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桂美（山東理工大學 文學院，山東 淄博 255049）

目錄版本學發(fā)展至清而達鼎盛。清代的目錄版本學主要沿兩個方向發(fā)展：一是繼承了劉向以來的目錄學而繼續(xù)推進，一是開辟了版本目錄的新領域。清乾嘉學者孫星衍（1753—1818） 的善本目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作為清代版本目錄學史上的名著，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本文僅就其概況、特點及貢獻略作論述。

1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概況

“平津館”為孫星衍藏書處，在山東德州。漢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封地在勃?？じ叱强h平津鄉(xiāng)，即今河北滄州鹽山縣南，處于河北南部、山東北部。嘉慶十年（1805年），孫星衍任山東督糧道，治所在德州縣，離公孫弘封地不遠，故名其藏書處為“平津館”。平津館所藏書籍絕大部分由金陵孫氏祠堂轉(zhuǎn)運過來，其數(shù)量幾乎占孫氏藏書的一半，而《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只著錄了其中的338部，堪稱孫氏藏書之精品。孫星衍之所以要把這些善本書挑選出來并為之編目，是受到阮元進呈四庫遺書并纂成《四庫未收書提要》的影響。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孫星衍、阮元鄉(xiāng)試中式，同出朱珪門下，成為摯友。阮元進呈四庫遺書并受到皇帝嘉獎，孫星衍自然心向往之，于是產(chǎn)生了追步阮元，續(xù)進遺書的念頭。雖然孫星衍后來并沒有把這些書進呈朝廷，但他為此編寫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卻在清代版本目錄學發(fā)展中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又稱《平津館鑒藏書記》《平津館鑒藏書籍記》） 三卷附《補遺》一卷《續(xù)編》一卷，非一時編成。前三卷約編成于嘉慶十三年（1808年），《補遺》《續(xù)編》應是嘉慶十六年（1811年）孫星衍引疾歸田以后編定而成。洪頤煊自始至終參與了該書的編纂工作。編成之后，未及刊刻，只存稿本。道光十六年（1836年）陳宗彝從孫星衍的兒子孫竹庲處假歸錄存，冀異日刊版以傳。道光二十年（1840年），陳宗彝刊入《獨抱廬叢刻》，這是《平津館鑒藏記書籍》最早的刻本。此時，孫星衍辭世已二十二年。光緒十一年（1885年），李盛鐸復刊入《木犀軒叢書》。光緒中葉，章壽康又刻入《式訓堂叢書二集》中。光緒三十年（1904年）朱記榮《校經(jīng)山房叢書》本即據(jù)《式訓堂叢書》本刻印。1936年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初編》又據(jù)《式訓堂叢書》本排印，流傳越來越廣。

2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之特點

孫星衍之前，官修《天祿琳瑯書目》著錄版本最為規(guī)范。《天祿琳瑯書目》按宋金元明刊版時代為次，每版之內(nèi)復以經(jīng)史子集四部編排。若一書而兩刻皆工，則仿尤袤《遂初堂書目》之例，兩刻并存。一版而兩印皆精，則仿漢秘書儲副之例，兩本并存。每書著錄書名、函數(shù)、冊數(shù)、卷數(shù)，于首次出現(xiàn)時介紹、考證作者、注者、編者、校刊者、收藏者等，考訂版刻時地、辨析版本源流、描述版本特色、評價學術(shù)價值，照錄木記題識、節(jié)錄序跋、描摹藏書印章、記載缺補情況等?！短斓摿宅槙俊分浿T項，其全面、規(guī)范前所未有?？梢哉f，《天祿琳瑯書目》基本界定了版本目錄著錄的主要內(nèi)容、風格特點，為此后公私版本目錄的撰寫提供了最重要的范本，規(guī)定了最基本的走向。尤其是借鑒書畫（如《歷代名畫記》《鐵網(wǎng)珊瑚》《清河畫舫錄》等）的鑒賞方法，把著錄收藏家姓名、描摹收藏印章、記載闕補情況等納入書籍鑒賞的范疇，是《天祿琳瑯書目》的重要創(chuàng)獲。

