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一個人”
最早用“如果這是一個人”這一引語(出自猶太作家萊維的同名詩作)討論蔣志藝術的,是來自巴黎的評論家維洛尼卡女士。她注意到蔣志在“表態(tài):蔣志的一個個展”(2009-2010 香港 上海 北京)中對人作為“象征”、“信號”、“權力關系”、“事件”的多重關注,既而以“然而”這樣的轉折性設問將這一引語第一次拋到了藝術家面前。
這一以同一引語命名的展覽,因此既是藝術家和策展人對維洛尼卡設問的某種呼應和深入,也多少以重提的方式改造和重置了引語在維氏評論中的分析性功能,意在將其回溯到做為詩而現(xiàn)身那個話語空間,讓“如果這是一個人”這一詩句直入道場,在不假中介的對位關系中與蔣志的藝術直接碰電,為觀眾的觀看提供“照明”。
在這里,我們發(fā)現(xiàn)這樣一個現(xiàn)象:所謂“自然光”,除了在它作為某種語言重新出場的有限時刻,藝術中再無其任何不言自明的位置。無論射燈為作品提供的那種事實上的效果,還是在觀看意義上的轉喻,“光”的產生和功能及意義,無論在一件作品還是一個展覽,都更多的是一個有待于藝術家至少進行轉注或接入,才能在地并生效的問題。
在這方面,蔣志幾乎是對此最為自覺并長期付諸實踐的少數(shù)中國藝術家之一。以往,這更多的體現(xiàn)在其具體而微的作品上,但在“如果這是一個人”這一最新個展中,我們從另一更深的層面,看到了蔣志轉而將此“照明”與“可見性”的討論引向當代藝術體制及其理論的某種跡象。
角色扮演
在藝術家、策展人、時代美術館三方的再三討論中,“如果這是一個人”的回顧展傾向和對此傾向的反制,一直是一個焦點。就作為階段性小結和返身注視而言,對因為不可逆轉的個人變故和連續(xù)“表態(tài)”以后被如何繼續(xù)的問題而困擾的藝術家,“回顧”顯然有其合理性。但大家更為關心的,顯然是問題的另一個層面:即如何在“回顧展外衣”下,保證展覽的實驗性和研究性,繼而就展覽體制本身提出問題。
因此,在這一共同主題之內,策展人策劃藝術家蔣志個展的同時,蔣志以疑似角色扮演的方式,在其中策劃了三個“展中展”,試圖在展覽的內部置入多重反題。這樣做既阻礙了觀者目光輕而易舉的順流而下,也在滿足返身注視與小結需要的情形下,最大程度的抑止了“回顧展傾向”,而這一安排帶來最顯著效果,則是角色扮演者蔣志,以意外的方式重置了當代藝術中的權力關系,并將另一種光照方式巧妙而隱晦引入了我們的觀看之中。
事實上,這種“角色扮演”在蔣志的生涯中似乎也正是一種實情,十余年來,他在不同情況下或同時“扮演”著小說家、詩人、戲劇作者、視覺藝術家,由這些雜多“角色”產生的交叉感染和串線,也正是其藝術始終引人注目的原因之一。和這些帶有相當自然成份的角色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角色扮演發(fā)生在一個當代藝術展覽的內部,既是刻意的,也是挑逗的,更是自覺和充滿企圖的。
蔣志以“策展人角色”策劃的三個“展中展”——“白眼人——熊望州油畫肖像展”、“非常地妖的風景”、“木木博物館”——像一個三線插座布置在主展廳,一旦有觀眾意及于此,所有出現(xiàn)在“如果這是一個人”里的蔣志作品,不管你曾經看過多少次,都會在你的目光下,一如“微裂的硬殼石榴 / 因籽粒的飽滿而張開了口”(瓦雷里語),開口道出它們一直向我們沉默著的部分。
三線插座
與另兩個展中展略為不同,蔣志在“木木博物館”中是分飾兩角,一方面“策展人角色”,另一方面還是這一角色的工作對象,即“藝術家角色”:“藝術家角色”持續(xù)10年之久“木木”(主題攝影 1997-2006)第一次完整地呈現(xiàn),就被“策展人角色”送進了“博物館”。
性與童話的曖昧、生命流逝蝕刻出的河床、半透明光感中的神經痛、美與物哀糾纏并已半身為歷史塵埃所埋的世界、遭棄和疏離中的人之迷夢、以零姿態(tài)固執(zhí)長存的抗議者、目光永恒的受體……所有這一切,曾經是也依舊是蔣志藝術中那個構件、材料、本體在其中互相感染和交織的世界。我們無從判斷的是,在“木木博物館”中,兩個角色是如何實現(xiàn)這種自我協(xié)商的,是“藝術家”自我考古的興趣還是“策展人”對當代語境下的知識學譜系沖動的戲仿,在其中起了主要作用?這些被半人半偶的異物改寫了的現(xiàn)實鏡像,連接著“蔣志”的哪一顆心?
