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9日,約5000名示威者聚集在雅典市中心協(xié)和廣場,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示威不是為了反對政府的緊縮政策,而是抗議希臘日益高漲的排外情緒、種族歧視和走納粹路線的希臘“金色黎明黨”。就在三天前,巴基斯坦移民魯克曼在騎自行車上班途中,被兩名金色黎明黨支持者當街刺死,引發(fā)了全世界對希臘移民問題和極右翼勢力的關注。在西方幾千年的歷史記憶里,希臘一直是人類智慧的代名詞,時至今日,債務危機中夾雜的政治、社會危機已讓這個神圣的國度晚節(jié)不保。
“金色黎明”崛起的尷尬
歐洲主權債務危機爆發(fā)四年來,希臘以令歐元區(qū)伙伴憤怒的債務情況走鋼絲般徘徊在經濟崩潰的邊緣,成為“歐豬五國”當仁不讓的領頭羊。隨著經濟的惡化,包括大量失業(yè)、貨幣貶值在內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綜合癥日益凸顯,在法、德等國極右翼勢力坐大后,希臘也“不甘人后”,將金色黎明黨送入議會,以此顯示著自己作為歐洲國家所具有的共性。
金色黎明黨起源于其現(xiàn)任領導人尼古拉斯·米哈羅里亞克斯及其支持者于1980年創(chuàng)辦的“金色黎明”雜志,該雜志宣揚極端民族主義、種族主義,具有強烈的法西斯色彩。1991年,希臘與馬其頓爆發(fā)“馬其頓命名之爭”,在希臘愛國主義情緒的推動下,金色黎明黨得以發(fā)展壯大,并于1993年獲得官方承認,其組織徽章符號與德國納粹的標志十分相似。
多年來,金色黎明黨引發(fā)的暴力事件層出不窮,其領導人米哈羅里亞克斯也因此數(shù)度被捕入獄。1999年10月6日,希臘與阿爾巴尼亞在雅典舉行足球比賽,因阿爾巴尼亞球迷焚毀希臘國旗而引發(fā)騷動,一名金色黎明黨成員槍殺了兩名外來移民,并造成七人受傷。2004年9月,希臘球隊再次敗于阿爾巴尼亞,當希臘各地的阿爾巴尼亞球迷上街慶賀時,遭到數(shù)次襲擊,一名阿爾巴尼亞移民被殺,數(shù)人受傷,金色黎明黨表示對襲擊事件負責。
不難看出,金色黎明黨的壯大與希臘的移民問題密不可分。由于地理位置的關系,希臘成為許多亞非移民進入歐洲的必經之地,有數(shù)據(jù)表明,希臘接收了歐洲大約85%的非法移民,這必然給希臘社會造成壓力。主權債務危機爆發(fā)后,移民成為越來越多的希臘人發(fā)泄怨氣的對象。金色黎明黨以“將移民趕出希臘”為口號,主張以地雷封鎖邊界,獲得部分民眾的支持,有人甚至稱,遇到麻煩寧肯致電金色黎明黨成員,也不報警。2009年5月,金色黎明黨在全國的支持率不到0.3%,僅僅一年后,在希臘地方選舉中,該黨在雅典便成功獲得5.3%的得票率,在市議會取得1席。2012年6月的大選,金色黎明黨以6.92%的得票率成功進入議會,并取得18個席位。
金色黎明黨的崛起,是一部分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前途的希臘人內心世界的反映,如果說債務危機撕下了希臘在世界人民心目中神圣的外衣,金色黎明黨的種種表現(xiàn)則在情感上漸漸將希臘人引向深淵。
走不出的困局
值得一提的是,在金色黎明黨進入議會的選票中,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希臘警察群體,在2012年5月的大選中,有多達59%的警察把票投給了該黨,一個本應防止暴力犯罪的群體卻將票投給了自己的對立面,希臘政治的亂象讓世界輿論嘩然。
2001年,歐盟讓希臘進入歐元區(qū)時對所要面臨的問題不是沒有擔心,希臘的經濟結構存在致命缺陷,制造業(yè)不發(fā)達,家族企業(yè)占到四分之三,僅靠旅游服務業(yè)支撐,負債累累,同時,希臘人習慣于高福利,能否接受歐元區(qū)的改造實難確定。然而,作為東方世界向西方世界滲透的一個缺口,對于歐盟來說,希臘政治上的意義要遠大于經濟上的意義。另一方面,希臘人也有自己的算盤,希望進入歐元區(qū)帶來的實惠讓自己的生活好過一點。雖然自己的負債率遠遠達不到進入歐元區(qū)的標準,聰明的希臘人還是請來了美國高盛集團做假賬,蒙混過關。