孫星衍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在繼承《天祿琳瑯書目》的基礎上后來居上，成為清代私家版本目錄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鏈環(huán)。

作為較早的私家版本目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特點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方面：

2.1 版本編次，條理井然，昭示思想

在編排次序上，《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繼承了《天祿琳瑯書目》的做法，先按版本編排，每版內(nèi)部基本按經(jīng)史子集四部排列。其版本依次為宋版、元版、明版、舊影寫本、影寫本、舊寫本、寫本、外藩本?！堆a遺》《續(xù)編》一依其例（見下表）。從總體編序來看，先刻本后寫本，體現(xiàn)了刻本的主體地位。從數(shù)量分布上看，宋版33種，元版50種，共88種，占總量的四分之一。孫星衍從家藏典籍中精心挑選宋元本予以著錄，彰顯了該書的善本性質(zhì)，體現(xiàn)了其精品意識及崇尚宋元舊本的版本學思想，昭示了時代藏書之風尚。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收錄情況一覽表

2.2 版本著錄，詳細規(guī)范，嚴謹理性

在版本著錄上，《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也明顯受到《天祿琳瑯書目》的影響。具體說來，主要有以下特點：

（1） 注重原原本本、細致規(guī)范地描述版本?！镀浇蝠^鑒藏記書籍》著錄內(nèi)容與《天祿琳瑯書目》大同小異：“凡刊刻年代、人名、前后序跋、收藏圖印悉具于冊?！保?］3如《續(xù)編》宋版《周易兼義》九卷云：

題“國子祭酒上護軍曲阜縣開國子臣孔穎達奉敕撰”。正義第三行題“王弼注”?！断缔o》以下，題“韓康伯注”?！吧辖?jīng)乾傳第一”等字俱與大題相連。前有孔穎達《周易正義序》并八論，末附陸德明《周易音義》一卷，王弼《周易略例》一卷。審其紙版，當出于南宋閩中所刊?！侗取贰俺趿?，有他吉”，此本“他”作“它”?！洞笥小贰熬潘摹断蟆罚鞅骛病?，此本“皙”作“晢”。皆唯宋本為然。洪頤煊曰：此本附釋文，與盧氏《抱經(jīng)堂》所見本異。《大有》“匪”音義：“徐音同”，盧云：“宋本作俗音同”，此本作徐。“賁”音義：“鄭云變也”，盧云：“宋本作有也”，此本作變?！邦ァ币袅x：“《說文》云睽不相視也?！北R本“視”作“聽”，云據(jù)宋本正，此本作“視”。黑口版。每葉廿行，行廿字。內(nèi)有后人補刊葉。版心有“懷浙胡校林重校”等字。收藏有“朱彝尊印”白文方印、“竹詫老人”朱文方印。［1］146

由上例可以看出，孫星衍對書名、卷數(shù)、撰者、注者、前后序跋、版刻年代、版口、行款、版心、藏印等均予細致描述，其中還包含了文字?？奔昂轭U煊的研究成果。雖然不是所有書籍都能涵蓋以上義項，但這些項目都是《平津館鑒藏記書籍》著錄的基本內(nèi)容，客觀、細致、規(guī)范地描述版本因此成為《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主要特點。

孫星衍著錄版本特別注重細節(jié)，在以下方面尤為突出：

① 較早地關注并記載耳題。對耳題的記載，《天祿琳瑯書目》已經(jīng)涉及，但為數(shù)很少，其于卷一《纂圖互注南華真經(jīng)》云“惟每葉左方欄線外俱刊篇名、卷數(shù)、葉數(shù)于上，宋版往往有此”，［2］48此即耳題內(nèi)容。

孫星衍繼承了《天祿琳瑯書目》的做法，進一步關注并重視對耳題的記載，如卷一宋版《劉子》條有“左欄線外上俱標篇名”，［1］25同卷宋版《東萊先生校正南史詳節(jié)》云“欄線上有每事標題，又帝紀、列傳，俱記其名于欄線之左”。［1］26可以看出，在左欄線外上標記篇名、卷數(shù)、頁數(shù)，正如《天祿琳瑯書目》總結(jié)的那樣，確是宋版的重要標志，這一點通過孫氏《鑒藏記》的記載可以得到進一步確認并形成初步規(guī)律性認識。

