邊油嘴滑舌地與姑娘們搭腔。外村的姑娘更受到矚目,后生們總圍上去一個勁地逗她們說話,外村姑娘只笑不說,眼睛左顧右盼,瞅準空子手牽手地突破“包圍圈”, 往場子中心“進軍”;后生們順勢跟進;本村姑娘們取笑這些后生,腳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后生挪動起來,生怕自己看得中意的小后生不知不覺間被外村姑娘“勾”了魂。
場子中心秩序頓時亂了起來。臺上,鑼鼓正營造劇情的高潮,臺下,散戲場子里特有的“擠場”也進入高潮。擠場倒不是場子太小一類的客觀原因造成的,而是有許多人為因素,散戲的一個“散”字,在這時體現得相當豐富。戲演到高潮時,自然精彩些,原先在場子中間看戲的中年人往往會發(fā)出一些喝彩聲,這自然吸引了場子周圍心不在焉湊熱鬧的人,不少人便想走近些看。此時,沖破了后生們圍追堵截的姑娘們已到了場子中間,而后生們則不甘心,憑著力氣硬往里擠,結果,人們你推我搡的,順水推舟的,渾水摸魚的,全擠在一起。在樹上的孩子看得真切,人群像波浪,一會兒擠向東,一會兒擠向西。臺下,姑娘們裝腔作勢呀呀地叫著,后生們嗬嗬地笑著,年長者好意地罵著,前些時候擠進場剛要到錢準備買東西吃的孩子被擠急了,“哇哇”地哭著……
戲照樣演著。高潮過后,戲的尾聲對觀眾已不再重要。擠場中偶爾或故意擠成一團的后生姑娘紅紅的臉上泛著少有的亮光,相互看著,似乎有話要講;被擠哭的孩子買到了心儀的零食,已用袖子抹去了眼淚;老頭老太們開始離場,手電的光柱散亂地掠過人們頭頂,照到不遠處河濱的石子路;中年人開始爭執(zhí)劇情里大家都沒聽懂的臺詞,并相約下場再看時聽出個究竟。只有戲文班子依舊忙碌,落幕之后還不忘送觀眾一程,把收場鑼鼓敲得震天響。在靜靜的略帶寒意的鄉(xiāng)村秋夜里,遠遠近近的村子都知道了這場戲要煞鑼了。
有戲文的夜晚,巡夜的人會驚奇地發(fā)現晚歸的人特別多,曬場角,草垛旁,大樹下,小河邊,成雙入對的青年人時常在手電光里出現。過不了多久,村里就會傳出張家小子與鄰村李家姑娘在搞對象的消息。也有人問:“啥人做的介紹?”別人準會笑著奚落他:“介悖時的,還不是前回做戲文辰光擠來擠去擠到一道的!”
后來,村里建起了大會堂,安了椅子,一人一票一座,天晴落雨都可看戲看電影,散戲就不再做了。沒幾年,大會堂里也因設施太差關了門。村民看戲的愿望只有在飄著“雪花”的電視機里實現了。鄉(xiāng)村的曬場因少有人光顧而生出了雜草。
前些日子回鄉(xiāng)去,卻意外發(fā)現鄉(xiāng)村又演起了散戲。童年時代的朋友見我疑惑,便笑說原因: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每日箍在家里捧著電視機看,太落寞了點,大家又想到了散戲。
看散戲圖的就是熱鬧,圖的就是只有做散戲時才會有的那么一種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