事實證明,歐盟為自己的僥幸心理付出了代價,希臘是歐元區(qū)“扶不起的阿斗”。希臘政府為了贏得選民,依然靠過度舉債來維持高福利,直到危機爆發(fā)。四年來,過慣舒服日子的希臘人對于以德國為首的西歐同伴要求以緊縮換救濟的要求怨聲載道,甚至抵制德國總理默克爾的訪問,不過,他們也很明白,自己的選擇并不多:退出歐元區(qū),國家破產,直接等死;留在歐元區(qū),勒緊褲腰帶,慢慢尋求活路。
面對“退出是地獄,不退出是煉獄”的窘況,希臘的政壇也變得四分五裂,2012年的大選體現(xiàn)了這一點。在5月的第一次大選中,自1974年以來新民主黨和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輪流執(zhí)政的狀況被打破,得票率最高的新民主黨總共才獲得18.85%的選票,而要求抵制財政緊縮的激進左派政黨聯(lián)盟異軍突起,得票率為16.78%。接下來一個月內三次組閣的失敗引發(fā)了外界擔憂,同時影響了歐盟對希臘援助款的發(fā)放時間。雖然對于希臘經濟的爛攤子誰都沒有很好的對策,但還是難以想象激進左派政黨聯(lián)盟上臺后的后果。好在6月的第二次選舉,新民主黨以微弱優(yōu)勢勝出,將希臘從經濟崩潰的懸崖邊上拉了上來。在這次選舉中,包括金色黎明黨在內的許多小黨派也進入了議會,希臘政局的不穩(wěn)定性日益明顯。
從智者到難民
四年來,希臘留給世界的最深刻印象就是不斷地緊縮,不停地抗議,政治領袖的四處借債,讓自己從智者形象淪為經濟和精神雙重意義上的難民。
古希臘人的智慧給了本民族享用不盡的榮耀,它在兩千多年前帶領人類走出了懵懂無知,它在五百多年前賦予了歐洲人人文主義精神,引領他們擺脫了中世紀的精神枷鎖。作為民主、自由精神的先驅,希臘人骨子里至今將公民的個人權利擺在至高無上的地位上,卻使得國家漸漸被民主綁架。希臘的高福利令自己的歐洲同伴望塵莫及,會使用電腦、會說外語、能準時上班這些千奇百怪的名目都可以拿來為公務員發(fā)補貼;政府曾經為了賣掉負債累累的國營奧林匹克航空公司而遭到工會數(shù)十年的阻攔,最終以提供高額賠償金和重新雇用4600多名職員而了結;縱然緊縮政策讓民眾怨聲載道,希臘人也絕不會在8月份舉行抗議來錯過休假期,因為政府一年發(fā)14個月工資,度假費用是國家來承擔的。在大部分希臘人的概念中,對于哲學與人生的思考要比當前的債務危機要緊的多,債務危機是國家的事情,自己只需享受權利。
希臘人埋怨德國人逼自己太狠,埋怨政府過于屈從于歐盟,埋怨移民搶了自己的飯碗,從而促成了金色黎明黨和激進左派政黨聯(lián)盟的崛起。推卸責任源自人類自私的天性,披著民主的外衣只想永遠享受權利,那么義務呢?在2012年9月的一次民調中,66.7%的希臘人認為希臘應該努力留在歐元區(qū),但與此同時必須推翻救助協(xié)議的緊縮條款,這就像是一個被家長寵壞的孩子,要求別人也同樣寵著自己。希臘早已從歐洲的文明中心轉變成邊緣地帶,在以主權國家為單位的當今世界里,希臘人在處理個人權利與義務、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上顯得頗為不成熟。
變革需要精神動力
兩千多年前,希臘人用民主釀造的毒酒殺死了自己的至圣先師蘇格拉底。后世希臘人一直為擁有蘇格拉底而感到自豪,卻很少從蘇格拉底之死中反思自己。蘇格拉底深知任何一種制度都不是完美的,民主與法律并不等同于正義,但為了維護法律與民主的尊嚴他毅然選擇死亡,而他的同胞們卻很少為破壞了正義而感到自責。如今,希臘人再次面對著一次審判,只不過這次審判的對象不是某個人,而是國家的命運。失去國家的庇護,任何民主與自由都無從談起,聰明的希臘人當然不會瀟灑自如到讓國家破產的境地,而讓國家走向健康發(fā)展,則需要希臘人對國家和民族的責任感,這恰恰是現(xiàn)代希臘人所欠缺的。
翻開世界各大媒體的評論,最終都會將希臘擺脫經濟危機的途徑歸結到深層的政治、經濟體制改革上,然而,變革需要一種精神力量的推動。前行道路艱辛,對于過慣奢侈生活的希臘人來說,緊縮的日子是痛苦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F(xiàn)任希臘財政部長亞尼斯·斯圖納拉斯在2012年大選前曾表示:“不用說,我們都知道我們的處境?!辈贿^,明白是一回事,行動是另一回事。被迫改變是趨勢,主動求變是選擇,而后者則需要希臘人正義感支撐下的強大勇氣與魄力。
一個民族活在對歷史的回憶當中沒有錯,停在歷史之中就非常危險了?;蛟S生存的壓力會讓希臘人慢慢學會改變,漸漸能夠在國家利益與個人利益中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