② 廣泛地記載版心。《天祿琳瑯書目》對版心內(nèi)容多有記載，孫星衍繼承了這一做法。孫氏著錄的版心有的記刻書人堂號，有的記書名簡稱，有的說明有刻工姓名，有的記載刻書時間等，不一而足，皆據(jù)書實錄。

③ 把版口、行款的著錄作為一項不可缺少的內(nèi)容，明確地提出了黑口的概念。《天祿琳瑯書目》尚未出現(xiàn)對版口的描述，對行款的記載也僅于《后編》之《呂氏家塾讀詩記》中出現(xiàn)一次：“亦宋巾箱本，前本每版十二行，每行二十二字，此本十四行，十九字，且注中引諸家姓氏，皆用白文，確非一本?！保?］410這說明《天祿琳瑯書目》對行款的關注還是偶然的，尚未作為必不可少的義項納于版本目錄著錄的范疇之中。

孫星衍較早使用黑口的概念，以與白口相區(qū)別，他把版口、行款作為一項不可缺少的重要內(nèi)容通過著錄予以規(guī)范。在這兩點上，孫氏具有創(chuàng)新、開拓之功。后來的版本目錄把版口、行款作為不可或缺的著錄項目，可以說是沿著孫星衍的路子走下來的。

④ 客觀地描述收藏印章?！短斓摿宅槙俊分洸赜》抡铡肚搴訒嬼场分捎谜鏁∪氲姆椒?。孫星衍同樣把收藏印章作為必錄之項，力求通過藏印顯示書籍之遞藏有自。不同的是，他采取客觀描述而非真書摹入的方式著錄藏印，用“朱文長印”“白文方印”“朱文小長方印”“白文小連珠印”等予以描述。這種做法行文更簡潔，風格更趨理性色彩，后來的善本書志多所沿用。

總之，孫星衍能較早地利用一些常人不注意的細節(jié)來記載版本，使后人在見不到實物的情況下得以較清楚地了解古書的真實面貌，啟發(fā)了后來的版本著錄更加細密而規(guī)范，這是他對版本學發(fā)展做出的一大貢獻。

（2）有目的地節(jié)錄序跋、題識及相關文獻，而非全文錄載。《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中對序跋、題識、相關文獻多有引用，但并非輯錄式的全文錄載，而是有目的地截取以為己用。孫星衍或藉序跋判定版刻年代，如卷一元版《文選》，云前有廉訪使余璉序，“據(jù)余序，此本為元池州學所刊”；［1］43或引前人之說突出該書價值，如卷一元版《春秋啖趙二先生集傳纂例》，題陸淳纂。孫星衍引用孫承澤（退谷） 墨跡題識“余求之十年，始見之”，意在說明“其為前輩珍重如此”［1］29等等。

孫星衍引用的前人及時人成果范圍很廣，除本書序跋、題識、木記外，象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馬端臨《文獻通考》、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及歷代史志目錄等無不涉及，時、近人則以官修《天祿琳瑯書目》《四庫全書總目》，私家以朱彝尊、錢曾、盧文弨、錢大昕、阮元、黃丕烈、吳翌鳳等人的成果利用較多。孫星衍在乾嘉私人藏書多秘而不宣、流通不廣、難以廣泛經(jīng)眼的年代，盡力旁征博引，努力體現(xiàn)時、近人相關成果，這是難能可貴的。

（3）版本著錄與異本?？毕嘟Y(jié)合。雖然《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以客觀描述版本為主，但也不乏文字上的讎對。如《續(xù)編》元版《圖繪寶鑒》條即運用異本進行?？保骸凹彻砰w本第一卷‘謝共照’訛作‘謝恭’，第二卷‘李柷’訛作‘李枳’。又《補遺》與明芮巽齋《續(xù)補》并為一卷，又脫‘寒溝漁人’一條，皆不及此本?！保?］149卷二明版《白虎通德論》云“余又以元刻十卷本?？逼渖?，即《崇文總目》、晁氏《讀書志》所見本也”。［1］51這種做法體現(xiàn)了孫星衍提倡版本著錄與異本?？毕嘟Y(jié)合的版本學思想。

