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衡
鄧小平的堅持
被稱為“新時期”的中國改革開放30年,無疑將作為共和國的“中興”史載入史冊。
“百科全書”,向來被稱為“沒有圍墻的大學”,是提高民族素質(zhì)和國家文化建設(shè)的基本工程。法國新興資產(chǎn)階級最早就是通過編譯百科全書(史稱百科全書派)進行思想啟蒙、普及新知識而導致了1789年的法國資產(chǎn)階級大革命,資產(chǎn)階級登上歷史舞臺。以后百科全書隨時增改,漸成一部世界性的知識總匯。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小平指示翻譯出版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1768年英國出版,20世紀初轉(zhuǎn)讓給美國,1974年出到第15版)。消息傳出社會上議論紛紛:我們怎么能出版美帝國主義的書?小平不為所動,他接見美方人員說:“全世界都知道《不列顛百科全書》在學術(shù)領(lǐng)域內(nèi)具有權(quán)威性的地位。我們中國的科學工作者把你們的百科全書翻譯過來,從中得到教益,這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在小平的堅持下,中美雙方組成聯(lián)合編審委員會,歷時十年,全書終于出版。
香港回歸是一件大事,政策性強,處理起來較復雜。1983年5月香港記者故意設(shè)套,問:回歸后我方可否不駐軍。我一高級官員,含糊答道:也可不駐。港報紛紛登于頭條。小平大怒,在一次招待香港記者的會上,本已散場,小平說:請你們回來,給我發(fā)一條消息。說可以不在香港駐軍,胡說八道!英國人能駐,我們自己怎么反而不能駐?他給外交部批示:在港駐軍一條必須堅持,不能讓步!
敢堅持、不動搖是領(lǐng)袖的基本素質(zhì)。領(lǐng)袖一身而系天下,稍有猶豫就地動山搖。鄧小平堅持最久的例子是1962年就提出,讓農(nóng)民自己選擇生產(chǎn)關(guān)系,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一直堅持到16年后,1978年中國開始全面的農(nóng)村土地制度改革。堅持是意志力的表現(xiàn),但意志力的背后是思想的穿透力。
張聞天要為黨工作
1960年春,張大病初愈,便寫信給毛希望給一點工作,不理。他找鄧小平,鄧說可研究一點國際問題。又找劉少奇,劉說還是搞經(jīng)濟吧,最好不要去碰中蘇關(guān)系。他就明白了,自己還不脫“里通外國”的嫌疑。他去找管經(jīng)濟的李富春,李大喜,說正缺你這樣的人,三天后卻又表示不敢使用。后來中組部讓他到經(jīng)濟研究所去當一個特約研究員,他立即回家把書房里的英文、俄文版的外交問題書籍一推而去,全部換成經(jīng)濟學書刊,并開始重讀《資本論》。張聞天是中共八大以后的領(lǐng)導集體中唯一通讀過《資本論》的,而且讀有三四遍,研究經(jīng)濟正是他的所愛。1962年七千人大會前后,全國形勢好不容易出現(xiàn)一個亮點,中央開始檢討1958年以來的失誤,毛、劉在會上都有自我批評。張很高興,在南方調(diào)查后向中央報送了《關(guān)于集市貿(mào)易等問題的一些意見》。沒想到這又被指為翻案風,立即被取消參加中央會議和閱讀一切文件的權(quán)利,送交專案組審查。毛說別人能平反,他和彭不能平。他不知道,對中央工作的缺點別人說得,而他卻是不能置一詞的。到“文化大革命”,他這個曾經(jīng)的總書記(前五屆的總書記當時僅存他一人了,陳、瞿、向、博都已不在世)又受到當年農(nóng)民游街斗地主式的凌辱。他經(jīng)常是早晨穿戴整齊,懷揣月票,擠上公共汽車,準時到指定地點去接受批斗。下午,他的妻子劉英,一起從長征走過來的老戰(zhàn)友,門依黃昏,提心吊膽,盼他能平安回來。他有冠心病,在挨斗時已不知幾次犯病,僅靠一片硝酸甘油挺過來。只1968年7、8、9三個月就被批斗十六七場。他還被強迫做偽證,以迫害忠良。遇有這種情況他都嚴詞拒絕,犧牲自己保護干部。他以一個有罪之身為陳云、陸定一等辯誣。特別是康生和“四人幫”想借“61人叛徒案”打倒劉少奇,他就挺身而出,以時任總書記的身份一再為劉證明和辯護。士窮而節(jié)見,他已經(jīng)窮到身被欺,名被辱,而命難保的程度,卻不變其節(jié),不改其志。他將列寧的一句話寫在臺歷上,作為自己的座右銘:“為了能夠分析和考察各個不同的情況,應(yīng)該在肩膀上長著自己的腦袋?!?/p>
1969年10月18日他被勒令從即日起不得再用“張聞天”三個字,而被化名“張普”流放到廣東肇慶。肇慶五年是他生命的末期,也是他思想的光輝頂點?!拔幕蟾锩敝嘘P(guān)押“走資派”或“反動權(quán)威”的地方叫“牛棚”,季羨林就專有一本書名《牛棚雜憶》。而現(xiàn)在軟禁張聞天的這個小山坡就叫“牛岡”,比牛棚大一點,但仍不得自由。后來張的夫人劉英回憶那段日子說:“沒有熟人,沒有電話。部隊設(shè)崗‘警衛(wèi)’我們的住所。從‘監(jiān)護’到‘遣送’,我們只不過是從四壁密封的黑房換進了沒有柵欄的‘鳥籠’。就這樣我們被拋棄在一邊,開始了長達6年孤寂的流放生活。”
他每日聽著高音喇叭里的最高指示,感受著“文化大革命”的喧囂,回憶著自己忽上忽下、國內(nèi)國外的經(jīng)歷,思考著黨、國家、民族的前途。他本來就是一個思想家,在以往的每一個崗位上都有新思想的萌芽破土而出,寫成調(diào)查報告或文章送毛,送中央。他希望這個新芽能長成大樹,至于這樹姓張還是姓黨,或者姓毛,他都不在乎。張聞天接受七千人大會后的教訓,潛心寫作,秘而不露。眼見“文化大革命”之亂了無時日,他便請侄兒將文稿手抄了三份,然后將原稿銷毀。這些文章只有作為“藏書”藏之后世了。這批珍貴的抄件,后經(jīng)劉英呈王震才得以保存下來,學界稱之為《肇慶文稿》。
1974年2月經(jīng)周恩來干預,張聞天恢復了組織生活。10月他給毛寫信說自己已是風燭殘年,希望能回京居住治病,毛批示:“到北京住,恐不合適,可另換一地方居住。”張欲回老家上海,不許,1975年8月被安置到無錫。1976年7月1日,在黨的55周年生日這一天,這個前總書記默默地客死他鄉(xiāng)。他臨死前遺囑,將解凍的存款和補發(fā)的工資上交黨費。這時距打倒“四人幫”只剩三個月。上面指示:不開追悼會,骨灰存當?shù)?,火化時不許用真名字。妻子劉英送的花圈上只好寫著:“送給老張同志”(兩年前彭德懷在京去世,骨灰盒上也是用了一個假名字“王川”)?;鸹蠊腔矣植蛔尨嫒牍腔姨?,而放在一儲物間里。對他的這種凌辱竟一直被帶到了骨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