“白眼人——熊望州油畫肖像展”和“非常地妖的風景”,被策展人蔣志放置在“木木博物館”兩側,前者在左,以單一通道敞向展覽的其它部分,相對獨立成句;而后者的位置,則處在觀眾前往“蔣志個展”左半部的必經之路,迫使觀者在面對藝術家蔣志接下來的作品時,必須接受并攜帶著剛剛被“非常地妖的風景”浸透的目光去看。
當代藝術視野之外的畫家熊望洲及其白眼朝天的人物畫,對眼前人全無任何程度的肯定,他們往往斜睨著或翻著白眼,以一個拋物線擲回我們投去的目光。而我們也發(fā)現(xiàn),這些厚厚油彩覆蓋之下的身軀,卻大都以近乎取媚姿態(tài),不由自主的傾向于投入其眼神所拒絕的這個世界。這種以拒絕加深著的渴望,既讓人厭惡又讓人愧疚。我們在猜,作為“策展人角色”同時也是熊望洲朋友的蔣志,將一個如此“不合時宜”地混合了梵高與八大山人的現(xiàn)代主義英雄請到這里,是巴塔耶式的處刑嗎?還是對沉淀成結石攪人心腸并梗阻在此的另一種“同時代”進行單純展示?再或者,這既化不開又移不走的到場物,是在揶揄和揭示藝術家蔣志及其身處其中心的當代藝術及其理論,甚至觀眾被養(yǎng)成的目光,都只是一個等級社會或科層制度的縮影和反射?
而著名ID“非常地妖”在蔣志的策展理論中被重組和如是呈現(xiàn)的那些呢?這些我們知道是“風景照”的視覺殘留物,為何會引起我們如此強烈的興趣?“非常地妖”按下快門的時候可曾想到他身后是如此兇險的未來,而我們將會從這兇險的未來如此這般的凝視他拍下的風景?—一只草地上的喜鵲,一朵照雪梅,一叢山杜鵑,一座赭石般山頭,一朵北方天空下不知道是要上去呢還是下來的云,這所有每天被無數(shù)攝影愛好者秒殺著的普通景物,何以看起來會是如此驚心動魄?是什么在“看”呢?“看”是什么呢?當代藝術中反復被申述的那個目光,那個我們來“看”藝術家蔣志個展時的備件、攜帶物、或者“藝術之眼”,在“非常地妖”這兒過堂之后,還是體面的嗎?
蔣志早在2008年的事發(fā)當初就為此寫下的那篇《關于楊佳的藝術評論》,也許只是他以“評論家角色”對當代藝術理論中充斥的成詞爛調的雙重“多札格”(巴特語)擬仿,或意在此一被噤聲的時刻迂回到政治身后對其進行表態(tài)。—但“非常地妖的風景”,當它如此這般被蔣志插入“如果這是一個人”這一主題,我們在策展人蔣志有趣而復雜的視覺政治背后,看到的不正是當代藝術的同一命題嗎?—藝術存在于它的失態(tài)而不是常態(tài)中,正如人涌現(xiàn)的頃刻,是他非人的同一時刻。
照耀著
只有當我們接通了蔣志提供的這個三線插座,并被它們和充溢在整個展覽—甚至蔣志全部的藝術創(chuàng)作—中的那股電流貫通,鎢絲,或那個心中“蜷曲著的金屬小蛇”(詩人尚正燦語),才會燃燒并發(fā)出熾烈的光照:“這個人”真正變得可見,不再有任何來自理論或分析中的遮擋物能夠掩飾其在場,所有我們在蔣志藝術中一再測不準的移位、重影,復像,盡數(shù)褪去。是的,沒錯,是這個人。
這就如同在個展中與以往不同的展示方式出現(xiàn)的蔣志另一件作品“照耀我”(錄像裝置,原名“要有光”,2006)可以感受到的一樣—影像從一個圓柱形封閉空間中心的立柱上通過加裝了軌道投影儀,以一定節(jié)奏投向圍繞觀眾的圓周空間,聲音、寂靜、黑暗、強光、臉孔,同時或不同時,單頻或雙頻,分離或交錯—意指過程變得更加復雜但卻也加倍清晰。因為這一次,是我們人在跟隨,是我們的身體作為導體在引流作品中源源不斷的能量,而不再僅僅是藝術史中的那個意指符—目光。