（4） 以版本鑒賞為主，較少關注內(nèi)容評價。與《天祿琳瑯書目》一樣，《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以鑒藏為主，其主要任務是從版本的角度記載各書，對內(nèi)容的關注相對較少。《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中也有著眼于書籍的學術(shù)價值、對其內(nèi)容進行評價者，如《補遺》明版《辨正論》，法琳撰，“晁氏《讀書志》云：‘宣和中，以其斥《老子》語，焚毀其第二、第四、第五、第六、第八凡五卷。序文亦有翦棄者?！吮景司砭阃?，其中征引古書最多，如鄭康成《六藝論》之類，近時輯者皆未之見，尤足以資考證”。［1］129此條征引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的記載，指出宋時該書曾因焚毀而殘缺，此得全本，且具有重要的輯佚價值，實足珍重?？v觀全書，如上例著眼于內(nèi)容評價的相對較少。注重版本價值，既是《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特色，也是善本書目的共性。

（5）注重與“天祿琳瑯”、《四庫全書》及其他版本或文獻記載相比較。孫氏在對精選出的這些善本書如何進行價值認定上，多采取了比較的方法，希望通過與官藏天祿琳瑯、收入《四庫全書》或流行的版本、重要的文獻記載等進行比對，以裁斷己藏之價值。如其于卷一宋版《中說》條指出南宋坊刻之巾箱本為“六子”，天祿琳瑯所收纂圖互注本僅《荀子》《南華真經(jīng)》兩種，孫氏所藏六子俱全，其價值不言而喻 。孫星衍于卷二明版《梁昭明太子文集》五卷條指出《四庫全書》所收乃明葉紹泰六卷本，“詩文參差互異，不及此本之古”。［1］82于卷二明版《爾雅注疏》十一卷條與汲古閣本相比較：“每卷俱有下卷標題而不別為卷，汲古閣本俱刪”；［1］51于《續(xù)編》宋版《新刊名臣碑傳琬琰集》條與此前的書目記載相比較：“《宋·藝文志》、晁氏《讀書志》、陳氏《書錄解題》俱無此書。”［1］148

由以上諸例可以看出，通過與“天祿琳瑯”、《四庫全書》及其他版本或文獻記載相比較，彰顯己藏之優(yōu)劣，突出己藏之價值，是《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又一特色。

（6）對同書異本或同本異印均精工者一并收錄。孫星衍繼承《天祿琳瑯書目·凡例》規(guī)定的“同一書而兩槧均工，同一刻而兩印各妙者，俱從并收”［2］10的做法，遇有同書異本或同本異印而皆精妙者，一并著錄，通過記載細節(jié)之異突出各自之特色。如卷二明版中著錄了3種《儀禮注疏》：

《儀禮注疏》十七卷 題“漢鄭氏注，唐賈公彥疏”。前有賈公彥《儀禮注疏序》。結(jié)銜亦作“唐朝散大夫”，每葉十八行，行廿一字。版心下刻字人姓名同前。［1］49

《儀禮注疏》十七卷 此即前本而摹印稍在后。卷一脫“唐賈公彥”四字，卷七脫“唐賈公彥疏”五字，卷八脫“漢鄭氏注唐賈公彥疏”九字，卷十一脫“唐賈”二字，卷十四脫“唐”字。［1］49

《儀禮注疏》十七卷 題“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后學廬陵陳鳳梧編校”。前有賈公彥《儀禮注疏序》，結(jié)銜亦作“唐朝散大夫”。鄭注釋文皆作小字?！笆琛弊钟眯A圈別之。前本“恒”“桓”等字，俱依宋本缺筆。此本不缺。黑口版，每葉廿行，行廿二字。收藏有“思日書齋”白文長印、“諸邦正印”白文方印、“貞叔諸氏收藏”朱文長印。［1］49

以上三書，前兩種為同版刊刻而印刷先后不同，孫星衍特別指出后印本所脫諸字，以便與前印本加以區(qū)別。其中“版心下刻字人姓名同前”指的是該《儀禮注疏》與《周易兼義》《毛詩注疏》《周禮注疏》系同時刊刻，刻工為同一批人，前于《周易兼義》條云“版心下有刻字人姓名”，［1］47故此云“版心所列刻字人姓名同前”。關于賈公彥結(jié)銜，于《周禮注疏》中云“汲古閣本作‘唐散騎大夫’，此本作‘唐朝散大夫’，與宋本《五經(jīng)正義表》合”，［1］48故于此《儀禮注疏》中云“亦作‘唐朝散大夫’”，指與上《周禮注疏》結(jié)銜同。第三種《儀禮注疏》經(jīng)陳鳳梧編輯，孫星衍既指出了其與前兩本相同之處：“前有賈公彥《儀禮注疏序》，結(jié)銜亦作‘唐朝散大夫’。”也說明了該本與前兩本的差異，主要著眼于一些細微的特殊標志及避諱、版口、行款等：“鄭注釋文皆作小字?！琛钟眯A圈別之。前本‘恒’、‘桓’等字，俱依宋本缺筆。此本不缺。黑口版，每葉廿行，行廿二字?！边@些差異，意味著陳鳳梧編本與前兩本不是一個版本系統(tǒng)。可以看出，著錄這些細微標志尤其是差異之處，可以使同書的不同版本及同一版刷印先后不同的本子得到比較準確的判斷，這不僅是版本著錄的科學方法，也是版本鑒定的有效途徑。

綜上所述，孫星衍將當時最規(guī)范的官纂版本目錄《天祿琳瑯書目》的做法應用于私家版本目錄之修撰，在繼承的基礎上，通過自己的實踐，進一步完善、拓寬了版本目錄的著錄內(nèi)容，摒棄了個性化的自由抒發(fā)，使著錄忠實、細致、規(guī)范、理性?？梢哉f，孫星衍在把私家版本目錄向規(guī)范化推進的道路上做出了不可忽視的重要貢獻。

2.3 版本考訂，方法多樣，鑒定精審

孫星衍在著錄版本、作者、藏印時，并非都能找到直接證據(jù)，做到輕而易舉地準確著錄，在著錄過程中必然遇到有些書的刊刻年代、作者等難以確定甚至前人著錄錯誤的情形，孫星衍對此精加考訂，并將考訂手段、結(jié)論呈現(xiàn)出來。實在無法解決的，則闕疑俟考。因此，考訂版刻年代、厘清版本源流、判斷刷印先后、比較版刻優(yōu)劣、辨別作者、版本、藏印真?zhèn)?，糾正前人誤說等也是《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重要內(nèi)容。綜括孫氏考訂版本的方法、手段，主要有以下幾種：

（1）利用提行、避諱等封建社會特有的標志鑒定版刻年代。如在判斷元版《奇效良方》時，孫星衍即根據(jù)“書中詔、敕、上、命等字俱提行寫”［1］35的經(jīng)驗，斷定該書為元時所刊。在考訂元版《南史》時則根據(jù)元人不避宋諱的特點來判定該書的刊刻朝代。［1］36

（2）根據(jù)書之內(nèi)容判斷刊刻時間或作者年代。如卷一《群書備數(shù)》，即據(jù)“此書地名、官制俱至元止”，［1］42判其為元時刻本。卷二明版《廣輿圖》，不題撰者朝代。孫星衍根據(jù)書中漕運圖下所載歲運額數(shù)起洪武三十年止嘉靖元年，又總圖王府祿米下云“以上系嘉靖卅二年十月前數(shù)”，［1］60斷定該書作者為明人。

（3）通過紙色、字畫、版框高低等鑒定版本。如卷二明版《中華古今注》：“此本驗其板樣，當是明人所刊。余別有《百川學?！凡煌瓯?，紙色、字畫皆不及此本之善”；［1］60卷一宋版《纂圖互注荀子》：“標題、行數(shù)、字數(shù)、序文、圖說俱與前巾箱本無異。唯每版稍高一分，字畫亦有減省之異，當是南宋中重刊別本?！保?］24

（4）將考訂與辨?zhèn)蜗嘟Y(jié)合。孫星衍在鑒別版本的實踐中如發(fā)現(xiàn)作偽現(xiàn)象，往往辨其作偽手段，明其本來面貌。因此，《平津館鑒藏記書籍》把考訂與辨?zhèn)蜗嘟Y(jié)合，其中不少內(nèi)容體現(xiàn)了孫星衍從蛛絲馬跡中辨識真相的方法及經(jīng)驗。如卷一元版《經(jīng)史證類大觀本草》，前有大觀二年十月艾晟序，艾序后本有“大德壬寅孟春宗文書院刊行”木印，孫星衍指出該木印“為書賈剜去，以充宋刻”。［1］34

孫星衍還根據(jù)文中內(nèi)容與其他史料之抵牾辨別藏書印之偽。如卷二明版《五經(jīng)圖》6冊，不著卷數(shù)并撰人名氏，孫星衍據(jù)《尚書堯歷象圖》下云“慶歷甲申至大明萬歷壬子，共計五百四十九年”，斷定此刻當在明萬歷四十年（1612年）后。而收藏有“夏言之印”朱文方印，孫氏據(jù)《明史》，夏言死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下距萬歷四十年已六十四年，斷定該印乃偽造，進一步指出書中“廣運之寶”“白松堂”等印，亦為書賈偽造。

此外，在考訂過程中，孫星衍也發(fā)現(xiàn)并糾正了前人及時人著錄的一些錯誤。如卷一元版《古今韻會舉要》，舊多題昭武黃公紹撰。孫星衍據(jù)熊忠序稱“同郡在軒先生黃公公紹，作《古今韻會》。仆惜其編帙浩瀚，隱屏以來，因取《禮部韻略》，增以毛、劉二韻及經(jīng)傳當收未載之字，別為《韻會舉要》一編”，［1］30斷定《舉要》為熊氏所撰，糾正了前人因黃公紹作《古今韻會》，因把《舉要》的著作權(quán)也歸于黃氏之誤。

孫星衍豐富的鑒別經(jīng)驗、精審的鑒別技術(shù)在當時已備受信賴，對后世影響深遠。孫氏藏書在其死后為人誑騙，復經(jīng)太平天國，幸存下來的極少。這些幸存下來的孫氏舊藏一直被藏書家奉為秘籍（見下面所述），不僅證明了孫氏舊藏的文物價值，而且體現(xiàn)了孫星衍鑒定版本的能力、水平，得到了后人廣泛的信賴和推崇。

3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之貢獻

孫星衍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不僅在版本目錄學史上影響深遠，而且成為后人了解孫藏善本最重要的憑借。

3.1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在版本目錄學史上承上啟下

清初錢曾的《讀書敏求記》可以說是第一部版本學著作，該書對圖書的各類信息，如書名、作者、卷數(shù)、作者生平、書籍內(nèi)容、書林掌故等已廣為涉及；對版本鑒定的諸多方法，如從書法、字體、紙張、墨跡等方面來鑒定寫本，利用序跋、?？?、圖記等推斷版刻年代等已粗有涉足。這些做法對后來的版本目錄具有重要的啟發(fā)意義。但《讀書敏求記》記載諸書長短不一，內(nèi)容無統(tǒng)一規(guī)定，行文較自由、個性，尚談不上嚴謹、規(guī)范。

官修《天祿琳瑯書目》將版本目錄的著錄內(nèi)容進一步細化、規(guī)范化，《平津館鑒藏記書籍》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天祿琳瑯書目》的影響，繼承了其做法，前已論及。值得注意的是，孫星衍并非僅僅一味仿效，而是有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創(chuàng)新，比如孫星衍格外關注不同版本的不同標記；重視記載耳題；把版口、行款的著錄作為一項不可缺少的內(nèi)容，明確地提出了黑口的概念；注重通過比較版框高低鑒定版本等。這些項目，不僅《天祿琳瑯書目》尚未全部涉及，就是與孫星衍同時、以版本鑒賞著稱的黃丕烈的書目題跋也僅對個別義項偶有記載，且遠沒有孫星衍做得自覺而規(guī)范。直至清末，這些細微的特點才引起了藏書家的普遍關注，并成為版本著錄的重要內(nèi)容。從清代諸家的藏書題跋來看，在版本著錄方面，清末以前基本上只是沿襲了孫星衍的做法而沒有獲得突破性進展。陸心源的《皕宋樓藏書志》較早記載魚尾，如卷八著錄黃丕烈舊藏《春秋經(jīng)傳集解》30卷：“版心魚尾全墨，上魚尾之上，下魚尾之下有細墨線，即世所謂小黑口也。”［3］這種記載實質(zhì)上仍未超出描述版口的范圍，但它引起了后人對魚尾特點的關注及版口大小的界定。此后，傅增湘的《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中有了大黑口、小黑口、細黑口之分；有了四周、左右、上下單欄或雙欄的詳細記載，有了對刻工姓名、板框尺寸的具體記載等?？梢哉f，這些記載使得版本著錄更加形象而具體。而張元濟《寶禮堂宋本書錄》則集諸家之大成，解題之外，將版式、宋諱、藏印分門別類，詳細記載，使版本著錄走上了更加規(guī)范化的道路。在這一發(fā)展過程中，后來諸家很明顯受到了孫星衍的影響和啟發(fā)。

3.2 《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留下了三百多種古書的珍貴記錄

孫星衍自年輕時即酷愛藏書，或鈔或購，辛苦經(jīng)營，擁有藏書3000余種，中多善本。但孫氏藏書在其身后迅速散亡。最早記載孫氏藏書散亡情況的是其生前好友、著名校勘學家顧廣圻：“嘉慶戊寅春，淵甕化去，聞其家收藏頗有彼時惡客竊去者，厥后又遭何人誑借，失落不少?！保?］經(jīng)過太平天國戰(zhàn)亂，孫氏藏書散亡殆盡，昔日揚名一時的孫氏祠堂終為廢墟。幸存下來的孫氏藏書除袁芳瑛臥雪廬外，還零零散散地被多家收存，瞿鏞的鐵琴銅劍樓、丁丙的善本書室、陸心源的皕宋樓、繆荃孫的藝風堂、李盛鐸的木犀軒、葉德輝的觀古堂及上海涵芬樓等都收存了少量孫氏舊藏。傅增湘的《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收孫氏舊藏14種，《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錄孫氏校輯、編著、批注、刊印的書籍70多種，散見于全國各地圖書館。另據(jù)《臺灣中央圖書館善本書目》的著錄，臺灣尚存孫氏經(jīng)手之書14種。這些數(shù)字比起孫氏當年的收藏已是鳳毛麟角。而對丁丙《善本書室藏書志》、李盛鐸《木犀軒藏書題記及書錄》、繆荃孫《藝風藏書記》、傅增湘《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中著錄的《平津館鑒藏記書籍》之書粗略追蹤，得到的信息更加令人慨嘆。《善本書室藏書志》僅見著錄明刊本《六書本義》《增補六臣注文選》兩種；《木犀軒藏書題記及書錄》著錄了宋版《纂圖互注荀子》《周易兼義》《孝經(jīng)注疏》《夢溪筆談》《增廣注釋音辨唐柳先生集》5種，元版《蒼崖先生金石例》1種，明版《白虎通德論》一種，影寫本《說文解字》《孔氏祖庭廣記》《北堂書鈔》3種，共計10種（按：李盛鐸對版本的鑒定與孫不同者，依孫說）；《藝風藏書記》僅存影寫本《乾象通鑒》及《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2種；《藏園群書經(jīng)眼錄》著錄宋版《新刊名臣碑傳琬琰集》、舊影寫本《沈下賢文集》、元版《茅山志》3種?？上攵绻麤]有《平津館鑒藏記書籍》的著錄、記載，在孫氏藏書亡佚慘重的情況下，要想得知這338部善本書的面貌那是幾乎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